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徐秀云放下我的简历,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先生,你的专业能力很扎实。”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但我注意到,你有将近三年的职业空窗期。”
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像细细的针。
“能解释一下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文件上投下一片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空调冷气混合的味道。
她等待了几秒,见我不语,便翻到了简历的最后一页。
“还有,”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三十二岁了。”
“履历上婚姻状况写的是未婚。”
她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个年纪,事业未稳,家也未成。”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墙上的时钟秒针在走。
一格,两格,三格。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我还不懂的东西。
然后我开口,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改变了一切。
01
云栖建设的面试通知是周二下午发来的。
邮件很简短,只写了时间地点,以及一句“请携带个人作品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起身去书架上找资料。
那些图纸和方案已经蒙了薄薄一层灰。
我一本本抽出来,摊在桌子上,用干布仔细擦拭封面。
最后抽出来的,是一本厚厚的黑色文件夹。
里面不是我的作品。
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我打开它,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施工日志,计算手稿,还有几张已经发黄的照片。
我的手指停在某张照片上。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合影,一群人站在未完工的桥墩前。
父亲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工装,笑得有点拘谨。
我的目光移到照片角落。
那里有个模糊的侧影,一个年轻女性,梳着马尾,正低头看手里的图纸。
只能看见半边脸,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现在却盯着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萧工发来的消息。
“小刘,听说你收到云栖的面试通知了?”
我回复:“是的,萧老。”
“明天有空来我这里一趟吧。”
他补了一句,“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沉了沉。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楼群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把照片收好,连同其他资料一起装进公文包。
然后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在电脑前坐下。
开始搜索“徐秀云”和“云栖建设”。
网页上的照片大多是公开场合的留影。
她总是穿得得体,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报道里写她白手起家,在男性主导的行业里硬是闯出了一片天。
写她眼光毒辣,手腕强硬,几次危机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也写她私生活成谜,四十六岁,从未结婚。
我一条条往下翻,直到深夜。
最后停在一篇很短的旧闻上,时间大概是八九年前。
标题是“城南老厂区改造项目流标,云栖建设铩羽而归”。
内容很简单,只说项目被另一家公司拿走了。
那家公司叫宏盛地产。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出事的那年,他正在宏盛的一个项目上做技术负责人。
事故报告上写的是“操作不当,安全措施缺失”。
责任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我那时候刚大学毕业,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哭,只知道问为什么。
没有人给我答案。
茶已经凉透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萧工发来一个定位,附言:“下午三点,我等你。”
02
萧工住在城北的老家属院里。
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绿漆窗,楼道里堆着杂物。
我敲开门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侍弄花草。
“来了?”他回头看我,手里还拿着把小铲子,“自己坐,我洗个手。”
屋子里很整洁,但家具都很旧了。
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垫子,茶几上摆着搪瓷杯。
墙上挂着几张合影,有项目竣工的,也有技术交流会的。
萧工擦着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今年七十二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
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像年轻时那样锐利。
“你真的要去云栖?”他开门见山。
我点点头,“需要一份工作,也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萧工盯着我,“什么机会?”
我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泡茶。
热水冲进茶杯,茶叶打着旋浮起来。
“你爸的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该放下的,就得放下。”
“萧老,”我看着茶杯里缓缓舒展的叶片,“您当年也在那个项目上。”
“我只是个顾问。”他打断我,“一周去一次,看看图纸,提提意见。”
“那您觉得,事故责任真的全在我爸吗?”
萧工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手上。
“俊楚啊,”他声音低下去,“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郑长明后来升了项目总经理。”我说,“不到一年,就连跳两级。”
“那是人家有本事。”
“本事?”我笑了笑,“在报告上签个字,把所有责任推给一个死人,这种本事?”
萧工的脸色变了变。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喝。
“云栖的徐秀云,”他突然转开话题,“你了解多少?”
“网上能查到的,都看了。”
“网上写的,”萧工摇摇头,“都是皮毛。”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女人不简单,二十多年前,她就在行业里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技术员,跟着她师父到处跑项目。”
“你爸应该见过她。”
我抬起头,“您确定?”
