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玉明 文:风中赏叶
那天的阳光很好。
我从体检中心出来,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报告单,翻了几页——肿瘤标志物正常,腹部B超未见明确占位。我给妻子发了条微信:“一切正常,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公司还有个会。”
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年我43岁,儿子刚上初一。体检是我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查了最贵的套餐,将近三千块。我觉得这笔钱花得值,买来一年安心。
三个月后,我开始背痛。
起初以为是久坐,换了人体工学椅,不见好。又以为是腰肌劳损,去按摩店办了卡,每次按完松快两小时,夜里又疼醒。疼痛从后背慢慢往前钻,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把肚脐和后腰缝在了一起。
妻子催我去医院,我嘴上答应,却一拖再拖。单位正在竞聘中层,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请假。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六。我吃了半碗红烧肉,半小时后开始呕吐,吐完又觉得饿,吃了两口饺子,再吐。那天夜里我发现小便颜色不对劲——不是黄,是深褐色,像隔夜的浓茶。
急诊科医生开了腹部增强CT。
等待检查的那二十分钟,我躺在扫描床上,机器嗡嗡转着,碘对比剂推进血管的瞬间,整个喉咙到小腹一阵滚烫。我闭着眼睛,还在盘算下周三的述职报告。
报告是第二天下午出来的。医生叫家属一起来。我说不用,自己就行。
他指着屏幕:“胰腺体尾部占位,约4厘米,包绕腹腔干动脉。肝脏多发转移,最大的2.8厘米。”
我听到自己问:“是癌吗?”
他说:“是。晚期,不能手术了。”
我点点头。那一刻脑子很静,静得像深冬的湖面。我甚至想起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那上面肿瘤标志物CA19-9一栏,是空白的。我问过体检中心,答复是:“这个项目是可选加项,您选的基础套餐不含这项。”
我没选。
只差一个勾,只差几十块钱。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胰腺癌有多狡猾。位置深,早期没症状,普通B超容易漏。CA19-9不是常规体检项目。而我恰恰是那一小部分、早期不分泌CA19-9的人。
知道了又能怎样。
妻子是第三天从外地赶回来的。她进门时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还热着,是我的最爱。我看着她弯腰换鞋,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白了一片。
“医生怎么说?”她没回头。
“晚期。”
她蹲在地上,很久没站起来。
那天晚上儿子写完作业,过来问我数学题。我讲完一遍他没听懂,我又讲一遍,他还是茫然。我忽然发火了,吼他上课不听讲,吼他脑子不转。他红着眼眶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妻子压着声音打电话,是在联系外地的肿瘤专家。
那是我确诊后唯一一次哭。
之后的日子,我学会了读CT片,学会了分辨“病灶稳定”和“病灶进展”的区别,学会了在疼到睡不着时安静地躺着,不惊动身边的人。
但我始终没能学会的是:为什么一张三年前的体检报告上,那个被划掉的项目,值得我用余生来追悔。
上个月我去医院复查,在门诊楼大厅遇见一个年轻男人。他手里也攥着一沓体检报告,对着导诊台问:“请问胰腺科怎么走?”
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
我很想走过去告诉他:去问问体检中心,CA19-9做了没有。如果没做,现在补一个。
但我没有。
我只是给他指了电梯的方向,然后走进诊室,把最新的增强CT片放在医生桌上。影像里,那些转移灶还在缓慢地、顽强地生长,像杂草在荒原上蔓延,不管有没有人经过。
有人说胰腺癌是癌中之王。其实它更像个沉默的刺客——来时没有风声,等你在镜中看见刀光,血已流了满地。
我至今留着那份年度体检报告。封面有塑封膜,反着光。翻开第一页,在“腹部B超”那一栏,工工整整打印着四个字:
未见异常。
这四个字曾经让我安心地过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正常工作,三顿红烧肉,三次周末加班,无数个以为明天会更好的夜晚。
现在它只是一张纸了。
而我还在努力地活着。为儿子下次考试,为妻子炒的那盘还热着的栗子,为窗外一天比一天长的白昼。医生说平均生存期是按月计的,我不去问还剩多少月。
我知道时间像沙,攥不住,数不清。
但至少这一刻,窗台上的绿萝还绿着,茶水杯还烫手。我还能自己走到医院门口,抬头看看今天的天气——多云,微风,适合散步。
就像三个月前的那个午后。
阳光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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