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公安局对许骧轩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视,即由刑侦处技术员从许骧轩带去的望远镜上提取指纹,并与夫妻俩的指纹进行比对。
同时,政保处派员前往许宅,使用同一架望远镜对海南路10号进行观察,确认可以非常清晰地观察到相关情景。
这类观察(在特定时期的特定时段)收集到的情况,如果交由敌特情报专家进行分析研判,无疑可以从中获取重要信息!
当然,仅凭这架望远镜,尚不能断定蒋翠玮是在为敌特收集军事情报,也可能只不过是闲极无聊,待在老虎窗前喝喝茶、翻翻书报,顺便看看远处的景致。
不过,在接下来的搜查中,侦查员又发现了一个连许骧轩也无法解释的情况。
有两个分别装着大小两种白色药片的深褐色玻璃小瓶,瓶子外面没贴任何标签,里面的药片上,也没有压制上的使服用者易于分辨的英文缩写字母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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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这两个药瓶,许骧轩的惊讶程度甚至超过侦查员。
他说:
其妻生前身体健康,且一向注意保养,平时连伤风咳嗽都少有,其在仙乐斯上班多年的出勤记录就是证明。
偶尔有点儿小毛病,也不看医生,由许骧轩从其供职的医院配点儿药回来就是。
旧时规定,舞女如有伤风咳嗽等症状不能上班,以免传染给舞客,影响舞厅声誉。
因此,蒋翠玮的医学知识基本上是一片空白,但凡有什么不适告诉丈夫,让其帮她分析病情或者去医院配药。
可这次却是例外,许骧轩根本不知道这两瓶药的来路。之前,他还心存侥幸,觉得也许是自己神经过敏,指望公安局调查下来排除妻子的敌特嫌疑,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
接下来,就要对这两种不明来路的可疑药片进行鉴定。
当时,公安机关不具备这样的技术条件,只好把检材分送广慈医院、仁济医院、公济医院这三家沪上的顶尖级医院进行鉴定。
结果,三家医院的鉴定一致,认定:
白色小药片是一种影响心脏功能的毒药,成年人服下后毒性在二十四小时内发作,导致心脏停跳。
那种大的白色药片则是解药,但与通常人们理解的解药有所不同。实际上是一种紧急治疗前述症状的特效药(就好比硝酸甘油对于心脏病患者的作用一样),不能中和毒性。
两个药瓶中盛放着不同数量的药片(小药片三粒,大药片四粒),侦查员由此推断蒋翠玮猝死的大致原因:
她在接受敌特方面下达的使命时,拿到了这两种药片,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毒药,会编造一些理由,比如你整天用望远镜进行观察,容易产生视觉疲劳,给你这两种特制药片,上午服小的,晚上服大的,对于保护眼睛非常有效。
蒋翠玮听信了这种忽悠,一连多日都是按照早一粒晚一粒的规律服药,所以一切正常。
11月13日早上,她服用了小药片,傍晚跟着丈夫去礼查饭店赴宴,又是欣赏苏联海军交响乐团的彩排,又是与故人相遇,喝酒跳舞,回到家都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多了,疲惫不堪,赶紧休息,结果忘记准时服用大药片,终于酿成大祸。
为了证实上述推断,侦查员认为有必要对已经下葬的蒋翠玮的尸体进行解剖检验。
上海市公安局三名最有经验的资深法医组成法医小组,与侦查员连夜赶到浦东周浦镇许氏家族墓地,从坟墓内起出棺材,对蒋翠玮的遗体进行解剖。
两天后,法医小组得出结论:
蒋翠玮确系服了那种白色小药片导致心脏停跳猝死。
按照规定,此类刺探军事情报的特务活动该由军方负责侦查,上海市公安局随即把该案上报中共上海市委和华东局社会部。
就在这时,华东局社会部的情报部门汇总华东地区各省市公安局报送的案件材料,发现了苏州市那起叶阿宝猝死案,情报专家马上把此案跟蒋翠玮猝死案联系起来。
华东局社会部经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九兵团政治部保卫部(当时中国人民解放军淞沪警备区部队即属三野九兵团)商议后决定,上海、苏州的这两起命案由华东特案组负责侦查。
11月21日上午,特案组领导马处长驱车赶到虹桥路特案组驻地,下达了侦查沪苏两起命案的任务。
特案组长焦允俊与支书兼副组长郝真儒、支委支富德商量后,当即举行全组会议,向其余四名侦查员沙懋麟、张宝贤、孙慎言、谭弦传达马处长交办的案件情况,要求大伙儿先梳理工作思路,待下午召开案情分析会时再进行详细讨论。
哪知,下午七名侦查员刚聚集起来准备开会,马处长再次驱车而至,下达了另一桩任务,紧急寻访一位化名“北湖先生”的情报专家。
于是,特案组兵分两路,分别承担一项任务。
三周后,执行寻访情报专家使命的焦允俊、孙慎言、谭弦三人圆满完成任务归建,与郝真儒四人合力侦办沪苏两命间谍案。
在驻地见面后,郝真儒跟焦允俊紧紧握手:
“老焦还真被你说着了,果然是你们三个先完成使命,算你们厉害,我认输了!”