“不确定。”萧工说,“但我记得,有次技术研讨会,她好像在场。”
“那时候她就很扎眼,一个年轻姑娘,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不卑不亢的。”
“问题问得也刁钻,好几次把台上的老工程师问得下不来台。”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飘远。
“后来她师父出事,退了下来,她就自己单干了。”
“接些小项目,慢慢攒口碑,攒人脉。”
“再后来,就有了云栖建设。”
我安静地听着,等他说下去。
但萧工说到这里就停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萧老,”我轻声问,“您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城南那个老厂区改造项目,你还记得吗?”
“昨天刚看到相关报道。”
“云栖当时志在必得。”萧工说,“徐秀云亲自带队做的方案,据说非常精彩。”
“但最后输给了宏盛。”
“对,输给了宏盛。”萧工重复了一遍,“而且输得很蹊跷。”
“蹊跷?”
“报价只差一点点,技术评分却差了一大截。”萧工说,“评审委员会里,有两个专家临时换了人。”
他停住,看着我,“后来有人传,说是宏盛那边做了工作。”
“郑长明当时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
我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下来。
萧工没接话,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
“您想告诉我什么?”我问。
“我什么也没告诉你。”萧工放下茶杯,“我只是个退休的老头子,说点陈年旧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俊楚啊,如果你真要去云栖,就好好干。”
“别带着别的念头去。”
“徐秀云那个人,”他顿了顿,“心思很深,你猜不透的。”
我离开的时候,萧工送我到门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太老实,太认死理。”
“这个行业里,光靠技术和良心,是走不远的。”
我点点头,走下楼梯。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我听清了。
“小心郑长明。”
“还有,”他补充道,“也小心你自己。”
03
面试的前一天,我去了趟城南。
老厂区还在那里,只是周围已经竖起了围挡。
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片灰扑扑的建筑群。
厂房是红砖砌的,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
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没了眼睛。
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簌簌地响。
听萧工说,这里曾经是国营纺织厂,最红火的时候有上千工人。
后来厂子倒了,地空了出来,一空就是十几年。
直到前几年说要改造,几家开发商争来抢去。
最后是云栖中了标。
我正看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厂区门口。
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没拿包。
是徐秀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到行道树的阴影里。
她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些厂房。
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走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穿过了马路。
从门缝往里看,她正沿着厂区的主路慢慢走着。
脚步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摸摸斑驳的砖墙。
或者抬头看那些高耸的烟囱。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
荒草没过了她的脚踝,风衣的下摆微微飘动。
她走到一个车间门口,站住了。
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却稀疏。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动作很轻。
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树干,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我看清了,是个小小的银色酒壶。
她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没去拨,只是垂着眼,看着手里的酒壶。
那个瞬间,她身上那种干练凌厉的气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和我在报道里看到的徐秀云,判若两人。
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收起酒壶,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更慢,也更沉。
我急忙退到马路对面,看着她推门出来,上了车。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拐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不是因为风冷。
是因为刚才那一幕,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回到家里,我很久都静不下心。
泡了茶,翻开资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总是浮现她靠着老槐树喝酒的样子。
还有她摸砖墙时,手指微微蜷缩的动作。
手机响了,是朋友打来问我面试准备得怎么样。
我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电脑,又搜了一次“徐秀云”。
这次我在搜索框里加了“纺织厂”。
跳出来的结果很少,只有一条旧闻。
说的是二十多年前,纺织厂发生过一次小型火灾。
当时有个女工为救工友受了伤,脸上留了疤。
报道没提名字,只说是“青年女工徐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父亲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侧影,又浮现在眼前。
马尾辫,低头看图纸,白皙的脖颈。
徐秀云。
会是同一个人吗?
