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结束那天,我给月嫂王姨包了个厚厚的红包。
她专业、细心,把我跟宝宝都照顾得妥帖。
我盘算着,等她休整几天,就正式结算尾款,送她离开。
这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直到小姑子的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像一根尖刺,瞬间刺破了产后所有的温馨与平静。
“嫂子,你把月嫂辞了,我马上要生了谁伺候我?”那一刻,我握着手机,第一次对自己当初选择的婚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01
“倩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电话那头,小姑子康倩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什么什么意思?嫂子你不是出月子了吗?王姨在你那儿的工作不就结束了?我这儿预产期就差一个月了,正好让她无缝衔接过来啊。”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下达一个通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荒谬感,解释道:“倩倩,王姨是我通过正规家政公司请的,签了合同,服务期是四十二天。现在服务结束,我需要跟公司和王姨本人结算,这事就算完了。你如果需要月嫂,应该自己去家政公司预定。”
“预定?那多麻烦!再说,好月嫂多难找啊!你这个王姨我看就不错,妈也说她手脚麻利。都是一家人,你用完了我用,不是正好吗?省得我再去大海捞针了。”康倩的逻辑强大到让我无言以对。
“这不是一件衣服,可以传来传去。”我的耐心正在告罄,“王姨是独立的劳动者,她的档期、意愿都需要尊重。我没有权力把她‘转’给你。”
“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康_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哥挣钱养家,你不就在家带个孩子吗?请个月嫂花那么多钱,现在我这个亲妹妹需要,你倒推三阻四的。你是不是怕我占了你便宜?钱我给了不就行了!”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不情愿,仿佛施舍一般。
我气得发笑:“钱?你知道王姨一个月的费用是多少吗?护理、月子餐、婴儿抚触,全套下来两万八。这笔钱,是我从自己的积蓄里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康倩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充满了尖酸的刻薄:“两万八?嫂子你可真舍得!我哥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你花钱倒是不手软。行,就算两万八,我出了!你现在就跟王姨说,下家是我,让她别走了。”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赤裸裸的冒犯。
我冷冷地回道:“不可能。第一,王姨的合同已经到期,我有义务让她好好休息。第二,就算她愿意继续工作,我也会建议她通过公司走正规流程,而不是私下转接。这是对她职业的尊重。”
“尊重?你跟我谈尊重?文予,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哥娶了你,你就是康家的人,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帮衬,你安的什么心?”康倩彻底撕破了脸皮,声音尖利得刺耳。
“我再说一遍,这事没得商量。”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宝宝,一阵后怕。
如果我今天退让了,未来是不是会有更多这样理所当然的索取?
02
晚上,丈夫康哲下班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自然。
他换鞋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欲言又止。
我正在给宝宝换尿布,头也没抬地问:“怎么了?妈又跟你说什么了?”
除了婆婆,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让康倩的无理要求,如此迅速地传递到康哲这里。
康哲叹了口气,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声音压得很低:“老婆,倩倩今天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我把换下来的尿布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她让我把王姨‘让’给她,你觉得呢?”
康哲的表情很尴尬,他搓了搓手,说:“倩倩她不是快生了嘛,心里着急。她也是听妈说王姨把你照顾得很好,才动了心思。都是一家人,你看……能不能就……”
我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能不能就什么?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一件物品,从我家直接送到她家?”
“哎呀,话不是这么说的嘛。”康哲急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你跟王姨关系好,你去跟她说说,让她下个活儿直接去倩倩那儿。钱我们让倩倩照付,不让你吃亏。这样既帮了倩倩,王姨也多挣一份钱,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我爱了多年,自以为理智通达的男人,在面对他原生家庭的无理要求时,第一反应永远是让我“大度”一点。
“康哲,我问你三个问题。”我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他。
“第一,王姨的工资是我付的,对吗?”
他点了点头:“是,老婆你辛苦了。”
“第二,我跟家政公司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明了服务期限和内容,我按合同办事,有错吗?”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第三,康倩作为一个成年人,为自己的生产做准备,是她自己的责任,还是我的义务?”
