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舞的真爱骗局!

12333社保查询网www.sz12333.net.cn 2026-02-14来源: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一、沙锤

  我叫李玉芬,今年六十岁,东北那旮旯退休的小学音乐老师。

  其实我不想离开老家。铁岭的冬天虽然冷,但屋里暖气烧得热乎,左邻右舍都是处了几十年的老姐妹。可女儿一个人在杭州,又要带孩子又要上班,视频里眼圈都熬青了。我咬咬牙,提前办了退休,买了张南下的火车票。

  临走那天,老伴送我到火车站。

  他拎着我那个用了二十年的帆布包,站在候车大厅里,半天憋出一句话:“玉芬,那边要是待不惯就回来。”

  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没回头。

  到杭州那天是个九月末的傍晚,天还热着,空气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层湿毛巾。女儿家在六楼,没电梯,我拎着大包小包爬上去,后背湿透了。

  外孙小名叫团团,刚满两岁,见了我认生,躲在女儿腿后面,露出半张脸看我。我蹲下身子,从包里摸出一只从老家带来的布老虎:“来,姥姥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看了半天,终于伸手接过去。那一刻我心里一松。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女儿女婿早出晚归,我负责带团团,做饭,收拾屋子。小区楼下有片空地,傍晚总有一群老太太跳舞。我趴在窗户边看过几回,没下去。

  不是不想跳,是放不下那个脸。

  跳舞得穿紧身衣、踩高跟鞋,一把年纪了扭来扭去,传回老家让人笑话。我老伴那人话少,可心里明镜似的,以前我哼个歌他都要说“行了别唱了”。跳广场舞?想都别想。

  可杭州没有认识我的人。

  十月里有一天,团团睡得早,我下楼倒垃圾。那群老太太正跳得起劲,音乐是《最炫民族风》,节奏咚咚咚砸在水泥地上。我站旁边看了会儿,脚底下忍不住跟着打拍子。

  一个穿玫红色运动服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拎着对沙锤,递到我面前:“新来的吧?拿着玩。”

  我下意识接过来。

  沙锤很轻,木柄磨得光滑,摇起来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

  我握着那对沙锤,站在原地,音乐震天响,身边没人看我。鬼使神差的,我跟着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女婿家阳台改造的小隔间里,听着隔壁团团均匀的呼吸声,手里攥着那对沙锤,攥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了广场。

  还是那个女人招呼我,她姓周,退休前在纺织厂做工,嗓门大,笑起来露出整齐的假牙。她教我基本步法,说我底子好,有节奏感。我没敢告诉她我教过音乐,只说是听得多。

  第一次完整跳完一支舞时,我出了一身汗,腿肚子打颤,但心里敞亮。回家路上路过水果摊,我称了半斤山竹——团团爱吃这个,二十八一斤,平时舍不得买。

  那对沙锤我没还。周姐说送我了,她家里还有好几对。

  我把沙锤藏在阳台储物柜最里头,盖上一件旧棉袄。每天傍晚去跳舞,先假装下楼扔垃圾,绕一圈再去广场。跳完赶紧回来,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好,怕女儿看出破绽。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可能是怕女儿说“妈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跳这个”,可能是怕老伴隔着电话听出我心虚。六十岁了,还在偷偷摸摸做自己喜欢的事,说出来怪丢人的。

  十一月里下了场雨,广场舞停了三天。第四天天晴,我早早哄团团睡下,换好鞋准备出门。

  女儿在客厅加班,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你最近总下楼扔垃圾。”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团团睡了,我下去透透气。”

  她没再问,低头对着电脑。

  我几乎是逃出门的。

  那天的广场格外热闹,半个月没跳,大家都憋坏了。周姐拉着我跳了两轮,又给我介绍新来的几个姐妹。我正笑着学一个新步法,忽然余光扫到旁边站着个人。

  是个男人,六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件浅灰夹克,手里拎着只保温杯。他没跳舞,就那么站着看。

  我认出他来。

  这个星期他来了三回,每回都是站那儿看,不跳舞,也不跟人说话。周姐压低声音告诉我:“老宋,退休教授,教音乐的,老婆走得早,一个人住对面那个高档小区。”

  我没接话,脚下跳错了一个拍子。

  又过了几天,周姐忽然招呼我:“李玉芬,老宋说想学跳舞,你教教他。”

  我愣住:“我哪会教人?”