04
面试安排在云栖大厦的十七层。
我到得早,在前台登记后,被领到一间小会议室等。
会议室不大,一面是落地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另一面墙上挂着云栖这些年主要项目的照片。
我一张张看过去,发现风格很统一。
都是实用主义的,没有太多花哨的设计,但细节很扎实。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职业装,笑容很标准。
“刘先生是吧?我是人力资源部的李主管。”
她和我握了手,递给我一份表格,“先填一下,董事长那边还在开会,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我道了谢,接过表格。
是一些基本信息补充,还有几道开放性问题。
李主管没立刻离开,而是在我对面坐下。
“刘先生的履历我看了,很优秀。”她说,“尤其是那几个获奖方案,董事长也注意到了。”
“谢谢。”我低头填表。
“这个岗位竞争很激烈。”她继续说,“我们收到了一百多份简历。”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董事长坚持要亲自面试。”李主管笑了笑,“她说这个岗位很重要,不能马虎。”
我抬起眼睛,“董事长经常亲自面试普通岗位吗?”
“不经常。”李主管摇头,“但这个位置有点特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跟一个旧项目有关的岗位。”
“旧项目?”
“嗯,城南老厂区改造。”李主管说,“那个项目,董事长很在意。”
“听说当年竞标输给了宏盛?”
李主管的笑容淡了些,“你也知道这件事?”
“稍微了解过一点。”
“董事长对那个项目一直耿耿于怀。”李主管压低声音,“这些年,只要有机会,她就会提起来。”
“为什么这么在意?”我问。
李主管沉默了一下。
她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往前倾了倾身。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听说,那个项目对她来说有特殊意义。”
“她年轻时好像在那附近住过,或者工作过。”
“反正,”她坐直身体,恢复了职业化的语气,“这次重新启动改造,她投入了很多精力。”
“这个岗位就是为此设立的,直接向她汇报。”
我填完表格,递还给她。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婚姻状况这里,你写的未婚?”
“是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什么,拿着表格出去了。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城南老厂区。
纺织厂。
火灾。
青年女工徐某。
还有父亲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侧影。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打转,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门又开了,李主管探进头来。
“刘先生,董事长请您过去。”
05
董事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深色的实木,上面挂着简洁的铜牌。
我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冷静。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洁。
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文件盒。
另一面是落地窗,阳光洒进来,照在深色的地毯上。
徐秀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她今天穿了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刘先生,请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公文包放在腿上。
她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动作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她说,“很优秀的履历。”
“谢谢。”
“不过,”她顿了顿,“有几处地方,我想再确认一下。”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我简历的复印件,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里,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一年,你在宏盛地产工作。”
她抬起眼睛看我,“职位是建筑设计师。”
“但二〇二一年三月之后,你就离职了。”
“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需要’。”
她放下手里的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能具体说说吗?什么样的个人发展,需要让你离开当时最大的地产公司?”
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的声音,纸张摩擦的声音,还有我自己心跳的声音。
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家里有些事。”我说,“需要我回去处理。”
“什么事?”
“私事。”
徐秀云看着我,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刘先生,这个岗位会接触到公司核心项目。”
“我需要确保团队里的每个人,背景都是清晰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
“你离职后的三年,履历几乎是空白的。”
“只有几个零散的自由项目,时间线也很模糊。”
“这三年,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
“在处理家事,也在调整状态。”
“家事需要处理三年?”
“有些事,”我迎上她的目光,“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大概十几秒,徐秀云先移开了目光。
她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查过你以前的项目记录。”
“在宏盛的时候,你参与过城南老厂区改造的竞标方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的。”我说,“当时我是设计组的成员。”
“那个方案最后没中标。”
“对。”
“你觉得原因是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很突然。
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技术评分不够高。”
“只是技术原因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徐秀云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到眼睛里。
“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翻了一页简历,目光落在最后几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刘先生,我还有个私人问题。”
“您请说。”
“你三十二岁了。”她说,“履历上婚姻状况写的是未婚。”
她合上文件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些别的什么。
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深藏不露的期待。
我想起昨天傍晚,她靠着老槐树喝酒的样子。
想起她摸砖墙时,手指微微蜷缩的动作。
想起萧工说“小心你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然后我开口,说了那句在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的话。
“因为我在一分钟之前,才遇到让我想要守护一生的女孩。”
06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
徐秀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轻轻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从耳根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脸颊。
那红晕很浅,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
然后迅速松开,握成了拳。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窗外的阳光还那么亮,却好像照不进这突然凝固的空间。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也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但节奏乱了。
过了大概五秒,或者十秒。
她垂下眼睛,避开了我的目光。
手抬起来,理了理耳边的头发。
动作有点匆忙,不太像她平时那种从容的样子。
“刘先生,”她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它就这么从嘴里滑了出来,没经过大脑,没经过任何思考。
像是藏在心底很久的种子,突然破土而出。
“字面意思。”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
有错愕,有恼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慌乱。
“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
“那是在轻浮?”