康-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们是家人啊,家人之间哪能算那么清楚?”
“算不清楚的才叫烂账!”我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就是因为一次次‘算不清楚’,她才会觉得我的一切都可以被她予取予求!
今天是要我的月嫂,明天是不是就要我孩子的进口奶粉?
后天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房子也该给她儿子当婚房?”
我的声音有些大,吓到了摇篮里的宝宝,宝宝“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我赶紧抱起宝宝,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康哲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烦躁。
“你至于吗?多大点事,就上纲上线到房子了?”他抱怨道,“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你去跟王姨说一声,她要是同意,不就皆大欢喜了?她要不同意,那倩倩也没话说了。你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拒绝,搞得现在妈和倩倩都说你冷血,我在中间很难做!”
“你难做?”我抱着孩子,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康哲,最让我寒心的不是康倩的无理,而是你的态度。你永远都在要求我退让,来换取你所谓的‘家庭和睦’。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委屈谁来承担?”
他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宝宝细细的啜泣声,和我们之间冰冷的对峙。
03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却看到婆婆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进屋,像巡视领地一样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正在客厅做产后恢复操的王姨身上。
“王姨,你在这儿啊。”婆婆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王姨停下动作,有些局促地站起身:“阿姨好。”
“我听倩倩说,你下个月就要去她那儿了?”婆婆开门见山,根本没把我这个女主人放在眼里。
王姨愣住了,求助般地看向我。
我走上前,挡在王姨和婆婆中间,平静地说:“妈,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王姨跟我的合同已经结束了,她有自己的工作安排。”
婆婆这才把视线转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责备和不满:“误会?我儿子都跟我说了!不就是你不同意吗?文予,我真是没想到,你心眼这么小!倩倩是你亲小姑子,她马上就要生孩子了,当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
“妈,帮忙可以,但不是用这种强买强卖的方式。”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什么强买强卖?说得那么难听!”婆婆拔高了音量,“我们家又不是不给钱!你花多少,我们让倩倩也花多少,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你倒好,宁愿把好月嫂放走,也不愿意留给我们自己家用,你安的什么心?”
她的逻辑和康倩如出一辙,仿佛只要付了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深吸一口气:“妈,这不是钱的问题。王姨是专业的家政服务人员,不是我们家的私有财产。她的劳动应该被尊重,她的意愿也应该被尊重。我没有权力替她决定她的下一份工作。”
“你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婆婆一挥手,满脸不耐烦,“我只知道,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你现在把王姨弄走了,让倩倩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人?她要是月子坐不好,落下病根,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王姨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尴尬。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被卷入这样的家庭纷争里,显然不知所措。
我不能让她为难。
我把婆婆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妈,您别为难王姨,她只是个打工的。这件事,您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冲你来?我就是冲你来的!”婆婆的火气更大了,“康哲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点都不懂得为婆家着想,自私自利!我告诉你文予,今天你要是不把王姨这事给我办妥了,我就天天来你这儿!我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这个当婆婆的厉害!”
说完,她“砰”地一声坐在沙发上,摆明了要撒泼到底。
我看着她蛮不讲理的样子,再看看一旁手足无措的王姨,心中一片冰凉。
这个家,从根上就已经烂了。
退让,只会换来更无止境的索取。
我忽然觉得,跟他们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04
送走黑着脸的婆婆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王姨请到了房间。
我关上门,郑重地向她道歉:“王姨,今天真对不起,让您受委屈了。我婆婆和小姑子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王姨连连摆手,老实的脸上满是惶恐:“文女士,您千万别这么说,这不关您的事。我……我就是个做月嫂的,没想到会给您家添这么多麻烦。”
“不,您没有添麻烦,是我家里的关系太复杂。”我看着她,真诚地说,“王姨,这四十多天,真的非常感谢您。您不仅专业,而且有爱心,把我和宝宝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说着,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合同上规定的尾款,另外,这个红包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感谢您的辛苦付出。密码是六个八。”我把一张银行卡也一并放在她手里。
王姨愣住了,看着手里的东西,急忙推辞:“文女士,这太多了!红包我不能要,工资结清就行。”
“您必须收下。”我按住她的手,态度坚决,“这是您应得的。您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了我最专业的支持,这份情谊,不是金钱能衡量的。这个红包,是我的感谢,也是我的歉意。”
我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王姨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
她最终没有再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另外,王姨,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接着说。
“您说!”