  “你不是说你底子好嘛,随便带带。老宋人可好了,以前在大学教钢琴,你俩肯定聊得来。”

  老宋就站在周姐身后,冲我点点头,很客气地笑。

  他笑起来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像个年轻时候见过世面的人。

  “麻烦你了,我确实一点基础都没有。”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每个字都像落在棉花上。

  我没法拒绝。

  那天教的是慢四,最简单的步法。老宋学得认真,但协调性确实不太好,踩了我两回脚,每回都赶紧道歉,说请我喝水。

  我说不用,脚下接着教。

  跳完一曲,他真的跑去买了水,两瓶农夫山泉,递给我时瓶盖已经拧松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晚回家路上,我走得比平时慢。

  二、围巾

  十二月初杭州突然降温,我还在穿从东北带来的旧棉袄。

  这件棉袄还是十年前在铁岭百货大楼买的,枣红色,领口磨得发亮,棉花有些结块,不暖和了。可我不想让女儿花钱,杭州的衣服贵,一件普通羽绒服要上千。

  那晚去跳舞,风直往领口灌。我缩着脖子跳完两轮,站在旁边搓手。

  老宋走过来。

  他没跳舞,这阵子他来得少了,说是学院里忙。可每回来都站老位置,拎着那只保温杯,看见我就点个头。

  “李老师,冷吧?”他把保温杯递过来,“泡的姜枣茶,刚焖的。”

  我下意识推辞:“不用不用,我不冷。”

  他没缩手,就那么举着。旁边几个姐妹已经开始挤眉弄眼。

  我接过来,杯盖当杯子用,倒出半杯浅褐色的茶汤。姜味很轻,枣味很浓,烫烫的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我前妻以前一到冬天就手脚凉,我习惯焖这个。”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几号。

  我把杯子还给他,没抬头:“那你前妻有福气。”

  “她走了八年了。”

  我这才抬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远处跳舞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回家,我把旧棉袄脱下来,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六十岁的人,皮肤松了,腰身粗了,再好的衣服也穿不出样子。我把棉袄叠好塞进柜子,拿出那对沙锤,在屋里摇了几下。

  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

  周末女儿带团团去早教,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擦到阳台时,鬼使神差把那件旧棉袄翻出来,摸了摸领口,又塞回去了。

  下午接到周姐电话,说广场那边搞活动,要统一队服,每人交一百二。我说行,挂了电话在微信转账,手一滑转成了一千二。

  等我发现时已经过了五分钟,赶紧发消息让周姐退。

  周姐没回。

  晚上去广场,周姐一见我就笑:“玉芬你可真是个大马虎!”她掏出钱包要退钱,老宋在旁边忽然开口。

  “队服我赞助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像没察觉,低头拧保温杯盖子:“一百二十个人的,算我的一点心意。”

  周姐愣了两秒,率先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老宋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傍晚,我正要出门,女儿在门口叫住我:“妈,有人送东西。”

  是个纸袋,放在门口鞋柜上,没有寄件人信息。我打开,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浅驼色,吊牌还没拆——三千八。

  我手抖了一下。

  “谁送的?”女儿凑过来看,“妈,你在外面认识什么人?”

  我把围巾塞回袋子:“可能是搞错了。”

  那晚我没去跳舞。我在阳台上坐着,对着那对沙锤,坐到十一点。

  第二天我把围巾带到广场,趁没人注意塞给老宋:“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他没接,也不看我:“杭州的湿冷不比东北,你那条旧围巾不顶用。”

  “你怎么知道我那条旧围巾?”

  他不说话了。

  隔了很久,他把围巾推回来:“李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你跳广场舞的时候能暖和点。”

  我攥着那个纸袋,指甲陷进提手绳里。

  那天我还是没戴那条围巾。回家路上经过商业街,橱窗里亮着暖黄的灯,模特脖子上系着同款浅驼色。我站那儿看了很久,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头发花白,身形微胖,六十岁了。

  我扭头走了。

  十二月底,团团肺炎住院,我在医院陪护了整整一周。那几天杭州又下雨,冷得刺骨,医院走廊的窗户漏风,我裹着那件旧棉袄还是打哆嗦。

  有天傍晚我去开水房打水,路过消防通道,听见有人在哭。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压得很低,一边哭一边打电话说交不起住院费。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回病房的路上,我摸出手机,给周姐发消息:队服的钱,我还是转给你。

  发完这句话,我靠在墙上,忽然想起老宋那天拧松的矿泉水瓶盖,想起那杯姜枣茶,想起纸袋里那条浅驼色的围巾。

  三千八。我这辈子没收过这么贵的礼物。

  团团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我把外孙送回女儿手里,说下楼走走。

  其实去了商场。

  那条围巾还挂在橱窗里,我进去问了价钱,导购说刚好搞活动,九折。我掏出银行卡——里面是我退休后攒的私房钱,每个月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三千五百块。

  刷完卡余额剩二十。

  我把围巾戴在脖子上,羊绒软得像云朵,贴着下巴那一小片皮肤,痒酥酥的。

  晚上我去广场,老宋站在老位置。

  我走过去,把脖子上的围巾整理了一下,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怎么又收下了,只是点点头:“挺好看的。”

  那晚跳舞我跳得格外轻快,脚下像踩着弹簧。周姐打趣说玉芬最近气色真好,我笑笑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老宋走在后面,隔了五六步远。单元楼门口那盏路灯坏了很久,物业一直没修,黑黢黢的。我摸钥匙时,身后亮起一点光。

  是他举着手机手电筒。

  “你上去吧,”他说,“我看着。”

  我没回头,快步走进楼道。三层楼的台阶,我数了四十七步。走到家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听见楼下脚步声慢慢远了。

  那晚我又失眠了。

  隔间很安静,团团在隔壁均匀地呼吸。窗外是杭州十二月的夜,没有星星,也没有铁岭那种干冽的冷。

  我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羊绒在黑暗里泛着浅淡的光。

  六十岁了,我对自己说,你还有几年好活?