“也不是。”
“那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想表达的是,”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事,不是靠理性分析就能得出答案的。”
“比如为什么一个人未婚,为什么一个人会做出某个选择。”
“有时候答案很简单,简单到就在眼前。”
她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
那件浅灰色西装的领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刘先生,这是面试。”她试图恢复冷静,“不是谈私人感情的场合。”
“是您先问的私人问题。”我说。
她噎住了。
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动作里透出疲惫。
“抱歉,”她终于说,“我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没关系。”
“但你刚才的回答,”她放下手,看着我,“很不专业。”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说?”
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是真话。”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徐秀云也愣住了。
我们又陷入了那种奇怪的安静里。
这次是她先移开目光。
她转头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有些模糊。
脖颈的弧度,和父亲照片里那个侧影,隐约重合。
“刘先生,”她背对着我,声音低下去,“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吧。”
“您的意思是?”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转回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些红晕褪去了,眼神也重新变得清明。
只有耳根还残留着一点不明显的粉色。
“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谢谢您的时间。”
她点点头,没再看我,低头翻开了另一份文件。
我转身往门口走。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刘先生。”
我停住,回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刚才说的话,我会记住的。”
07
走出云栖大厦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
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场不真实的梦。
我说了那句话。
我对徐秀云说了那句话。
然后我就这么出来了。
没有结果,没有后续,只有一句“等通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萧工打来的。
“面试怎么样?”他问。
“说不清楚。”我如实回答。
“徐秀云为难你了?”
“没有。”
“那就是你自己出问题了。”萧工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或者说了不该说的?”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萧工的声音严肃起来,“俊楚,我提醒过你,那个女人心思很深,你别——”
“萧老,”我打断他,“您认识徐秀云,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工才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您提起她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我只是听说过一些她的事。”
“陈年旧事了。”萧工的声音低下去,“不提也罢。”
“是关于纺织厂火灾的事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查到什么了?”萧工终于问。
“不多,只知道二十多年前,纺织厂有过一次火灾,有个姓徐的女工受伤了。”
“就这些?”
“就这些。”
萧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俊楚啊,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变得很认真,“别再往下查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说,“为你自己好。”
说完这句,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渐渐刮起的风里。
雨点开始落下来,先是零星几滴,然后越来越密。
行人匆匆跑过,撑起雨伞,或者举起包挡在头上。
我没动,就站在那里,让雨打在脸上。
冰凉的,有点疼。
但脑子反而清醒了些。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来云栖面试,本来是为了接近徐秀云,为了查清父亲的事。
可我现在在干什么?
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把一切都搞砸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刘先生,我是徐秀云的助理。请于明天上午九点,到公司十七层人力资源部,办理入职手续。”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确认发信人,确认时间,确认内容。
然后抬头看了看身后高耸的云栖大厦。
十七层的某个窗口,灯还亮着。
在阴雨天的黄昏里,那点亮光显得格外醒目。
08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到了云栖大厦。
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倒映着初晴的天空。
李主管在人力资源部等我,见到我时,笑容比昨天真诚了些。
“恭喜啊,刘先生。”她说,“董事长亲自定的你。”
“谢谢。”我说,“是什么职位?”
“董事长特别项目助理。”她递给我一份聘用合同,“直接向董事长汇报,主要负责城南老厂区改造项目的协调工作。”
我接过合同,翻开看。
薪资待遇比我想象中高,职位描述也很清晰。
但有一条附加条款,用加粗字体写着:“该岗位为特殊项目设立,项目结束后,公司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岗位或解除劳动合同。”
李主管注意到我的目光,“这是董事长亲自加上的。”
“不清楚。”她摇头,“但这个项目对董事长很重要,她希望团队能完全专注于项目本身。”
我签了字。
李主管收走合同,又给了我一张门禁卡和一份员工手册。
“你的办公室在十八层,挨着董事长办公室。”
她领我上电梯,按下十八层的按钮。
“董事长今天上午外出开会,下午才回来。”
“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或者问董事长的秘书小陈。”
十八层的装修风格和十七层类似,但更安静。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我的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扇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电话和一些文具。
书架上空着,等待主人填充。
李主管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利,反而让人不安。
徐秀云为什么选我?