“我希望您回去后,能跟公司明确表示,您接下来的档期已经排满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她们再来骚扰您。如果她们通过公司联系您,您就说下家已经定了,不方便透露。”
王姨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用力点头:“文女士,我懂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我出来做这行,最讲究规矩。一单一结,绝不私下接活,这是我们公司的铁律,也是我的原则。”
听到她的话,我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送走王姨后,我立刻给家政公司的负责人李经理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我先是将王姨的服务大大地夸赞了一番,从专业技能到人品态度,不吝赞美之词。
李经理听得心花怒放,连声感谢我的认可。
然后,我话锋一转:“李经理,我打电话来,除了感谢,也是想跟您这边备个案。我家里有些亲戚,可能会私下联系王姨,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向公司打听王姨的联系方式,想要‘借用’一下。”
我特意加重了“借用”两个字。
李经理是个人精,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马上保证道:“文女士您放心!我们是正规公司,客户隐私和员工权益是第一位的。我们绝不会透露任何员工的私人信息,也严禁员工私下接单。这是砸我们自己招牌的事,我们不做!”
“那就好。”我微笑着说,“王姨是金牌月嫂,我相信她的职业操守。有您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以后有朋友需要,我一定首推贵公司。”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选择用最专业、最合规的方式,釜底抽薪。
康倩和婆婆以为她们拿捏的是我,但她们真正想挑战的,是这个行业的规则和一个成年人的职业尊严。
她们输定了。
05
果然,第二天上午,康倩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理所当然,而是充满了气急败坏的质问:“文予!你到底对王姨做了什么?我给她打电话,她居然说她没空!还说她的档期早就被订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正在给宝宝喂奶,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能做什么?王姨是自由的,她有权利接受任何她想接受的工作。”
“你少装蒜!”康倩在电话那头尖叫,“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我问了你之后,她的档
期就满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就是故意的!你不想让我好过!”
“康倩,我还是那句话,你是个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事情负责。请月嫂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的。我没有义务为你扫清所有障碍。”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康倩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好你个文予!你给我等着!你以为把王姨藏起来,我就没办法了吗?我告诉我哥,让他跟你离婚!我们康家要不起你这么蛇蝎心肠的儿媳妇!”
“随你。”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直接挂了电话。
对于她的威胁,我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一个只会把“离婚”挂在嘴边,以此来胁迫别人的家庭,不值得我半分留恋。
我以为事情会暂时告一段落,至少能清静几天。
然而,我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程度。
傍晚,康哲回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看宝宝,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将一个文件夹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文予,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我不明所以地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医院的检查报告。
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先兆流产”四个字。
病人姓名:康倩。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什么意思?”我抬起头,看着他。
康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什么意思?倩倩今天被你气得动了胎气,下午就进了医院!医生说情况很危险,让她必须卧床静养!现在妈在医院陪着她,她哭着闹着,说都是你害的!”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觉得是我害的?”
“难道不是吗?”他猛地提高了音量,面目有些狰狞,“如果你一开始就别那么斤斤计较,把月嫂让给她,会有今天这些事吗?你非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一点余地都不留!现在好了,倩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在这一刻,面目全非。
他没有一丝一毫地去质问他妹妹无理的要求,没有一丝一毫地去体谅我产后初为人母的辛劳,他所有的怒火和指责,都对准了我。
因为我没有满足他妹妹的无理要求,所以,如果她出了事,就是我的错。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06
“康哲,在你心里,是不是只要康倩不高兴,就是我的错?”我站起身,与他对视,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被我的眼神震慑住,一时间没有说话。
我指着茶几上的那份报告,一字一句地问:“她给你打电话,说我气得她动了胎气,你就信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孕晚期的孕妇,不好好在家安胎,为了一个月嫂的事情,又吵又闹,到处打电话,这到底是谁的责任?”
