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12333社保查询网www.sz12333.net.cn 2026-02-14来源: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一进腊月,年味儿便从北风的呜咽声里,一丝丝渗出来了。这味道,与儿时炊烟中劈柴与茅草的焦香不同,与青年时单位分发年货时油墨混合尘埃的纸张气味也迥异,也与中年时超市里甜腻的糖果香无相同之处。它有些飘忽,有些混杂,像记忆深处一缕游移的光。

  过了“腊八”,这飘忽被一碗稠糊糊、暖融融的腊八粥凝住,沉甸甸压在心上。接着,便是那场“首届老年春晚”的排练。天铁青着脸,雪飘飘洒洒,朔风如冰冷的蛇往人脖颈里钻。一群“60”后演员,像越冬的喜鹊,从城市各处聚拢来。演播大厅空旷如冰窖,空调在排练中一直未曾开启。我们穿着单薄的自备演出服,哆哆嗦嗦走台,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凝成雾。妆,是团里女士用自己的化妆品勾画的;“饭”,是自己备的。这般的待遇,让人心里感到比这“四九”天还冷。直到演出当日下午三点,沉寂的空调出气孔上的丝带才飘动,不情不愿吐出一点暖流。夜晚,观众席上坐满了人,C位重新铺上了地毯。我在后台感觉有点暖风浮动时,便判断这暖气的开放也是为了观众,但体会最深的,是这排练厅的年味依然有些清冷。

  演出自然是成功的。听到如潮水般涌来的掌声,脸上油彩下的皱纹,好像被这热闹烘得舒展了些。可心里那点被腊八粥和排练勾起的、关于“年”的纷乱思绪,并未被掌声驱散。卸了妆,走近小汽车,车玻璃上结了层薄薄的冰。通过这段经历,我印证了自己确实缺少歌舞方面的天赋,也感受到,组织者让老年人参加演出,可能视为一次“露脸”的机会,甚至是一种恩赐,因而只有命令与责备,缺乏尊重与关心。这让我决定,不再参与此类活动,哪怕规格更高。

  闲暇中,便去逛起了年货市场。市场真大,摊位纵横。货物堆叠成山,延伸到目光所不及之处。本地的腊味、干货一排排挂着;天南海北的干果、鲜果闪着诱人的光;印着外文的巧克力、红酒,成列在显眼的位置。人潮摩肩接踵,喧声、吆喝声、电子支付的提示音,汇成一片嗡嗡的、丰沛的海洋。

  我慢慢走着,手指偶尔拂过光滑的塑料包装,传来的是标准化生产造就的、毫无瑕疵的冰凉触感;鼻端嗅到的,是各种香精与防腐剂混合而成的、过于殷勤的甜腻气味。这真实的丰盛与热闹,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仿佛我与这“年”之间,隔着一层光滑的玻璃,虽然看得见丰足,但感触不到一丝温度;听得见鼎沸人声,却听不到一句乡音。我的魂,仿佛被市场门口卷地而过的冷风倏地带走,那风里似乎还挟着排练厅未散尽的清寒,直往心里头钻。在这被物欲与声响填满的繁华里,我的心却空落落的,像一只找不到枝头栖息的倦鸟,不由自主地被带回一个没有这般丰足、没有这般繁荣,却处处弥漫着另一种扎实“年味”的时空。

  在那个被丘陵环抱的小村庄,一入冬,日子便像村对面老冬青树的枝条,倔强而沉默地伸向灰白的天。孩子们的心里,却早早燃起了一簇小火苗,那唯一的、鲜亮的盼头,就是“年”。那时的等待,是有形状、有声响、有滋味的漫长酝酿,每一日都朝着那个盛大的仪式踏实靠近,心被期待撑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缝隙留给空虚。年的味道,最先从奶奶的纺车里“嗡嗡、嗡嗡”地响起,那单调重复的韵律,是时光纺成的安宁底色;接着是妈妈不分昼夜的“哐当、哐当”织布声,像沉稳的心跳,将一家人的温暖织进密实的布里;还有父亲,总在雪天穿着单薄的衣衫,一趟趟从山里挑回捆捆柴禾,扁担在他肩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那是全家过年时的温暖。我从木格窗棂透进的稀薄光柱里,看那些新染的土布被巧手的裁缝裁剪、缝纫,变成我们兄妹的新衣。布是粗的,颜色是靛蓝的,并不鲜亮,但穿在身上,那种由自家棉花、自家纺线、自家织就的踏实与暖和,是后来任何一件商场里买来的精美衣裳都无法同比。那种暖,直接从皮肤熨帖到心里,带着阳光、土地和亲人手掌的温度。