因为我的专业能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记得昨天我说的话吗?
她怎么想的?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却没有答案。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刘助理?我是陈明,董事长的秘书。”
他走进来,递给我一份文件夹,“这是城南项目的资料,董事长让你先看看。”
“还有,”陈明推了推眼镜,“董事长交代,下午两点,她要和你开个短会。”
“关于什么?”
“项目启动的事。”他说,“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董事长让我提醒你,在公司里,少说话,多做事。”
“特别是关于你个人,或者董事长私人的事。”
我看着陈明,他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明白。”我说。
陈明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老厂区的规划图、设计稿、还有项目时间表。
翻到某一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拍的是纺织厂的老大门。
门柱上刻着字,但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小字备注:“摄于1998年,火灾前。”
我的目光移到下一张照片。
还是同一个大门,但门柱上的字更模糊了,墙上有烟熏的痕迹。
备注写着:“摄于1999年,火灾后。”
再往后翻,是改造后的效果图。
大门保留了下来,但重新修葺过,门柱上的字被仔细复原。
旁边建了小型纪念馆,介绍纺织厂的历史。
方案说明里写:“保留城市记忆,尊重场所精神。”
这是徐秀云亲笔写的批注。
字迹很工整,笔锋却有力。
我合上文件夹,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这座城市的表层光鲜亮丽,底下却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
父亲的故事。
徐秀云的故事。
还有那些在纺织厂工作过、生活过的人的故事。
现在,我也成了这故事里的一环。
下午一点五十五,我拿着笔记本,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徐秀云的声音传来,平静如常。
09
接下来的几周,工作节奏很快。
城南项目正式启动,我需要协调设计团队、施工方、还有政府相关部门。
徐秀云对细节要求很高,每份文件都要亲自过目。
她工作时的状态,和面试那天判若两人。
冷静,专注,决策果断。
我们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工作。
她叫我“刘助理”,我叫她“徐董”。
那天的对话,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我的眼神,偶尔会多停留半秒。
交代工作时,语气会比对别人稍微缓和一点。
这些细微的区别,别人可能察觉不到,但我能。
因为我也在观察她。
观察她开会时手指轻敲桌面的节奏。
观察她看文件时微微蹙眉的样子。
观察她疲惫时,会悄悄按太阳穴的小动作。
还有一次,加班到深夜,我送文件去她办公室。
门虚掩着,我看见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个银色酒壶。
但这次她没喝,只是拧开盖子,闻了闻。
然后拧紧,放回抽屉里。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进去,把文件放在秘书桌上就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把父亲留下的资料又翻了一遍。
照片,手稿,施工日志。
还有那份事故报告的复印件。
我盯着报告上郑长明的签名,看了很久。
字迹龙飞凤舞,透着志得意满。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刘俊楚?”那头的声音有点熟悉,“我是郑长明。”
我的手指收紧,“郑总。”
“听说你去云栖了?”他的笑声透过话筒传来,带着点嘲弄,“混得不错啊,董事长助理。”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问候一下老同事。”他说,“顺便提醒你,云栖那个老厂区项目,水深得很。”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郑长明顿了顿,“徐秀云那个女人,执念太重。”
“为了那个破厂区,她什么都敢做。”
“你小心点,别被她当枪使。”
“谢谢提醒。”我说,“但我现在在为云栖工作。”
“呵,”郑长明冷笑一声,“行,你好自为之。”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照不进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项目出了点问题。
施工方报上来的材料清单里,有几项关键数据对不上。
徐秀云召集紧急会议,会议室里的气压很低。
“这批钢材的规格,为什么擅自改了?”她把文件摔在桌上。
施工方的负责人擦着汗,“徐董,原来的规格没货了,这种是同级替代——”
“谁允许你们替代的?”徐秀云打断他,“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任何变更必须提前报批。”
“我们以为……”
“你们以为?”徐秀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这是工程,不是过家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坐在角落,看着徐秀云的侧脸。
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里压着火。
那怒火背后,是更深的东西。
是焦虑,是不安,是某种强烈的执念。
“材料全部退回,重新采购。”她下了命令,“延误的工期,你们自己想办法赶上。”
散会后,我留了下来。
徐秀云还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徐董,”我开口,“材料的事,有点蹊跷。”
她没回头,“说。”
“替代材料的供应商,是宏盛旗下的子公司。”
她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很锐利,像刀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我说,“郑长明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什么?”