“我没有问过她,她为什么为了一个月嫂,能把自己气进医院?”
“我也没有问过她,她作为一个即将当母亲的人,为什么如此情绪化,不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我的连声质问,像一把把锤子,敲在康哲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什么都没问。”我替他说了出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只听到了你妹妹的哭诉,你只看到了你母亲的眼泪,然后你就认定,我是罪魁祸首。因为我是外人,而她们,是你的至亲。”
康哲的脸色由红转白,他想要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打断他,将另一个文件夹甩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康哲疑惑地打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里面是我从怀孕到现在的每一笔开销记录。
产检费、营养品费、待产包、婴儿用品……以及王姨那两万八的工资转账记录。
每一笔,都清晰地标注了
“康哲,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你的钱要存起来,为我们的未来打算。好,我信你。我怀孕了,你说男人要以事业为重,没时间照顾我。好,我体谅你。我说我用自己的钱请个月嫂,你也没意见,对吧?”
“现在,我花自己的钱,请人照顾我,照顾你的儿子。服务结束了,你的妹妹,你的妈妈,跑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把人‘让’出去。
我不愿意,我就成了蛇蝎心肠,我就成了罪人,我就要把你妹妹气得流产?”
我指着那些账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看清楚!这里面,有你康家一分钱吗?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花钱请来的人,指手画脚?!”
康哲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这些账目,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我看着他无地自容的样子,心里的悲哀大过愤怒。
“康哲,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这个家,是我和你,还有我们的孩子组成的。如果你的心里,永远把你的原生家庭放在第一位,永远需要我无底线地退让和牺牲来维持你所谓的‘和睦’,那么,”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我从未想过的话,“我们,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吧。”
07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客厅里轰然引爆。
康哲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文予,你……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这个家需要靠牺牲我来运转,那这个家不要也罢。”我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重复道,“我累了,康哲。我不想再过这种,我明明有理,却要被逼着道歉的日子。”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需要冷静,也需要让他冷静。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了。
我不知道康哲在客厅里坐了多久,又想了些什么。
我只知道,第二天一早,他出现在卧室门口,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神情却不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老婆,我们谈谈。”他声音沙哑。
我点了点头,抱着已经醒来的宝宝,走到了客厅。
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昨天……是我混蛋。我没有站在你这边。”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他搓着脸,显得很憔-悴,“我想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是我错了。我总觉得,你是我的妻子,你应该理解我,包容我的家人。但我忘了,你也是独立的个体,你也需要被尊重,被保护。”
“我妈和我妹妹……她们确实太过分了。”他终于承认了,“我已经习惯了她们的强势和索取,所以下意识地就想让你退一步。但我没想过,这不公平。”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倩倩那边,我去处理。她住院的真实原因,我会去问医生。如果是她无理取闹,我会让她给你道歉。”
听到这里,我心里那块最硬的冰,终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下午,康哲真的去了医院。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问清楚了。”他坐在我身边,声音沉重,“医生说,只是轻微的宫缩,情绪激动确实是诱因,但远没到‘先兆流产’那么严重。
