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总聚着些人，议论着东家盖楼、西家起屋的事。话头传到耳朵里，便成了那句：“在乡下扔钱盖房的，多半是钱多烧得慌。”可他们不懂，那砖瓦里垒着的，是城里高楼大厦换不来的东西。

　　泥土路尽头，常有新立的楼房，贴着白晃晃的瓷砖，在夕阳下扎眼。屋里头，墙皮或许裂着缝，那是请来的“土师傅”凭经验垒的，水泥和沙的比例全凭手感，久了便要出毛病。这些施工的匠人，一日挣三百也罢，一百五也罢，都是四里八乡的熟人，靠手艺吃饭，却也靠经验胡弄。图纸是没有的，安全是谈不上的，房子盖好了，是圆是扁，也只能由它去了。这光景，倒像是种地不下雨，全看老天爷脸色。可偏偏就是这样盖起的房子，却装着许多人的魂。

　　你去看那三层小楼里住着的老汉，他不在意外头人说他扔了五十万进水里。他只晓得，过年时儿孙回来，再不用挤在镇上的小旅馆里。那笔账，他算得清楚：一年省下几次住宿费，十年八年，便是实在的数目。更别说院里自己种的菜，养的鸡，比城里的日子轻省得多。这哪里是傻？这是把票子化成了日子，化成了屋檐下的热气腾腾。

　　也有人是为了守住一点念想。老李头家的房，旧得快要塌了，三个儿子却在城里扎了根。可他们还是凑钱把老宅翻新了。为啥？因为每年春节，那二十几口人得有个聚处。那新房成了牵绊，拴住了散在各处的血脉。根断了，家就散了。所以他们愿意，这钱花得不是为一张房产证，是为了一本族谱，一段还能续下去的记忆。

　　自然也有那昏了头的。看着别人盖，自己也跟着动土，占了耕地，坏了规矩。结果呢？政策一阵风刮来，手续不全，好好的楼成了是非，拆也不是，留也不是，白白糟蹋了血汗钱。更有些，房子盖得气派，却空荡荡地立着，一年也住不了十天半月，成了麻雀和老鼠的窝。这倒真应了那句“人傻钱多”的笑话。

　　所以啊，回村盖房这事，像脚上的鞋，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若只为攀比，为那点虚面子，这钱便是打了水漂。可若为着老父母能晒个舒坦的太阳，为自己将来养老寻个清静地，为着心里那头对土地扯不断的惦念，那这砖瓦便砌得值。现在农村也不同往日，抽水马桶、网络宽带一样不缺，地暖也能装，鱼池也能挖，住着不比城里憋屈。

　　只是动土之前，得摸摸自己的胸口，问明白：这房，究竟是盖给谁住的？若答案清楚了，便不必理会旁人的闲话。黄土路上走过的，是各自的人生，这其中的账，哪里是金银数目能算得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