  三、红糖

  春节老宋回了趟上海,说是给父母扫墓。

  他走之前来广场道别,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拎着保温杯,站在平时站的位置,看我跳完一支舞。

  “初七回来,”他说,“给你带城隍庙的梨膏糖。”

  我跳错了一个拍子。

  他走的那十天,杭州连着落了八天雨。广场舞停了,我窝在女儿家阳台上,对着那对沙锤发呆。团团跑过来扯我衣角,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把沙锤攥在手里摇了半天。

  初七那天雨停了。

  我早早哄团团睡下,换了鞋,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三遍。下楼时腿有些软,心跳得比跳快三还急。

  广场上湿漉漉的,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老宋站在老位置,手里拎着个纸袋子,看见我,点一下头。

  “梨膏糖,”他把袋子递过来,“老字号,要兑温水化开喝。”

  我接过来,想说谢谢,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那晚我跳得格外卖力,跳到后背出汗,跳到腿肚子打颤。周姐喊停,我还在转圈。

  三月初发生了件事。

  那天跳舞中途我去公厕,回来时经过花坛,听见几个姐妹在聊天。话题是我。

  “……老宋那人你们不知道?以前他老婆活着的时候,他在学院里就有那种传闻。不过都是老黄历了……”

  “那他对李玉芬是认真的?”

  “谁知道呢,反正他一个人有钱有闲,找个人陪呗。”

  我站在花坛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对沙锤。

  后来我是怎么走回去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晚老宋给我递保温杯,我没接,低着头说累了,先回去。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把保温杯收回去了。

  接下来几天我都没去跳舞。

  女儿问我怎么不出去了,我说天冷,懒得动。团团肺炎好了之后黏人,我整天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也不开电视,就那么坐着发呆。

  第四天傍晚,有人敲门。

  女儿去开的,回头朝我挤眼睛:“妈,找你的。”

  老宋站在门口,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手里拎着那熟悉的保温杯。他看见我,还是先点头。

  “这几天降温,怕你感冒,”他把保温杯放在鞋柜上,“焖了红糖姜茶。”

  女儿在旁边看热闹:“哟,红糖姜茶,讲究啊。”

  我一把抄起保温杯,把老宋拽到了楼道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声音压得很低,自己都不知道是怕女儿听见还是怕别的什么。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一个东北来的老太太,给人带外孙,没文化没退休金,你图什么?”

  楼道里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隔了很久,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我前妻病那三年,我天天往医院跑。她走那天是个春天,医院走廊外面有棵玉兰树,开了一树白花。”他顿了顿,“从那以后八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话超过三句。”

  他抬起眼睛看我。

  “你不一样。你摇沙锤的时候,我站在那边花坛后面看了一下午。”

  我攥着保温杯,手心烫得发疼。

  “我知道别人怎么说,”他继续,“说我老宋图新鲜,图有人陪。可我自己知道。”

  他不再说了。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听见六楼传来团团的笑声,听见楼下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六十岁了,我对自己说。

  我拧开保温杯盖子,倒出半杯红糖姜茶。很烫,姜味很重,比上次的枣茶辣。

  我喝完了。

  四、糖心

  我们的事在广场上传开之后,风向变得很快。

  周姐拉着我的手说玉芬你命真好,那么大年纪还能遇到老宋这样的。其他人见面就打听,老宋送你什么了,他退休金多少,那套房子写了你名字没。

  我一个都没答。

  我和老宋相处的方式其实没什么变化。他还是站在老位置看我跳舞,跳完了陪我走那段没路灯的路,送到单元门口,举着手电筒看我进去。周末有时约着去西湖边走走,他话不多,走得很慢,像要把每一步都走实。

  有一回走到断桥,他说起年轻时在杭州读书,周末常来这里写生。后来和前妻来过,再后来一个人来,站桥上看水,一看就是一小时。

  “现在不一样了,”他说,“现在有人陪。”

  我看着湖面,没说话。

  那天回程下起小雨,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自己淋湿半边肩膀。我说你傻不傻,六十多岁的人了,淋病了怎么办。他笑笑,说没事。

  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

  五月底女儿公司组织旅游,要出去三天。她放心不下团团,我说我带,你安心玩。她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老宋约我看电影,我说外孙没人带。他说那就带着团团一起。

  我们去了商场里的儿童影院,放的是动画片。团团坐中间,老宋坐左边,我坐右边。电影开场十分钟,团团开始打瞌睡,歪在老宋胳膊上睡着了。

  老宋一动不动,就那么托着他,托了整整一小时。

  电影散场,他把团团轻轻放回我怀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都没说话。

  出商场时路过珠宝柜台,他停了一下。

  橱窗里摆着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导购迎上来介绍,说这是新款,适合送给长辈。他听完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看表。

  那对银镯子后来在我梦里出现过好几次。

  六月他过生日,六十二周岁。我思来想去不知道送什么,最后去书店买了一套乐谱——肖邦的夜曲集,精装版。他说过年轻时最爱弹肖邦。

  送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怕他觉得寒酸。他接过去,翻开扉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版本?”

