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卫生院看起来比“康乐”养老院新一些,一栋三层小楼,墙面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脏了、脱落了。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和自行车,稀稀拉拉的有人进出。
孙建国把车直接开到急诊门口。他和孙建军下车,把孙伯从后座抬出来。孙婶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证件的小布包。
急诊室不大,光线有些暗,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别的什么味道扑面而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
“医生,快看看,老人喘不上气,可能是痰堵了。”孙建国抢先开口,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急促。
年轻医生站起来,走到简易担架床边,看了看孙伯的情况,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拿出听诊器听了听胸口和后背。
“痰鸣音很重,肺部有感染迹象。需要吸痰,抗感染治疗。先办住院吧。”医生说,语速很快。
“住院,住院。”孙建军连忙说,“医生,您看需要办什么手续?”
“去那边挂号,缴费,办住院。”医生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窗口,“先去交一千块押金。”
“一千……”孙建军看了一眼孙建国。
孙建国往前站了半步,脸上堆起一点笑容,对医生说:“大夫,我也是同行,在县中医院工作。你看,老人情况紧急,能不能先治疗,我们马上去办手续?钱不会少。”
年轻医生看了孙建国一眼,又看看孙建军和孙婶,大概判断了一下这家人不像赖账的,点了点头。“行吧,先推到里面观察室,我准备吸痰。你们快点去办手续。”
“谢谢,谢谢大夫。”孙建军连声道谢。
孙建国和孙建军把孙伯推进了里面的观察室。孙婶想跟进去,被孙建国拦住了。“妈,您在外面等着,里面您帮不上忙。”
孙婶只好停下,透过观察室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里面还有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躺着个吊着水的老太太。年轻医生叫来一个护士,两人开始准备器械。孙婶看见医生拿起一根长长的、柔软的管子,心里一紧,赶紧移开了目光。
孙建军拉了拉孙建国,两人走到一边。
“钱怎么弄?”孙建军压低声音,“我身上就五百。你呢?”
“我也差不多。”孙建国说,“要不……先找妈要?爸的钱不是都在她那儿吗?”
“你傻啊?妈刚才那样子,像是还有钱吗?钱早没了,不是让咱俩……”孙建军没说完。
孙建国不说话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先一人出五百,凑一千?”孙建军提议,“等爸情况稳定点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孙建国不太情愿,但还是从兜里掏出钱包。
两人凑了一千块钱,孙建军拿去缴费窗口。孙婶远远看着,心里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待,像风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彻底灭了。他们有钱,至少,有这一千块钱。但他们需要商量,需要凑。在他们心里,躺在里面生死一线的父亲,和这一千块钱,需要放在天平上掂量。
手续办好了,孙建军拿着几张单子回来。孙建国在观察室门口跟医生说着什么,似乎是在交流病情,用着一些孙婶听不懂的术语。他看起来从容了一些,又恢复了些许在自家地盘上的那种笃定。
孙婶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着,腿有点发软。她看着两个儿子忙碌、交谈,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这个她操劳了一辈子的家,这两个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此刻,离她那么远。
观察室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声,然后是孙伯痛苦的、拉长的呻吟。孙婶的心猛地揪起来,想冲进去,脚却像钉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平息下去,变成比较平顺但仍然粗重的呼吸。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观察室的门开了。年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痰吸出来了,暂时通畅了。肺部感染比较明显,需要住院输液治疗。已经开好药了,等病房安排好就转上去。”
“谢谢医生,太感谢了。”孙建军赶忙说。
“不客气。老人年纪大了,又有基础病,这次感染要重视,好好治,好好护理。”医生交代了几句,又回里面去了。
孙建国走过来,对孙婶说:“妈,没事了,痰吸出来了。等下住院输液。您别太担心。”
孙婶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好像不对。埋怨?也没力气。
病房在三楼,一个三人间,靠门的那张床空着,暂时安排给了孙伯。中间床上是个老头,睡着了,打着呼噜。最里面靠窗的床上,是个中年男人,腿骨折了,吊着腿在看手机。
孙伯被推进来,安置好,护士过来挂上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通过细长的管子,流进孙伯干枯的手背血管里。孙伯似乎好受了一些,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眉头还微微蹙着。
孙婶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孙建军和孙建国站在一旁。
“妈,您晚上在这儿陪床?”孙建军问。
“嗯。”孙婶应了一声。她不在这儿,谁在这儿?