是倩倩自己小题大做,非要住院观察。
妈也是,由着她胡闹,还添油加醋地跟我说。”
我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她就是想用这招,逼我就范。”我平静地说。
康哲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羞愧:“是我蠢,轻易就信了她们。老婆,我……我已经跟倩倩说了,让她别再闹了。月嫂的事情,让她自己想办法,我们家不会再管。我还跟妈说,如果她再这样不明事理,我们就搬家,搬得远远的。”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重:“文予,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让我学着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学着……保护你。”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08
康哲的转变,让我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
但我也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让他原生家庭那根深蒂固的观念彻底改变,几乎不可能。
我需要的,不是一次口头上的胜利,而是一套行之有效的规则。
那天晚上,等宝宝睡熟后,我打开了电脑。
我没有写什么声泪俱下的控诉信,而是运用我过去做项目管理的经验,起草了一份特殊的“家庭内部支持协议”。
这份协议的抬头很正式,内容却很接地气。
协议开篇就明确了核心原则:家庭成员之间的互相帮助,应建立在“自愿、平等、有偿、明晰”的基础上,反对任何形式的道德绑架和无偿索取。
接着,我将“帮助”分为了几大类:资金支持、劳务支持、物品共享等。
每一类下面,都设置了详细的流程和条款。
比如“资金支持”:需明确是“赠与”还是“借贷”。
若是借贷,必须签订正式借款合同,明确金额、利息和还款日期。
比如“劳务支持”:如需一方提供超出日常家庭范畴的长时间、高强度劳动,应参照市场价格,以“劳务费”或“等价礼物”的形式给予补偿。
再比如“物品共享”:明确物品所有权,使用前需征得所有者同意,并约定归还时间。
对于高价值消耗品,协议直接定义为“不可共享的个人服务采购”,从根本上杜绝了康倩那种“继承”的想法。
协议的最后,是一个签字栏:丈夫、妻子。
并附有一行小字:本协议旨在建立健康的家庭边界,明确责任与义务,以促进家庭长久和谐。
我写完这份协议,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它看起来有些小题大做,甚至有点冷酷无情。
但对于我那个“讲情不讲理”的婆家,这或许是唯一能让他们听懂的语言。
我把打印好的协议递给康哲。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表情从惊讶,到沉思,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佩服和苦笑的复杂神情。
“老婆,你这是……要跟我们家‘立法’啊?”
他挠了挠头。
“不是立法,是立规矩。”我平静地看着他,“以前,我们家的规矩,是你妈和你妹妹定的。她们说东,你不敢往西。现在,我想在这个小家里,立下我们自己的规矩。”
我指着协议:“我不是要你拿着这个去跟你妈对峙。我是要你明白,这是我的底线。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这就是我们的行事标准。如果你认同这份协议,就在上面签字。这意味着,你将和我一起,来捍卫我们这个小家庭的边界。”
康哲沉默了。
他拿着那几页纸,仿佛有千斤重。
我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思考。
我知道,签下这个字,意味着他要彻底告别过去那个唯唯诺诺、试图“和稀泥”的自己。
这对他来说,是一场艰难的自我革命。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
“我签。”
他拿起笔,在“丈夫”那一栏,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康哲。
09
周末,康哲说要开个家庭会议。
地点就在我们家。
婆婆和康倩一起来的,康倩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她被婆婆搀扶着,脸上带着病容和委屈,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一进门,婆婆就拉着一张脸,说:“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非要让倩倩一个大肚子跑一趟?”
康哲没有理会她的抱怨,而是等她们坐下后,将那份“家庭内部支持协议”的复印件,一人发了一份。
“妈,倩倩,你们先看看这个。”
婆婆拿起那几页纸,只看了一眼标题,就“啪”地一声摔在桌上:“这是什么东西?家庭协议?康哲,你昏了头了?跟自己家里人还搞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
康倩也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尖声叫道:“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借钱要打欠条’?
什么叫‘帮忙要给劳务费’?
你这是在防着我们?
还是你老婆让你这么干的?