  我说猜的。

  他把乐谱抱在胸前,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晚他破例喝了酒。我们坐在运河边的长椅上,旁边是跳广场舞的人群,音乐震天响。他喝了半瓶啤酒,话比平时多一些,讲起年轻时在维也纳进修,坐地铁坐反方向,一路坐到郊区,看见一片森林,以为出了城,其实是市立公园。

  “那时候年轻,走错了也不怕,”他看着运河水,“总以为有的是时间往回走。”

  他没说下半句。我知道他意思。

  我悄悄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那一刻我以为我抓住了后半生。

  六月底,老宋说要去南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走三天。临行前来敲我门,送了一盒新茶,说是明前龙井,让我自己喝,别舍不得。

  我站在门口接过来,他站那儿不走。

  “玉芬,”他忽然改了口,不叫李老师了,“等我回来,有件事想和你说。”

  我心里跳了一下。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对沙锤从阳台储物柜里翻出来,用软布细细擦了一遍。木柄磨得更光滑了,摇起来沙沙沙,还是像秋天的落叶。

  我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要怎么回答才不算太急,又不会错过。

  三天。

  我数着小时过。第一天团团午睡醒来叫了两声姥姥,我没听见。第二天做饭把糖当成了盐,女儿没说什么,自己加了水煮成汤。第三天我干脆没睡,坐在隔间窗边,看着楼下来往的车灯。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

  我老远就认出了他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实。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走进单元门,心跳得比跳快三还急。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不是他的号码,是一条微信——老宋发来的。

  我点开。

  是一条共享位置,显示他在距离我五百米的小区西门。后面跟了一句话:

  “明天去找你,今天有点事。”

  五百米。他已经在小区里了,却没上来。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看着西门的方向。路灯亮起来了,三盏,间隔均匀,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又发来一条消息:“早点休息。”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晚我把沙锤放在枕头边,一夜没睡。

  五、手机

  第二天是周四。

  团团上早教,女儿请了假自己送。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们走远,然后回屋,把床单换了,地拖了,碗洗了。做完这一切才刚九点。

  我坐下来,又站起来。

  十点,老宋还没消息。我忍不住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会议开得怎么样。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下楼去超市买菜。站在货架前,对着陈列整齐的酱油瓶,忽然想不起来家里缺什么。

  最后买了袋盐。

  回家路上经过小区西门,我停了一下。这里是高档住宅区,大门比我们那边气派,门禁森严,保安穿着笔挺制服,进出要刷卡。我站了一会儿,保安看过来,我赶紧走了。

  下午两点,老宋终于回消息了。

  “昨晚没休息好,今天补了个觉。晚上广场见?”

  我回:“好。”

  心里的石头落下来一半。另一半悬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

  傍晚我去广场,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周姐还没到,几个熟面孔也没来。老宋站在老位置,拎着保温杯,看见我,点一下头。

  我走过去,他把保温杯递过来,瓶盖已经拧松了。

  “前天南京下雨,”他说,“想起你上次说喜欢喝枣茶。”

  我接过来,没喝。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

  那晚跳舞我总走神,错了两个拍子。老宋在边上站着,什么也没说。跳完舞他照例送我回去,走到单元门口,照例举起手机手电筒。

  “玉芬,”他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

  他站在黑暗里,手机的光照亮他的半张脸。他说:“我上次说有事想和你谈,你还记得吗?”

  我攥紧了围巾。

  “我……”

  他话没说完,手机屏幕忽然一闪,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挂断。

  “没什么,”他说,“你先上去,改天再说。”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他走得很急,不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一点四十分,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推送了一条微信消息提醒。

  发送人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的侧影,昵称叫“糖心”。

  消息内容我没看清,屏幕只亮了短短一秒。但那个头像,那个昵称,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第二天我借着帮女儿清理手机内存的机会,打开了她微信。我知道这是偷看,六十岁的人了,不该做这种事。可我的手不受控制。

  女儿微信里没有那个叫“糖心”的人。

  我松了一口气,笑自己疑神疑鬼。

  可是下午老宋来敲门时,我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他手机上看。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再去南京。”

  他笑了一下:“怎么,舍不得?”