焦允俊嬉皮笑脸,双手连连作揖说道:
“老兄谬赞,我们兄弟几个运气好而已,相当于捡了个漏儿吧。”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郝真儒没想到,一别二十余天,这位焦组长依旧一身江湖习气,张口闭口称兄道弟,不禁摇头答道:
“你这个同志,唉,叫我怎么说呢……”
焦允俊担心他又上纲上线,赶紧转移话题:
“不知道怎么说就别说,还是言归正传谈工作吧。”
于是,全组侦查员都集中到会议室。一进门,焦允俊变戏法似的手上倏地多出了一条香烟,利索地拆开,往每人面前扔了一包,嘴里念念有词:
“常言道,无人不抽哈德门……”
他说的这句,是民国时期“哈德门”生产商英美烟草公司的广告语。
正好,郝真儒捧着厚厚一沓牛皮纸卷宗袋进门,闻之便冲焦允俊瞪眼,正想说什么,忽然又对香烟的来路产生了疑问。
郝真儒坐下后,焦允俊把一包香烟扔到了他的面前,郝真儒说:
“我不抽烟你是知道的,对了,你这烟是从哪里弄来的?公款可不能乱用,这要出大问题的……”
焦允俊不以为然地答道:
“俺老焦受党教育这么多年,当然不敢乱花公款,你放心,这烟是马头儿……”
说到这儿,他突然见郝真儒皱起眉头,担心批评自己给领导起绰号,连忙改口:
“这是我们那摊子结案报告的时候马处长犒劳的,不敢独吞,有福同享……哦,全组共产嘛。”
说着,用眼睛冲着谭弦示意,旁边的谭弦立马递过一个上面印着英文的马口铁盒子说道:
“老郝,这是给你的!”
郝真儒早年从事地下工作,曾打入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做过数年内勤,通晓英语,当下只朝盒子瞥了一眼,就认出是鱼肝油。
在当时,这算是比较珍贵的补品,价格不菲。郝真儒疑惑地打量着焦允俊,那意思很明白:
这东西是哪里搞到的?别是办案过程中顺的吧?
焦允俊解释说:
“这是马处长让捎给你的。汇报的时候我跟马处长说了,老郝肺弱,不抽烟还动不动就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这条烟就没老郝的份儿了。
领导体恤下情,就拿出了这盒玩意儿让我捎给你,说鱼肝油养肺,让你根据说明按时服用,如果效果好,他就再给你弄点儿。”
郝真儒一听,说道:
这就是搞特殊化,老焦你以后不要在领导面前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样会分散领导的精力,影响工作。
焦允俊嘿嘿一笑,答道:
“老郝,你这话就有问题了,听着好像有点儿自夸的意思。你是特案组的领导,平时那么体恤下属,没见影响了什么工作嘛,难道马处长……”
他适时咬住了舌头。这一番胡搅蛮缠,已把郝真儒弄得头晕脑涨,不由的一脸苦笑说:
“我这是自己作死,又被你绕进去了……好了,咱们言归正传说案子,老支同志,你先把咱们这段日子的工作情况向焦组长作个汇报。”
郝真儒这一组接受任务后,四位侦查员一分为二:
郝真儒、沙懋麟负责调查上海这边的蒋翠玮猝死案;
支富德、张宝贤即赴苏州调查叶阿宝猝死案。
先说郝真儒、沙懋麟的调查情况。之前,上海市公安局政保处侦查员在处置蒋翠玮猝死案时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就说对蒋翠玮住所的勘查吧,因为那里是死亡现场,所以特别予以重视。阁楼里的零碎东西很多,当时不可能一一仔细查看,他们干脆给许骧轩出具了一纸收条,把现场物品密封后装车运走。
原准备接着就进行检查或者转交军方,这时组织上决定把该案连同苏州发生的叶阿宝猝死案交由华东特案组串案并侦,所以就把拉来的那些物品全部移交给特案组。
郝、沙两人接手后,首先去查看了吴淞路许蒋夫妇的住所,拍摄了照片,并对该房屋的内部进行了测绘,画了草图。
返回虹桥路驻地,应郝真儒的要求,从华东局社会部和上海市公安局临时调来的七名精干侦查员已经到位。
郝真儒要求他们做的第一桩活儿,是把刚刚接收的从许蒋夫妇住所阁楼搬来的物品清点造册,一一进行检查,具体由特案组侦查员沙懋麟负责。
郝真儒自己也没闲着,在办公室里对着草图仔细研究。
沙懋麟领着一干侦查员清点物品,对其中的那些书报尤其注意,不但一页页翻看,还把书中夹着的书签、画片、用过的戏票、商铺年节散发的促销券等集中起来,涂上显影药水一一仔细查过,均无异常。
其实,这也在郝真儒意料之中。刚才他研究草图时,已经考虑过下一步该如何做,于是叫上沙懋麟去会议室,把阁楼草图和之前市局政保侦查员拍摄的现场照片放在桌上。
海南路10号的原国民党空军上海供应司令部
两人设身处地,想象自己就是蒋翠玮,正在老虎窗前拿着望远镜窥测淞沪警备司令部大门口的动静。
蒋翠玮或者说蒋背后的指使者究竟对什么情况感兴趣呢?