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她说着,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今天的主角,是康哲。
康哲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用如此严肃和坚定的态度,面对他的母亲和妹妹。
“妈,倩倩,你们先别激动,听我说完。”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份东西,不是文予逼我写的,是我跟她一起商量的结果。我觉得,它说得很有道理。”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工作,家里的事,都是文予在操持。她怀孕,生孩子,坐月子,我没帮上什么忙。现在,我回来了,我就必须承担起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他看向康倩,眼神里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原则:“倩倩,月嫂那件事,是哥对不起你,没有一开始就跟你说清楚。但更是你不对。你不该把嫂子为你做的准备,当成理所当然。文予请月嫂的钱,是她自己的。她有权决定月嫂的去留。你没有任何立场去要求她。”
康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康哲又转向婆婆:“妈,我知道您疼倩倩,心疼我。但您不能总用‘都是一家人’来要求文予无条件地付出。
她嫁给我,是来跟我一起过日子的,不是来扶贫的。
我们这个小家,有我们自己的难处,不可能无限度地去满足你们所有的要求。”
“这份协议,文予说了,不是要跟你们签。是立给我们夫妻俩看的。它告诉我们,以后这个家的规矩是什么。”
“亲兄弟,明算账。不是我们冷血,而是只有把账算清楚了,亲情才能长久。否则,只会积累越来越多的怨气和矛盾,最后不欢而散。”
康哲的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婆婆和康倩都愣住了。
她们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和顺从的康哲,会说出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来。
半晌,婆婆才反应过来,她指着康哲,手都发抖了:“好,好啊!康哲,你真是娶了媳D妇忘了娘!为了一个外人,你现在要跟我们算账了!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康倩也跟着哭闹起来:“哥,你变了!你为了她,连我这个亲妹妹都不要了!”
面对她们的哭闹,康哲没有像以前那样慌乱和妥协。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说:“妈,倩倩,如果你们觉得讲道理、守规矩就是不要你们了,那我无话可说。”
说完,他拉起我的手,对她们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倩倩你身体不好,早点回去休息。以后,希望我们都能按照新的规矩来相处。”
婆婆和康倩见他软硬不吃,彻底没了辙。
最后,婆婆骂骂咧咧地拉着哭哭啼啼的康倩,摔门而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10
那次家庭会议之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婆婆和康倩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我们,家里前所未有的清静。
康哲起初还有些担心,怕她们真的断绝关系。
但我告诉他,健康的家庭关系,不怕暂时的冷淡,就怕无尽的消耗。
给彼此一些空间和时间,去适应新的边界,是必要的。
康倩后来还是自己找了个月嫂,据说价格不菲,而且经验远不如王姨。
她在朋友圈里发过几次牢骚,抱怨月嫂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带孩子手忙脚乱。
康哲看到了,也只是划过,没有评论,更没有跑来让我表示“关心”。
他学会了分清,什么是他妹妹需要自己承担的成长,什么是他需要插手帮忙的紧急情况。
大概过了一个月,康倩生了,是个男孩。
婆婆给我们打来电话,语气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终究是报了喜。
康哲和我商量后,买了大堆的婴儿用品和补品,周末一起去探望。
在病房里,康倩躺在床上,神色疲惫。
看到我们,她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婆婆抱着孩子,脸上有了笑容。
我们把礼物放下,逗留了片刻。
临走时,我对康倩说:“好好休养身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提前跟我们说。”
我特意加重了“提前”两个字。
康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轻轻地点了下头。
从医院出来,康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握着我的手说:“老婆,谢谢你。”
我笑了笑:“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明白,一个家,不能只靠感情来维系。规矩和尊重,才是让它长久稳固的基石。”
又过了几个月,康哲的工资卡主动上交给了我。
他说,以前觉得男人管钱有面子,现在才明白,夫妻一体,财务透明,才是真正的信任和依靠。
我也重新回到了职场,我们一起分担房贷,一起抚养孩子,生活忙碌而充实。
那份被康哲戏称为“家庭宪法”的协议,被我收在了书房的抽屉里。
我们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但它的精神,已经融入了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
我们依然会和婆家来往,逢年过节,礼数周全。
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遵守着一条无形的边界,不再有理所当然的索取,也不再有委曲求全的退让。
我时常会想起那个差点将我的婚姻推向悬崖的电话。
如今想来,我甚至有些感谢康倩当初的无理和婆婆的强势。
是她们,用一种最激烈的方式,逼我直面了婚姻中最核心的问题,也逼着康哲完成了他作为丈夫和儿子的重要成长。
一个家,想要安宁,必先立下规矩。
而一个女人,想要幸福,必先拥有捍卫自己边界的勇气和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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