  我点点头。

  他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他沉默很久,轻声说:“玉芬,等我忙完这阵子……”

  他又没说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过了几秒钟,又响了。

  “你接吧,”我说,“万一有急事。”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阳台。

  窗户没关严,我听见他压低的嗓音,只言片语飘进来:“……说了这两天……等我回去再说……听话。”

  他挂了电话回来,脸色不太自然。

  “学生,”他说,“急着找我改论文。”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天亮时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一个梦,梦里老宋站在运河边,我朝他走过去,走一步,他退一步,怎么都追不上。

  我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块。

  事情发生在七月中旬。

  那天老宋说下午要去学院开会,晚上不跳舞了。我坐在家里,团团在午睡,女儿在上班,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我坐了很久,然后换了鞋,出门。

  老宋住的小区我知道在哪,他指给我看过,说六号楼一单元1202。我从没上去过,也没被邀请过。他说等他收拾收拾屋子,乱得很,见不得人。

  我站在小区门口,保安问我找谁。我说1202的宋老师,我是他……亲戚。

  保安打了对讲机,片刻后放行。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照出我的脸,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手上戴的女儿前年买的银戒指,已经褪色了。

  十二楼,门牌号1202。我站在门口,举起手,又放下。

  门没关严。

  里面传来说话声,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笑,不是打电话——是在客厅里。

  “……那个人还缠着你呢?”

  老宋的声音低一些,听不清说什么。

  女人笑起来:“行行行,知道你心软。不过差不多得了,又不是真处对象,拖着对人家也不公平。”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对了,爸,下个月我和小陈领证,你那边的钱……”

  老宋说了句什么。女人“嗯”了一声,脚步声往门口来。

  我转身走进消防通道,躲在那扇门后面。

  脚步声经过,门开了又关上,高跟鞋笃笃笃敲着地面,渐行渐远。

  我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直到腿麻了,才扶着墙慢慢蹲下。

  那对沙锤还在我包里。这几天我随身带着,像年轻人带着定情信物。

  我把它们拿出来,摇了一下。

  沙沙沙。

  楼道里很暗,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的天光。

  六、骗局

  我没上楼。

  从消防通道出来时,腿还是软的。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了,我进去,靠着冰冷的金属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变小。

  一楼,大堂,阳光刺眼。保安看我出来,笑着打招呼:“大姐,亲戚在家吗?”

  我没回答。

  我走回女儿家,坐在阳台上,太阳从正中移到西边,又沉下去。团团睡醒了,跑过来扯我衣角,叫姥姥。我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

  晚上女儿回来,问我怎么不做饭。我说没胃口。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自己去厨房下了两碗面。

  我把面吃完,一根不剩。

  那晚我没去跳舞。周姐发消息问,我说累了。老宋也发了一条,简短几个字:“今天开会开晚了,你还好吗?”

  我把对话框点开,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回了个“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都没去广场。

  老宋发消息的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三次,从“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变成“玉芬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一个都没回。

  第五天傍晚,他来了。

  女儿开的门,回头看我,眼神复杂:“妈,上次那个叔叔又来了。”

  老宋站在门口,头发比平时乱,眼睛下面有青影。他手里没拎保温杯,空着两只手,看着我从客厅走出来。

  “玉芬,”他说,“我想和你谈谈。”

  我站在玄关里,隔着防盗门看他。门没开。

  “楼下吧,”我说,“我换双鞋。”

  我们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七月底,杭州最热的时候,蝉叫得像在锯木头。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暮色里发着黯淡的光。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他开口,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比平时慢,“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我没说话。

  “你说累了,我想可能真是累了。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他顿了顿,“直到周姐告诉我,你上周去了我那边小区。”

  他终于转过脸,看着我。

  “你看到什么了?”

  我抬起头。

  “你女儿叫你爸。”

  他没有否认。

  长久的沉默。蝉还在叫,暮色从橘红变成灰蓝。他的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

  “她叫宋歆,”他说,“今年三十二岁,在银行工作。下个月结婚。”

  我听着。

  “微信上那个‘糖心’,是她。”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聊天记录往上滑,几十条,上百条。我没接。

  “她妈走后,她一直催我再找一个。催了八年,我都没动。”他停顿了很久,“直到遇见你。”

  我开口了。这是见面后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她为什么说‘拖着对人家不公平’?”

  他像是被噎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让我喝过几十杯红糖姜茶的男人,这个在雨中把外套脱给我、自己淋湿半边肩膀的男人,这个托着团团一动不动整整一小时的男人。

  “老宋,”我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沉默着。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一开始,”他终于开口,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花很大力气,“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八年了,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那架钢琴。有时候弹完一整首肖邦,抬起头,屋子里连个鼓掌的人都没有。”

  他抬起眼睛看我。

  “后来认识你。你摇沙锤的时候,头微微偏着,像在听音乐里的节拍。我站在花坛后面看了一下午,没敢过去。”

  “再后来送你围巾,你没收。我拿回去放了一个月,又拿出来,想着下次再试试。你收下那天,我在家坐了很久,也不知道高兴什么,就是坐不住。”

