我舅今年五十多了，十年前脑子一热盘下了300亩果园。那时候他还没这么显老，身子骨硬朗，守着家里十几亩口粮田，日子过得不松不紧，偏听了外地客商说种早熟苹果、秋月梨能赚大钱，心一下子就活了。不顾家里所有人拦着，把一辈子攒的养老钱全掏出来，又找亲戚邻里凑了大半，还在信用社贷了款，咬牙签下三十年的承包合同，接下了这三百亩荒坡地。

　　他总说，人勤地不懒，只要肯下力气，三百亩果园就是摇钱树，往后儿女不用愁，老了也能享清福。从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往坡上走，天黑透了才拖着步子回家。开荒、整地、栽苗、施肥，全是重体力活，他舍不得多雇人，能自己干的绝不麻烦别人，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老茧厚得握不住筷子，脸晒得像黑炭，衣服永远沾着泥土和农药味。

　　头三年果树没挂果，只有往里投钱，不见一分回头钱。化肥、农药、灌溉的开销月月不断，贷款利息压得人喘不过气，家里的积蓄早空了，亲戚们见了他都躲着走，怕再被借钱。舅妈天天抹眼泪，劝他把果园转包出去，别把老命搭进去，他红着眼眶犟，说箭在弦上，退了就全赔光，再熬几年就好了。

　　好不容易等到第四年果树挂果，他高兴得整夜睡不着，天天守在果园里，疏花、套袋、防病虫，精细得像照顾自家娃。可天不遂人愿，春天一场倒春寒，冻坏了大半花苞，秋天又连下半个月暴雨，果子裂的裂、烂的烂，收上来的果子连人工费都不够。往后几年，要么遇冰雹砸落果实，要么赶上天旱浇不上水，要么碰上行情差，贩子压价压到成本线，丰收了卖不上价，减产了更赔本。

　　他熬得头发白了大半，腰也累弯了，一到阴雨天就浑身疼，可还是不敢歇。雇人剪枝、采摘的工钱年年涨，农药化肥也一路涨价，三百亩果园像个填不满的窟窿，把他的力气、积蓄、心气全吸了进去。儿女在外打工，时不时寄钱回来帮他还债，劝他别硬撑，他嘴上应着，转身又扎进果园里，总觉得再撑一年，就能熬出头。

　　如今十年过去了，贷款没还清，亲戚的账还欠着，果园依旧是赔多赚少。他再也不说摇钱树的话了，只是每天默默去果园转转，摸摸树干，看看枝叶，眼神里全是疲惫。有时候坐在田埂上，抽着廉价香烟，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说一句话。

　　舅妈说，他夜里常常失眠，坐在炕头叹气，怕自己身体垮了，果园没人管，怕债还不清，拖累儿女。这三百亩果园，是他十年前一腔热血闯出来的路，如今却成了甩不掉的包袱，守着熬人，扔了心疼。五十多岁的人，没了当年的冲劲，只剩一身病痛和满肚子的无奈，守着漫山的果树，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到底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