“提醒我项目水深,让我别被当枪使。”
徐秀云笑了,那笑容很冷。
“他还是老样子。”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
“刘助理,你觉得他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可能是想挑拨,也可能是想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知道多少,也试探您打算做什么。”
徐秀云抬起眼睛,看了我很久。
“你比你父亲聪明。”她突然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
“您认识我父亲?”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开了话题。
“材料的事,你去处理。”
“和供应商重新谈判,把价格压下来。”
“如果谈不拢,”她顿了顿,“就换一家,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明白。”
我转身要出去,她在身后叫住我。
“刘俊楚。”
她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小心郑长明。”她说,“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10
材料的事费了一番周折,但最终解决了。
供应商换了,工期赶上了,项目按计划推进。
徐秀云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开始让我参与更核心的会议,接触更机密的文件。
有一次,甚至让我帮她起草给董事会的汇报材料。
陈明悄悄告诉我,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董事长从来不让别人碰她的汇报材料。”他说,“你是第一个。”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清楚,这是一种试探。
也是一种信任。
至少是信任的开始。
项目进展到中期,老厂区的主体结构加固完成了。
徐秀云提议去看看现场。
那天是周六,工地上没什么人。
她穿了便装,深色的毛衣和长裤,头发扎成马尾。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我们一栋栋厂房看过去,她边走边讲解。
这里原来是纺纱车间,那里是织布车间。
这里是食堂,那里是工人宿舍。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闪着光。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时,她停住了。
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这棵树有六十多年了。”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比我还老。”
“您以前常来这儿?”我问。
她没立刻回答,抬头看着树冠。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母亲在这里工作过。”她终于说,“火灾那年,她也在。”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
“她没事。”徐秀云说,“但她的师父,为了救她,受了重伤。”
她转过头看我,“那个人,后来一直没完全康复。”
“是您师父?”
她点点头,“也是你父亲的朋友。”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您认识我父亲。”我说。
这次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认识。”徐秀云坦然承认,“我们是校友,他高我两届。”
“那场火灾后,我师父心灰意冷,退出了这个行业。”
“是你父亲经常来看他,陪他说话,帮他做复健。”
她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你父亲出事,我师父哭了很久。”
“他说,这个行业,好人总是吃亏。”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事故的事,您知道多少?”
徐秀云沉默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酒壶,拧开盖子,这次真的喝了一口。
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也喝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你父亲的事故报告,我看过。”她说,“当时我就觉得有问题。”
“但那时候我刚创业,人微言轻,说的话没人听。”
“后来云栖慢慢做大了,我开始暗中调查。”
“郑长明手脚很干净,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确凿证据。”
“直到这次老厂区项目。”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重启这个项目,不只是为了情怀。”
“也是为了设一个局。”
“一个让郑长明自己跳进来的局。”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橘红色。
远处工地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们站在老槐树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徐秀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因为那天面试,你说了一句真话。”
“也因为,”她顿了顿,“我不想再一个人扛着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这是我这几年查到的所有东西。”
“不全,但足够让你看清真相。”
我接过文件夹,手有点抖。
“您希望我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事。”她说,“也做你想做的事。”
“那您呢?”
“我?”她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我会把这个项目做完。”
“这是我欠母亲的,欠师父的,也欠你父亲的。”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
“嗯?”
“那天你说的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她的声音在晚风里,有些飘忽。
“一分钟太短了。”
“守护一个人,需要更久的时间。”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我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远处的街道上,车灯汇成流动的河。
这座城市的故事还在继续。
我们的故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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