  腊月里,忙碌达到顶峰,整个村庄像一锅渐渐煮沸的水。院子里用土坯垒起的灶,支起平日不用的大铁锅,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屋檐与树梢。杀年猪时那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嘶鸣,像刀子一样划破整个村庄冬日的寂静,随之而来的是家长手提猪肉的笑脸,是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鞭炮零星的炸响,是空气里瞬间弥漫的滚烫的生命气息。猪肉被分割成条,抹上粗粝的盐粒,郑重地挂在屋檐下,像一面面等待风干的旗帜。北风一吹,它们便渐渐风干收紧,变得坚硬、油亮,散发出一种醇厚的咸香。打糍粑是过年的必须。蒸熟的糯米倒进青石臼,四个壮汉围站着,喊着号子,挥动特制的木杵,“嘿哟!嘿哟!”一下,又一下。那沉闷而有力的捣杵声,是力气与糯米的较量,直到坚硬的米粒化为柔韧晶莹、可以拉出长丝的一团。刚出臼的糍粑,主人会揪下拳头大的一团,在麦面上滚一滚以免粘手,分给围观的孩子们。孩子们顾不得烫手,一口咬下,滚烫、软糯,米香直冲顶门,那一刻的满足,便是人间至味。还有做豆腐。石磨隆隆地响着,洁白的浆汁汩汩流出,汇成乳白色的一缸,只见师傅将卤水缓缓兑入,轻轻搅动,那浆汁便神奇地慢慢凝结,分离出清清淡淡的酸浆水和颤巍巍、雪白柔嫩的豆腐脑,每当这时,父亲就会盛一碗递给我……所有这些,都伴着松枝柴火毕毕剥剥的爆响、大锅蒸汽氤氲的云雾、以及大人们简短而满足的交谈:“今年槽口好。”“稻场选的好,糯谷中无沙子。”年的丰足,是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吃在嘴里的。那是一份用整整一年的辛勤,从土地里、从指缝间,一点一滴积攒、转化而来的踏实。就连窗上夜里结出的、晨曦里闪着冷光的冰花,和屋檐下垂下的、一尺来长的透明冰棱,也成了这屋内热闹与丰足的清冷映衬。

  这童年的年味,是从土地与劳作中生长出的、扎实可触的丰足与温暖,是感官被彻底打开、身心被全然填满的、饱满快乐。

  进入青年,我像一只离巢的雀儿,飞到了乡镇的社直部门。生活的画布,从田园的赭黄青靛,换成了办公室宽敞、干净的亮色。腊月的集镇,那是真正被年味儿煮透的地方。窄长的街道两旁,店铺早早卸下门板,货物直堆到门外。扯布匹的摊子前,女人们用手指捻着厚实的灯芯绒或鲜艳的“的确良”,盘算着给一家老小裁新衣;卖碗碟陶缸的铺子地上,摆开一片青黑或酱釉的光,主妇们弯腰敲击着,听那清脆或沉闷的响声,挑选来年作为腌菜的器皿。空气里混杂着炒货的焦香、劣质烟丝的气味、竹木器具的清气,还有牲口市场那边随风飘来的腥膻味儿。最热闹的,是露天的年货市集。地上铺着麻袋或塑料布,摆着自家产的干货:成堆的干辣椒红得惊心,野黑木耳一朵朵肥厚地蜷着,红薯粉条扎成捆,呈出灰黄色;活禽在笼子里扑腾,发出无助的哀鸣;鱼在脚盆里甩尾,溅起带腥味的水珠。小贩的吆喝南腔北调,带着泥土的声韵,讨价还价的声音像煮沸的水。我揣着刚领的、还带着体温的微薄工资,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手指冻得发僵,耳朵冻得发红,心里却揣着一团温热的火。我得给奶奶买一斤黑糖、一斤白糖;给父亲买一条烟、一瓶酒;给母亲买一双鞋、一条头巾;还有弟妹惦记的糕点、饮料。每买定一样,心头那副沉甸甸的家庭担子,就好像被自己悄悄挪动了一点在自己肩上。