  “你说自己没文化没退休金。玉芬,你教了四十年小学音乐,你手上的节拍感比我好多学生都准。你带团团那种耐心,我年轻时对我女儿都没有过。你喝红糖姜茶会皱眉头,嫌辣,但每次都喝完。”

  他看着我,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后来我发现,不是想找人说话。是想找你说话。”

  他停顿很久。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女儿开口。说爸六十二了,想再婚,对象是东北来的,退休小学老师,在给人带外孙。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我……”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把那对沙锤从包里拿出来。

  他愣住了。

  “你送我的第一样东西,”我说,“不是围巾,是沙锤。”

  我摇了摇,沙沙沙。

  “那天我刚到杭州一个月,谁也不认识,每天就是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下楼倒垃圾都像放风。”

  “周姐把这东西递给我,说新来的吧,拿着玩。我接过来了,从此每天去跳舞,像上瘾。”

  我看着沙锤的木柄,磨得光滑锃亮。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带大女儿,带大外孙,等带不动了,回铁岭,跟我那个不会说话的老伴大眼瞪小眼,过完剩下的日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让我知道还有别的活法。”

  我把沙锤放在长椅上,站起身。

  “可是老宋,你女儿没说错。拖了八个月,你连小区门都没让我进过。你说屋子乱,收拾好了见人。我信了。”

  “你说等忙完这阵子有事和我谈。我等着。”

  “你改口叫我玉芬,我以为你要说那个事。我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怎么回答才不算太急,又不会错过。”

  我笑了一下。

  “我六十了,没有下一个八个月等了。”

  他站起来,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

  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在身后叫我:“玉芬。”

  我停住,没回头。

  “她那天说的话,不是我的意思。”他的声音发紧,“她说‘拖着对人家不公平’,我说……”

  他停住了。

  我等了几秒钟。他没说下去。

  我迈开步子,走进单元楼。楼道里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没修,黑黢黢一片。我摸出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孔。

  三楼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七、散场

  接下来一个月我没去广场。

  周姐打了好几次电话,开头都是“玉芬你最近咋不来啦”,我回累了、身体不舒服、团团闹人。她听出我不想说,不再追问,只让我好好休息。

  八月下旬,女儿忽然问我:“妈,你是不是跟那个宋叔叔吵架了?”

  我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他上周在楼下站了三晚,”女儿说,“我晚上加班回来,十一点多,还看见他在对面路灯下站着。昨天我叫保安去问,他说就走,可站到十二点才走。”

  我把那件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妈,”女儿走过来,靠着我坐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看着窗外。杭州的八月还是热,知了从早叫到晚,聒噪得像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是,”我说,“喜欢过。”

  女儿沉默了很久。

  “那他呢?”

  我把柜门关上,没回答。

  九月初,周姐发来一条微信,很长一段语音。我点开,她大嗓门从扬声器里冲出来:“玉芬!明天广场舞大赛决赛,你一定要来!咱们队进决赛了!老宋给咱们编的舞,他还给配了钢琴伴奏!”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看着楼下那片空地。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

  决赛在区文化馆礼堂,我第一次看见广场舞被搬上正经舞台。周姐她们穿着统一队服,玫红色,亮闪闪,比平时排练认真一百倍。

  音乐响起,不是《最炫民族风》,是肖邦的夜曲。

  我愣住了。

  钢琴声从音响里流出来,舒缓、克制,每一个音符都踩在心跳的空隙上。台上的人跟着节奏摇摆,手里的沙锤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一场接一场。

  我站在最后一排,没人注意。

  曲子快结束时,我看见了老宋。

  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最边上,头发比两个月前白了更多。他望着台上,没有回头。

  我在散场时离开。

  走出文化馆大门,身后有人叫我。

  不是老宋,是周姐。她追出来,气喘吁吁,手里拎着个袋子。

  “老宋让我转交的,”她把袋子塞给我,“他说你落下的。”

  我打开,里面是那对沙锤。

  木柄擦得很亮,每一根木纹都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一封信,没封口,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我没拆,把袋子合上了。

  “玉芬,”周姐看着我,难得轻声细语,“老宋这两个月老了很多。他那天跟我说,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把话说完。”

  我攥着袋子,不说话。

  “他说,‘她那天说的话,不是我的意思。我说,不是拖着,是怕自己配不上。’”

  风从广场吹过来,九月初的夜风,带着浅浅的桂花香气。

  我把袋子抱在胸前。

  “周姐,”我说,“晚了。”

  八、落叶

  日子照旧过。

  团团上了幼儿园,我早上送,下午接,中间有大把空出来的时间。女儿让我出去转转,跳跳舞、聊聊天,别总闷在家里。我说好,然后坐在阳台上,一坐一下午。

  那对沙锤放在储物柜最深处,盖着那件枣红色旧棉袄。

  我没再打开过。

  十月下旬,女儿神秘兮兮地拿了个快递进门,催我拆开。我以为是团团的新玩具,拆了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一个丝绒盒子。

  盒子打开,是那对银镯子。

  缠枝莲纹,细细的,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附着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没问是谁寄的。女儿也没说。

