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号,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的草场上,风刮得人眼皮直跳。冻土硬得能硌碎铁锹,草卷滚在上面,像推一块冻透的石头。刘阿姨的棉裤膝盖那儿已经磨出了毛边,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血痂混着草屑。她推的那个草卷,直径一米二,重得她数过——连草带绳子,三百六十八斤。牲口们靠它活过春脖子,这玩意儿不是货,是命。
羊跑来那会儿,她正弓着腰喘粗气,后脖梗子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风抽干了。听见蹄子砸地的动静,她以为又是谁家羊窜错了圈。灰白花那只,她熟,小时候抱回来时才巴掌大,肺里听着像拉破风箱,兽医摇过头,说“养不住”。她偏不信,夜里烧热砖包进褯子里暖它,用奶瓶喂煮开又晾温的羊奶,一滴一滴,喂了四十二天。
它学会走路那会儿,总追着刘阿姨的鞋跟跑。不是啃裤脚,是用鼻尖顶她小腿肚子,一下,两下,等她蹲下来,才歪着头蹭她手心。
那天它跑过来,根本没往刘阿姨手上看。草卷卡在两道浅沟中间,左偏三指宽,再滚两尺就得陷进雪壳子。它从斜后方冲上来,身子一拧,前蹄“啪”地按上草卷侧壁——不是扑,是压。蹄子底下那层干草早被磨秃了,露出草茎茬子,它爪垫蹭着打滑,后腿猛地一绷,整个身子往前倾,像一根弯下去又弹回来的柳条。
刘阿姨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她看见羊的耳朵尖在抖,不是怕,是发力时的震颤。它调整了三次角度,第二次左前蹄差点跪进冻泥里,可它把脖子往前送,用下颌骨抵住草卷边缘,硬是把这截沉甸甸的圆筒,校回了直线。
摄像机是她丈夫举着的,镜头晃得厉害。后来回看才发现,羊帮完忙,转身就蹲下去啃刘阿姨脚边那把干草——是早上特意挑出来的青莜麦秆,软,带点甜。它嚼着嚼着,忽然停住,把脑袋往刘阿姨摊开的掌心里一搁,眼睛半眯着,呼出的白气扑在她手背上。
网上有人说剪辑,有人下载原片逐帧看。帧率没错,时间戳对得上,风声里夹着远处牧羊犬的吠叫,还有草卷滚动时草茎断裂的“咔嚓”声。它没成精,它就记得谁给过它温的奶,谁在它发抖时把脸贴在它耳朵旁,说过“别怕,我在”。
刘阿姨没给它起名字。草原上不兴给羊起名,叫多了,容易舍不得卖。可它跟着她推完最后一段坡,刘阿姨还是解下自己脖子上的蓝布巾,往它犄角上系了个活扣。风一吹,布角飘起来,像一小面没旗杆的旗。
现在它还在羊群里,吃草、反刍、在雪地上踩出梅花印。只是每次刘阿姨弯腰捆草绳,它总会慢半拍转过头,耳朵朝她这边支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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