“那我俩……”孙建国看了看哥哥,“晚上还有点事。明天我们再过来。”
“你们忙你们的。”孙婶说,声音平平的。
“那……妈,您也注意身体。有什么事打电话。”孙建军说完,和孙建国交换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只剩下隔壁床的呼噜声,和点滴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孙婶看着孙伯沉睡中依然痛苦的脸,又看了看那瓶悬挂着的、不知名的药水。她突然觉得累,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她伏在床边,把脸埋进手臂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进来换药瓶,她才抬起头。窗外天已经黑了,病房里亮起了日光灯,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孙伯醒了过来,眼神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落在孙婶脸上。他似乎想动,但手上扎着针,身上也没力气。
“别动,打针呢。”孙婶轻声说。
孙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神,孙婶看懂了。那里面有恐惧,有依赖,还有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歉意。
“没事了,”孙婶握住他没打针的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在医院呢,打上针就好了。”
孙伯慢慢闭上眼睛,手却轻轻回握了一下,很轻,但孙婶感觉到了。
那一夜,孙婶几乎没睡。孙伯的吊瓶打到半夜,她盯着,生怕滴完了空气进去。打完针,孙伯睡着了,但呼吸还是不平稳,偶尔会呛咳一两声。孙婶就起来,轻轻给他拍背。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家属也来陪床,各自找了地方或坐或躺,发出各种轻微的声响。空气浑浊,混合着药味、体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后半夜,孙伯想解小手。孙婶从床底下拿出便盆,费力地帮他侧身。同病房那个骨折男人的妻子醒了,看见孙婶一个人艰难地折腾,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床过来帮了一把。
“大姨,就您一个人啊?孩子呢?”那女人四十来岁,面善。
“他们……忙,明天来。”孙婶含糊地说。
女人没再多问,帮完忙又回去躺下了。
孙婶给她道谢,女人摆摆手。
天快亮的时候,孙伯又发起烧来,额头滚烫。
孙婶去叫护士。
护士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拿来退烧药,让孙婶给孙伯喂下。
喂药又是一番折腾,孙伯吞咽困难,药和水洒出来不少。
等到早晨医生来查房,孙婶已经累得眼窝深陷,脸色比孙伯好不到哪儿去。
医生检查后说感染还需要继续控制,又加了点药。
孙建军和孙建国是上午十点多才来的。
两人手里都提着点东西,孙建军提了一袋苹果,孙建国提了一箱牛奶。
“妈,爸怎么样?”孙建军问。
“夜里发烧了,刚退了点。”孙婶说,声音沙哑。
“医生怎么说?”
“还得继续打针。”
孙建国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吊瓶上的标签。
“嗯,用药还行。抗感染,补充能量。”
两人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半小时。
孙建军接了个电话,说是单位有事。
孙建国也说约了个病人。
他们走的时候,孙建军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孙婶。
“妈,您拿着,买点吃的。我们明天再来看爸。”
孙婶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没接。
“不用,我有。”
“您拿着吧。”孙建军把钱放在床头柜上,和孙建国一起走了。
孙婶看着那两百块钱,又看看柜子上的苹果和牛奶。
她起身,把牛奶箱子拆开,取出一盒,插上吸管,递到孙伯嘴边。
“喝点吧,补充营养。”
孙伯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摇摇头,不喝了。
孙婶自己也没胃口。
她去医院食堂打了一碗稀饭,就着咸菜,勉强吃了半碗。
剩下的半碗,她放在床头柜上,凉了,凝成了一坨。
下午,孙伯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
眼睛睁着的时间长了,能跟着孙婶的动作转动。
孙婶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擦手。
擦到手的时候,她发现孙伯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勾着她的手指。
她停下动作,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一只枯瘦,布满褐色的老年斑,指甲很长,里面有点脏污——她最近都没力气给他仔细剪指甲了。另一只也粗糙,关节粗大,皮肤松弛,但还有温度,还有力气。
她就那么握着,很久。
第二天,孙建军和孙建国没一起来。