  我把镯子放回盒子,塞进抽屉最深处。

  十一月,杭州入冬。我带团团去西湖边看落叶,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像沙锤的声音。

  团团捡起一片梧桐叶,举到我面前:“姥姥,给。”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

  晚上女儿加班,我哄团团睡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是杭州十一月的夜,没有星星,楼下那盏坏掉的路灯终于修好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对银镯子。

  戴上,摘下来。戴上,又摘下来。

  最后我把它们套在手腕上,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趟运河边。

  秋天快过完了,游船少了大半,长椅上零星坐着几对老人。我走到我们坐过的那张长椅,站了一会儿,没有坐。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潮腥的气息。

  我想起老宋说过,年轻时在维也纳坐反地铁,看见一片森林,以为出了城,其实是市立公园。

  “那时候年轻,走错了也不怕,总以为有的是时间往回走。”

  他不是在说地铁。

  我站在运河边,把那对银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攥在手心。

  风很大,吹乱了我新烫的头发。

  十二月初,女儿忽然对我说:“妈,爸打电话来了。”

  我正给团团剥橘子,手停了一下。

  “他说,”女儿斟酌着措辞,“家里暖气试水了,你不在,他忘了怎么排气,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没说话。

  “他还说,你养的那盆君子兰今年又没开花,他天天浇水,也不知道是不是浇多了。”

  我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团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杭州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我想起铁岭的冬天,零下三十度,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老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灶台点上,给我热洗脸水。

  他不会说好听话。四十年了,连“玉芬你今天挺好看”都没说过。

  可那盆君子兰,他知道是我从单位退休那年带回来的,搬过三次家都没扔。

  “妈,”女儿走到我身后,“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三十四了,眼角也有了细纹。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去上学的小姑娘,已经是孩子的妈妈。

  “团团明年上小学,”我说,“你们用不上我了。”

  女儿红了眼眶。

  “妈,你别说这种话。杭州也是你家,我在这,团团在这,你不在这在哪?”

  我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白发掖到耳后。

  “我该回去了,”我说,“你爸一个人,不会做饭,天天凑合。”

  元旦过后,我订了回铁岭的火车票。

  走之前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广场。

  十二月底,杭州最冷的时候,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我站在那片熟悉的水泥地上,站了很久。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那对沙锤。

  木柄光滑,摇起来沙沙响,还是秋天的声音。

  我摇着沙锤,在原地转了一圈。

  没有音乐,没有舞伴,六十岁的老太婆,一个人在冬夜的广场上,跳了一支没有名字的舞。

  跳完,我把沙锤收进包里,转身走了。

  走出广场时,我看见对面路灯下站着个人。

  花白头发,灰夹克,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

  他站在那儿,隔着整片广场的距离,没有走过来。

  我也没有。

  我们就这样隔着黑暗对望。风从中间穿过,带着冬天最后一丝桂花香气。

  很久,他举起了手。

  不是挥手,是举着手机,那盏曾经照亮单元楼门洞的手电筒。

  橘黄色的光穿过广场,落在我脚边。

  我攥紧了背包带子,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这一次,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九、铁岭

  火车开动时,杭州正在下雨。

  我靠窗坐着,看着站台慢慢后退,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一年半的城市变成模糊的色块,然后变成一条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我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那条浅驼色羊绒围巾,三千八,戴了一冬天,还是崭新的样子。

  我没舍得扔。

  二十四个小时后,铁岭到了。

  出站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发比我走时白了一大圈。他看见我,木着脸,伸手来接我的包。

  “火车晚点四十分钟,”他说,“饿了吧。”

  我把包递给他。

  家里还是老样子。沙发巾没换,茶几上摆着我走时那个玻璃烟灰缸,电视柜旁边那盆君子兰果然没开花,叶子倒比走时多了两片。

  暖气烧得很热,一进门眼镜就起雾。

  “试水那回,”老伴背对着我,把包放在门边,“我在屋里找了半天阀门,没找着。”

  他顿了顿,“后来敲开隔壁老王家门,他儿子给弄的。”

  我摘下眼镜擦着,没说话。

  晚饭是酸菜炖白肉,他做的。肉切得太厚,酸菜咸了,我吃了两碗。

  他看我吃完,端起碗去厨房刷。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和窗外铁岭十二月的风声。

  这个家和我走时一模一样。

  就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日子又回到从前。

  早上他五点四十起床,烧水,热饭,六点半出门去公园下棋。我七点起来,收拾屋子,买菜,中午随便吃一口,下午看看电视,困了眯一觉。

  晚上他回来,两人对坐着吃饭,他看新闻,我看他。

  话很少。一天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明天降温,多穿点。”

  “嗯。”

  “白菜买了。”

  “嗯。”

  “老王儿子元旦结婚,送多少。”

  “你看着办。”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你变了。”

  我正低头织毛衣,没抬头:“哪变了。”

  “头发,”他指了指,“烫卷了。”