根据市局政保侦查员的先期调查,可以确定蒋翠玮并非职业特工,只是被人看中后用手段(多半是收买,也有可能是胁迫)使其愿意替敌特效力。
因此,她不具备正规特工的基本素质,比如敏锐的观察力和过目不忘的记性。
敌特应该是看中了其居所有利的地理位置,让她干特工活儿确实有点儿赶鸭子上架,只能临时叮嘱一下观察内容。
比如,观察目标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员和车辆情况,人员要注意是穿军官制服的还是士兵制服的,年龄多大,单个还是多个,多个的话是一起来的还是正好在门口遇上的,还要注意分辨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级还是上下级等等;
观察的车辆是什么品牌和型号,挂什么牌照,副驾位置坐的人穿什么制服,随行的是否还有其他车辆包括摩托车。
还有一点,一定要特别注意,看清楚每辆车进门后是朝哪个方向开的(情报人员可以据此判断该车停在哪个区域,以及车内乘客的级别)等等。
当然,这些东西光靠脑子记不住,可能前脚看后脚就忘了,因此要求他随时记录下来,每天傍晚把记下的东西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附近随便哪一个邮筒。
分析到此,两人对视一眼,郝真儒说:
看来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沙懋麟点头说道:
市局移交给我们的物品中,那些没有使用过的邮票和空白信封信纸就是给蒋翠玮传递情报用的,信纸已经用了小半刀了,上面并没有留下写过字的印记,说明死者是把信纸撕下来写的。
那么,她是用什么书写工具写的呢?
沙懋麟拿过一张阁楼书桌的照片,书桌上有个笔筒,笔筒里有蘸水笔、铅笔和圆珠笔。
当时,适于书写的圆珠笔刚刚投放欧美市场,在中国并不多见。
郝真儒马上反应过来,蘸水笔需要边写边蘸墨水,不方便,一不留心还会把墨水洒在纸上;铅笔容易断,而且越写笔尖越钝,需要经常削铅笔;毫无疑问,圆珠笔是最合适的。
为了书写方便,在单张信纸上记录的时候一般需要用些东西垫着,沙懋麟想起刚才清点物品时见过的一本香港时装杂志,当即找出来,用高倍放大镜检查,立刻发现封面封底均有被作为垫板书写后留下的痕迹。
仔细辨认,可以看出其中有的文字确实与之前的推测相符。
这个发现,最终确认蒋翠玮之死的确与敌特案件有关。
据此,郝真儒、沙懋麟对蒋翠玮的猝死原因作出推断。
敌特知道蒋翠玮这种角色并不牢靠,尽管可能事先对其进行过简单的“反侦讯训练”,并有类似“一旦被捕会予以营救,无论如何要坚持住”之类的承诺。
可是,可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她被公安拿下,死撑个一天两天之后,心理防线会很快崩溃。
因此,敌特事先以“保护视神经”之类的说法诱骗其服毒药,如果平安无事,傍晚会服一粒解药。
如果蒋翠玮被捕,肯定就没法儿服用解药了,她就会在当晚因毒性发作猝死。
苏州的叶阿宝也有疑似收集情报的行为(口袋里不同数量的瓜子可能是用来记录情报的一种简易方式),他在被押解去分局的途中猝然死亡,看来也是服过了类似毒药。
郝真儒立刻让沙懋麟起草了一份密码电报,以华东特案组的名义发往苏南行署公安局黄赤波局长,要求转交已经前往苏州调查叶阿宝案的支富德、张宝贤二同志,让他们在调查中注意上述情况。
之后,郝、沙经过一番分析研究,把蒋翠玮案件的调查切入点放在那本最新一期的时装杂志。
到底何人交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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