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退休那天,厂里放了鞭炮,他没笑。三十四年,电厂锅炉房进进出出,冬天呵出的气结在睫毛上,夏天工装前襟硬得能立住筷子。他兜里常年揣着半块冷掉的面包——怕检修到一半饿得手抖。敬酒时手稳得很,可那杯白酒下肚,胃里烧得慌,不是辣的,是闷的。
谁想到,散伙饭还没撤桌,老同事就拍他肩膀:“老张啊,门口保安室空着呢,工资不低,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话一出口,满桌哄笑。老张也跟着咧嘴,可回家推开门,灯没开,烟灰缸里堆了小半截烟,烟灰断了三次,他坐了三小时,直到窗外路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这话听着像关照,实则是一张薄薄的“功能说明书”——人到六十,价值就该压缩成“能动、不躺、不添乱”。你干过技术革新,带过十二届徒弟,修过七号机组主轴,这些通通不算数。算数的只有一样:你膝盖还弯不弯,眼睛还盯不盯得清车牌。社会不跟你讲资历,只问你“还能拧几颗螺丝”。
我前两天翻老张微信,他头像换了,是手绘的一扇门。门缝里透出金边。点开朋友圈,全是新照片:水彩课作业歪歪扭扭画了一盆绿萝;他蹲在菜市场挑小葱,围裙上沾着泥点;还有张合影,他和三个老太太站在广场舞队列末尾,手举得比谁都高,笑得牙花都露出来了。
真没人逼他跳。也没人再提“看大门”仨字。不是大家突然变温柔了,是老张有天把那句“去厂门口当保安”抄在便签纸上,贴在自家防盗门内侧。每天出门,都看见它。他没撕,也没动,就让它挂着。后来有回我问他,他说:“挂那儿好,省得我总记不住——我不是工具,我是人。”
他现在每周三上午去社区教老人用智能手机,下午泡茶馆听评弹,周末骑辆二手自行车绕城一圈。上次路过电厂大门,他停下车,看了五分钟。门卫换了新人,四十来岁,正低头扫健康码。老张没进去,也没挥手,就点点头,拧动车把走了。
风从耳旁擦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扛着图纸跑过这条水泥路,鞋底磨穿了,脚跟全是血泡。
那会儿没人问他值不值得。
现在也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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