  我停住针,想起来那是去年秋天在杭州烫的。老宋说卷发好看,显年轻。

  “楼下新开的理发店,”我说,“团购便宜。”

  他没再问。

  那件毛衣织完是个三月底。我给团团寄了过去,顺便寄了一包榛子仁、两袋东北大米、还有一条我新做的棉裤。女儿收到后发来照片,团团穿着棉裤在客厅转圈,脸圆了一圈。

  我放大照片,一点一点看。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巾换成新的了,茶几上多了几本儿童绘本。阳台储物柜门关着,不知道那对沙锤还在不在里面。

  我没问。

  四月里有一天,老伴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给你的,”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杭州邮戳。”

  我没当着面拆。他进厨房做饭,我拿到卧室,打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熟悉的字迹,不高不低,像他说话的样子。

  “玉芬:

  周姐说你回了东北。我想了很久,还是写这封信。

  那天晚上你没回头,我在广场站到凌晨三点。保安过来问,我说等人。他说这么晚了不会来了,我说她会。

  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回来。

  沙锤我替你收着。如果有一天你想跳了,杭州随时有你的位置。

  我女儿上个月结婚了。婚礼上我弹了一首肖邦,她妈在世时最爱那首。弹完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满座宾客,忽然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这句那天晚上就该说,我没说出口。

  对不起。”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塞进床头柜最底层。

  晚上吃饭时,老伴看我一眼,没问是谁寄的。

  我也没说。

  五月,君子兰终于开花了。

  橙红色的花球,从墨绿叶片中间探出头来,颤巍巍的,开了整整半个月。

  老伴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花,回来汇报开了几朵。

  “今天五朵,”他说,“比昨天多两朵。”

  我嗯了一声,把豆浆端上桌。

  窗外是铁岭五月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我忽然想起去年杭州的玉兰,开在医院走廊窗外,一树白花。

  那是我第一次听老宋讲他前妻。

  阳台传来老伴浇花的水声,哗啦,哗啦。

  我把豆浆喝完,起身去收衣服。

  十、沙锤

  七月里女儿带着团团回来过暑假。

  外孙长高了一大截,进门就扑过来抱我腿,喊姥姥我想你。我搂着他,眼眶热了又忍回去。

  老伴在旁边站着,也不知道怎么跟孩子亲近,半天憋出一句:“吃西瓜不?”

  团团看看他,有点认生,躲到我身后。

  老伴讪讪转身去厨房切瓜。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比以前塌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不像从前那样虎虎生风。

  他老了。

  我也老了。

  那天晚上女儿睡我旁边,像小时候一样,侧着身子跟我说话。

  “妈,”她声音压得很低,“宋叔叔找过我。”

  我看着天花板,没接话。

  “他把那对沙锤寄来了,托我转交。还说,你落在他那儿一本乐谱,肖邦夜曲集,问要不要一起寄过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屋顶投下一道淡淡的白。

  “我没收,”女儿说,“我说我妈现在挺好的,不想被打扰。”

  她转过脸看着我。

  “妈,我做对了吗?”

  我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对,”我说,“是妈自己的事。”

  团团在隔壁屋睡熟了,老伴轻微的鼾声透过墙壁传过来。铁岭夏夜的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我闭上眼,想起杭州运河边的风。

  第二天我带团团去公园。他跑在前面追蝴蝶,我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公园中央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在树荫底下跳舞。没有音响,没有统一队服,就那么几个人,跟着手机放的曲子,慢悠悠地摇。

  团团跑累了,回来扯我衣角:“姥姥,你看她们跳舞。”

  我站住脚,看了很久。

  一个老太太手里的沙锤在阳光下摇动,木柄光滑,沙沙沙。

  “姥姥,你会跳吗?”团团仰头看我。

  我低下头,摸摸他的头发。

  “会,”我说,“姥姥会跳。”

  那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打开床头柜最底层。

  信封还在,沙锤不在。

  我把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抽出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然后我从柜子最深处摸出另一个东西。

  那对银镯子。

  缠枝莲纹,细细的,在台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

  我把它们套在手腕上,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褪下来,放回丝绒盒子,和信放在一起。

  第二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趟郊外。

  铁岭郊区有片杨树林,秋天落叶铺满地,夏天倒是郁郁葱葱。我站在林边,从包里拿出那对沙锤。

  木柄光滑,摇起来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

  我握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把它们轻轻放在一棵老杨树下。

  风从林间穿过,树叶哗啦哗啦响。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我停下,回头。

  暮色里,那对沙锤静静躺在树根边,像两个小小的逗号。

  风一吹,木柄轻轻滚动。

  沙沙沙。

  (全文完)

本文标题:广场舞的真爱骗局!本文网址:https://www.sz12333.net.cn/zhzx/ylzx/69463.html 编辑:12333社保查询网

本站是社保查询公益性网站链接,数据来自各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具体内容以官网为准。
定期更新查询链接数据 苏ICP备17010502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