孙建军上午来了,坐了十几分钟,问了问情况,说下午要开会。
孙建国下午来的,拎了点香蕉,看了看药单,跟同病房骨折男人的妻子聊了几句,得知对方是镇小学老师,还给了张名片,说以后家里有人看中医可以找他。
第三天,两人都没露面。
孙婶打电话给孙建军,他说在县里学习。
打给孙建国,手机关机。
第四天,孙伯的烧退了,精神也好转不少。
医生说再巩固两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孙婶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
出院,意味着又要回到那个家,回到日复一日、让人绝望的劳作里。而这一次,她连去买卫生纸的几块钱,都得算计着花了。
第五天上午,医生通知可以办理出院了。
孙婶看着护士送来的结算单,上面写着总费用两千三百多,医保报销后,个人还需支付九百多。
押金一千,还能退回几十块。
她拿着单子,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钱的事,她开不了口。
她只能等。
等到快中午,孙建军来了。
他大概是从单位直接过来的,还穿着衬衫。
看了结算单,他眉头皱了皱。
“九百多……我身上钱不够。”
“等建国来了,看他带了多少。”
孙建国是半个小时后到的,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醒。
看了单子,也没多说,和孙建军一起凑了钱,去办了出院手续。
回来时,孙建军手里拿着退回的几十块零钱,很自然地揣进了自己兜里。
孙婶看见了,没说话。
收拾东西,把孙伯用门板抬下楼,上车。
整个过程,兄弟俩话不多,动作也显得有些沉闷。
车子开动,驶离医院。
回去的路,孙伯是清醒的。
他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树木和田野,眼神有些茫然。
孙婶握着他的手,感觉那手微微有些发抖。
到家了。
黄狗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摇着尾巴迎上来。
院子里几天没人收拾,落叶掉了一地,那几架黄瓜藤彻底枯了,耷拉着。
把孙伯抬进屋,安置在床上。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几天没通风了。
孙建军和孙建国站在堂屋,没进里屋。
“妈,爸也出院了,没事了,我们……就先回去了。”孙建军说。
“嗯。”孙婶应了一声。
“您自己多注意。”
“有事打电话。”孙建国补充了一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黄狗在门口转悠,眼巴巴地看着孙婶。
孙婶走回里屋,在孙伯床边坐下。
孙伯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话,但他说不出来。
“回家了,咱们又回家了。”
出院后,孙伯的身体似乎更虚弱了。呛咳虽然少了,但吞咽变得更加困难。喂一顿饭,往往要花上一个多小时,喂进去的,还没有洒出来的多。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呼吸浅而急促,像随时会断掉一样。
孙婶的体力也到了极限。从医院回来后,她自己也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浑身骨头缝都疼,走路拖着脚。给孙伯翻一次身,她要歇上好几次,喘得眼前发黑。夜里,孙伯一有动静她就得醒,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她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脸瘦得脱了形,眼袋乌黑,嘴唇干裂起皮。
家里彻底没钱了。最后那点零钱,在医院那几天买饭吃,花完了。孙建军留下的两百块,她一直没动,像是守着最后一点什么。可现在,尿垫用完了,卫生纸用完了,盐也只剩个底。米缸快见底了,面袋也空了。
她想过再去村里赊账,可小卖部的王老板上次就说了,不能再赊了,他也有本钱。她想过把家里那点粮食卖了,可那是最后的口粮,卖了,她和孙伯吃什么?
黄狗已经饿得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它不再叫,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充满乞求的眼睛看着孙婶。孙婶狠下心,把它赶出了院子。“自己找食去吧,我养不起你了。”狗在门外呜咽了很久,最后慢慢地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孙婶躲在门后,眼泪流了一脸。
这天中午,孙婶煮了最后一点米,熬了很稀很稀的一碗粥。她端到孙伯床边,扶他起来。孙伯勉强喝了两口,就剧烈地呛咳起来,粥喷得到处都是。孙婶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拍背。等咳完了,孙伯闭着眼,再也不肯张嘴。
孙婶看着碗里剩下的、已经凉透的稀粥,又看看孙伯苍白消瘦的脸。她放下碗,坐在床沿,呆呆地出神。
完!
【注:此文没灵感了,大家期待一下下期内容吧】
本站是社保查询公益性网站链接,数据来自各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具体内容以官网为准。
定期更新查询链接数据 苏ICP备17010502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