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7日，西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DNA实验室的报告单上，清清楚楚印着“亲缘关系概率大于99.9999%”——程颖，就是程竹和妻子丢失整整九年的女儿。当天下午，成都春熙路附近一家小旅馆里，程竹盯着手机里刚收到的比对结果，手抖得点不开微信语音，怕一说话就哭岔气。他没敢直接冲进对面那栋老居民楼，只隔着玻璃窗，看了女儿三回：一次在阳台上晾衣服，一次蹲在楼道口喂流浪猫，还有一次，她低头刷手机，马尾辫滑到肩前，像极了2005年10月18号放学时的模样。

　　那天中午，红庙坡小学的铃声刚落，6岁的程颖背上印着小熊图案的蓝色布书包，站在校门口数梧桐叶。爸爸程竹抱着刚满月的小女儿，在家换尿布，耽误了二十分钟。就是这二十分钟，一个穿墨绿色棉袄的女人蹲下来，说：“阿姨带你找妈妈，她就在前面巷子口等你。”程颖信了，攥着女人冰凉的手，走了。

　　后来她被带到河南一个叫王庄的村子，养父母姓张，给她改名叫“张婷”，说“婷”字好听，写起来也简单。可她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不是看窗外的玉米地，而是默念——西安市未央区红庙坡小学后门，往西三百米，大白杨村东头第三排平房，门牌号是17号，爸爸叫程竹，妈妈姓吴，小名“玲”。夜里睡不着，她就用指甲在床板背面划痕，一道代表一个字，划到第七年，木头都磨出了痕迹。

　　零花钱是一角两角攒起来的。养母给的买铅笔钱，她买橡皮擦；同学分的糖果，她换成硬币塞进旧铁皮饼干盒——盒子埋在猪圈后头的土坑里，上面压着半块断砖。九年，537块八毛二，全是带着体温的钢镚儿和纸币，边角都卷了。2014年12月31号跨年夜，她躲在镇上网吧最里头的机子前，用公用QQ发了一条帖子：“谁知道西安有个大白杨街？”

　　没人知道她发完就缩在椅子上啃冷馒头，也没人看见她刷新页面时，手指在鼠标上捏出了白印。直到一个叫“长安小满”的西安姑娘回了她：“大白杨是村，不是街。你找那儿干啥？”程颖盯着屏幕看了七分钟，把眼泪抹在袖口上，打下一行字：“我小时候住那儿，后来被人带走了。”

　　后来的事，像老电影卡帧：电话接通时程竹正在撕第20378张寻人启事；DNA报告出来前夜，他蹲在成都街头啃了半根凉透的烤肠；解救那天，程颖攥着那盒硬币被警察牵上车，铁盒硌得掌心生疼——她没哭，就一直低头数盒盖上的锈斑，数到第39个，才敢抬头看后视镜里爸爸的侧脸。

　　养父母被带走时没吵，只把一罐蜂蜜塞进程颖手里，说“路上泡水喝”。人贩子老刘在郑州落网，身上搜出三张2005年的长途汽车票存根，其中一张，终点站写着“西安”。

　　也许那罐蜂蜜程颖到现在还在喝。每次拧开盖子，甜香飘出来，她就想起六岁那年，妈妈总在她书包夹层塞一小块桂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