  这青年时的年味,是乡镇集市上那混杂而蓬勃的生气,是包裹纸和尼龙绳在掌心的触感,更是那份初次用自己的双手,试图为父母分担一点生活的热切与自豪。

  再后来,自己也成了家,有了仰头唤我“爸爸”的儿子,还有脊背日渐佝偻、眼神开始混浊的父母。中年,像一列骤然加速的火车,不容分说地将我推到要承担重载的位置。年的意味,也随之变得庞大而复杂。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节日,而是一项需要周密部署、全力运转的“系统工程”。腊月伊始,心里便像挂上了一本无形的账册,开始一页页翻动:家里的年货还差那些?年饭的菜单如何既遵循传统又让老小满意?给老人买什么物品?孩子添什么新衣、买哪个他念叨已久的学习用品?而重中之重,是那一张张需要精心维系的亲友网络图。拜年礼,既要体现心意,又需合乎礼节,还不能过于雷同,选择成了一种负担。我常常在堆积如山的礼盒前驻足良久,比较着、权衡着,脑海里浮现亲戚们接过礼物时或真诚或客套的笑容。除了物的筹备,还有“人”的调度:哪天去那个亲戚家,哪天接待来拜年的亲戚。拜年时在哪一家过“早”、过“中”、“过晚”(方言,饭前加餐),又在哪一家吃正式的早、中、晚饭,容不得半点疏忽……时间被切割成块,脚步匆匆,电话频频。

  这中年的年味,是超市推车轮子与地面的摩擦声,是厨房里从早到晚不曾停歇的煎炒烹炸声,是一天劳累后在深夜的叹息声,更是睡下后为计划行程,脑海里仍在盘算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细微搏动声。那是一份被责任浸润得无比醇厚、无比沉重,又包含酸甜苦辣的味道。

  而今,我也成为老人。站在这光影流动、货物如山的年货市场中央。想着如今丰衣足食的日子,冬暖夏凉,出行便捷,社会安宁,生活的确是好了。好到可以在法律、经济和身体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可以自主的做事、购物、饮食。可“年”在心里,反倒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热闹场面依稀,却没有那种灼人的期盼与悸动。它淡了,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仪式,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何必如此周章”的惘然。

  市场里的风混合着各种气味包裹上来,我却忽然觉得有些气闷。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那些包装精美的物品,最终落在市场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那里卖的,是些最寻常的本地土产:散装的红薯粉条、用粗麻绳捆扎的干菜、陶罐盛着的自制腐乳、红丝线捆扎的油挂面,还有一挂挂表皮旧式的香肠。摊主是位老者,安静地坐在小凳上,脖子上挂着“二维码”,没有吆喝,却表现出对自家商品畅销的满满自信。我走过去,俯身拿起一串香肠,只见深红的肉,瘦多肥少。凑近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纯粹的肉香,没有丝毫工业香精的气味。

  就在这一刹那,周遭鼎沸的人声,琳琅满目的“丰盛”,仿佛潮水般退去了。这串朴拙的香肠,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那扇通往记忆深处的门。我仿佛又看见了老家屋檐下,那一串串在北风里慢慢收紧、变得油亮的腊味;闻到了母亲在灶台前烹炒时溢出的焦香;甚至听到了父亲在院子里劈柴,那一下下结实而均匀的声响……

  这老人的年味,是在满目繁华中蓦然回首,于朴拙处寻得的那一缕穿透时光的、归于本真的安详。

  年的味道从未消散。它不在无限丰盈、任人择取的货物里,也不在精确计算、周到妥帖的礼节中。它藏在那自纺粗布经纬交织的坚韧里,藏在那石臼捶打糍粑的汗水里,藏在青年时乡镇集市的尘土与人声里,藏在中年后来回奔波、维系亲情的疲惫与担当中。它是一种劳作,一种付出,一种情感,通过双手、汗水、心意与奔波,一点点被“制作”出来、传递下去。它的丰厚,不在于物质的堆砌,而在于情感的凝聚与倾注。拜年也不必再车马劳顿,拘泥于单一的面对面形式,而可以通过网络、视频相互祝福,同样有礼、健康、简捷又文明。

  走出市场,寒风依旧,但心里那点飘忽的光,似乎找到了落处。我知道,回去后,我依然会为这个年操心、忙碌,添置需要的物品,计划好拜年的行程。但此刻,脚步踏实了许多。因为年的味道,终究是人的味道,情的味道,它从来不在别处,就在这一路走来的风霜与温暖里,在每一份亲手传递的牵挂与祝福中。

本文标题:年味本文网址:https://www.sz12333.net.cn/zhzx/ylzx/68192.html 编辑:12333社保查询网

本站是社保查询公益性网站链接,数据来自各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具体内容以官网为准。
定期更新查询链接数据 苏ICP备17010502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