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去老城区买春联。巷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文具店还在,老板娘戴着老花镜裁红纸,头也不抬地说:“今年只进了一百副,卖完收工。”我问她怎么不多备些,她摘下眼镜笑:“年轻人都在网上买,来我这的都是老人。老人一年比一年少。”我捧着春联往外走,听见她轻声叹:“都说没年味了,其实味还在,只是吃的人换了。”
这句话让我站了很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没有年味”成了一种集体口头禅。腊月刚开始,朋友圈就有人感慨;除夕夜,饭桌上有人念叨;大年初一,拜年路上还有人摇头。说的人未必存心抱怨,更像随口寒暄,像问“吃了吗”一样自然。可正是这种自然而然的重复,让我隐隐不安——我们是否在用语言,一步步说服自己相信某个并非真相的判断?
年味到底是什么呢?
是满桌的鸡鸭鱼肉?可平时谁家又缺过一顿佳肴。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可禁放多年,也没有人真的因此失眠。是走亲访友的热闹?可七天长假连轴转时,分明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我们怀念的那个“年”,其实是童年的视角——那时候我们是纯粹的接收者,新衣服是大人备好的,压岁钱是长辈塞来的,年夜饭只需坐等开席。年味对我们而言,是不必付出的理所当然。
如今我们成了那个“备好一切”的人。
母亲七十岁了,每年仍坚持自己做蛋饺。煤炉上架一把铁勺,肥肉擦一圈,蛋液倒进去,趁未完全凝固时放上肉馅,轻轻合上,边缘烫出焦香的蕾丝边。我说超市有现成的,她头也不抬:“那还叫过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守护的不是蛋饺,是三代人围炉时她作为母亲的参与感。年味从未消失,它只是从我们手中流转到了我们肩上。儿时我们品尝年味,如今我们酿造年味。抱怨没有年味的,从来都是酿酒的人——因为他尝过最甜的那一口,恰恰来自他如今正在付出的劳动。
那个说“年味淡了”的老板娘,腊月二十八还在裁红纸;那些说“过年没意思”的父母,依然提前两周就开始灌香肠、炸肉丸、擦窗户、换新台布。他们用行动驳斥着自己的叹息。语言有时是迟缓的,跟不上身体的本能。我们嘴上说着没意思,手却停不下来——这矛盾本身,就是最深的年味。
有个朋友在北方小城教书,每年过年都在家庭群里直播“母亲备年货”:今天卤了牛肉,明天蒸了枣馍,后天熬了皮冻。有人笑她年年重复,她说:“我就是想让孩子看看,年是这样一点点来的,不是超市里刷卡就有的。”她儿子十岁,去年在作文里写:“我妈妈过年很忙,忙着让家里变香。”孩子捕捉到了最核心的秘密——年味不是等来的,是忙出来的。你觉得没意思,是因为你还没成为那个“让它有意思”的人。
今年除夕,我主动揽下写春联的活。三十年没碰毛笔,手抖得厉害,“出入平安”四个字重写了三遍。父亲站在旁边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看着。写完后他摸了摸红纸边缘,喃喃道:“你爷爷以前也写,每年腊月二十九,写一下午。”那一刻我鼻子发酸。原来年味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三代人笨拙的手势,穿过不同的笔迹和红纸,穿过战争与和平、匮乏与丰盛,静静地缝到今天。
不要逢人就说没有年味了。
这句话的深意,不在于劝人停止怀念,而在于提醒我们:当每一个成年人都在叹息时,那些尚未成年的孩子正竖起耳朵听着。他们从我们的语气里提取对世界的判断——如果连最盛大的节日都只换来一句“没意思”,他们将来该用什么心情迎接属于他们的新春?年味会淡,但不会消失。它只是在等待,等待旧人把接力棒交给新人,等待从前收压岁钱的手,如今颤巍巍地递出红包。
窗外有人在试放烟花,短暂地亮了一下。母亲在厨房喊:“蛋饺好了,来尝尝咸淡。”我应着声往里走,脚下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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