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我二十二岁，从皖北老家来苏南这个乡镇农机站当临时工，算上路上的盘缠，身上就剩十块钱。

　　农机站的小平房挤着四个单身汉，墙根下就是镇上的集体菜地，职工和附近村民都在里头种点青菜、萝卜，那片菜地成了我们这些外乡人的“自留地”，也藏着我这辈子最窘迫又最幸运的一次相遇。

　　那年初秋的傍晚，天擦黑，空气里飘着青菜和泥土的腥气，我下班吃了碗糙米饭，肚子突然绞着疼，农机站的公共厕所远在百米外的巷子里，实在熬不住，我就往菜地深处钻，找了个豆角架挡着的角落，想着速战速决。

　　菜地的畦垄高低不平，我刚蹲下，就听见身后菜叶子哗啦哗啦响，伴着一双白塑料凉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躲都来不及，只能僵在原地。

　　脚步声停在豆角架外，我抬头余光一瞥，看见个穿蓝底碎花衬衫的姑娘，扎着高马尾，露着白净的脖颈，手里拎着个竹篮，正愣愣地看着我。

　　那姑娘眉眼清秀，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姑娘，我当时脸烫得能煎鸡蛋，手忙脚乱地收拾，恨不得钻进豆角架的泥土里。

　　我以为她会笑，甚至会骂一句“耍流氓”，可她只是愣了两秒，便轻轻转了身，背对着我，声音软软的，像初秋的风：“你慢慢来，我就在这等会儿，摘点青菜就走。”

　　等我收拾好走出角落，她正蹲在菜畦边摘青菜，马尾辫垂在肩头，动作麻利，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你是农机站的吧？我见过你下班从这过，我叫李秀莲，邻村的，在村里缝纫组上班。”

　　我叫王建军，那天愣是把自己的名字说磕巴了，看着她拎着竹篮走远的背影，手里的手帕攥得皱巴巴的，心却跳得厉害。

　　后来我总借着去菜地浇水、摘菜的由头偶遇她，慢慢熟络起来，她性子温柔，却不娇气，缝纫组的活忙到天黑，回家还得帮家里喂猪、做饭，可每次见我，脸上总带着笑。

　　我动了心，托镇上开小卖部的张大妈去秀莲家说媒，本以为是水到渠成，没想到秀莲妈直接把张大妈拒了。

　　话说得硬邦邦：“外乡人，临时工，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闺女嫁过去喝西北风？我们秀莲长得不差，嫁个供销社、粮站的正式工都绰绰有余。”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农机站那间漏风的小平房，心里又酸又涩，可我舍不得放弃，秀莲没因为家里的态度疏远我，反而偷偷跟我说：“我妈就是嘴硬，她就想我嫁得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光靠嘴说没用，得拿出实际行动，秀莲村里的农机总出问题，插秧机卡壳、抽水机漏水，村里没人会修，耽误农活儿。

　　我跟农机站站长请了假，下班就扛着工具去秀莲村，修农机不收一分钱，从下午忙到天黑，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秀莲总给我送水、送馒头，有时候还帮着递扳手、擦零件，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说：“建军，你真厉害。”

　　村里的人慢慢对我改观，都说秀莲眼光好，找了个实诚、有手艺的小伙子，可秀莲妈还是不松口，转头就给秀莲介绍了供销社的小王，正式工，家里有三间砖房，条件比我好太多。

　　秀莲直接跟家里翻了脸，说：“我不喜欢他，我就喜欢建军，他实诚，肯努力，以后一定会好的。”秀莲妈气得骂她，把她锁在家里，秀莲就绝食，母女俩冷战了半个月。

　　我知道后，心里五味杂陈，找秀莲说了句“别因为我跟家里闹，我怕委屈你”，秀莲却红了眼，攥着我的手说：“我认准你了，再难我都跟你一起扛。”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更坚定了要好好努力的念头，我白天在农机站拼命干活，把所有的农机摸得门儿清，晚上就趴在灯下看农机维修的书，记满了厚厚的两个笔记本。

　　功夫不负有心人，1987年底，农机站有两个转正名额，站长第一个推荐了我，说：“建军踏实，技术硬，还帮周边村解决了不少农机难题，这个名额该给他。”

　　拿到转正通知书的那天，我攥着那张纸，跑到秀莲村，跟秀莲和她妈报喜，秀莲妈看着我，脸色终于软了些，却还是提了个要求：“想娶我闺女，得盖三间砖房，不然闺女嫁过去，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我二话不说，把攒了两年的工资全拿出来，又跟老家的哥哥借了五百块，下班就去秀莲家搬砖、和泥、搭架子。秀莲也跟着我一起干，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喊疼。

　　村里的人看我们俩这么拼，都来帮忙，挑砖的挑砖，和泥的和泥，一个多月后，三间亮堂堂的砖房就盖起来了，红瓦白墙，在村里格外显眼。

　　秀莲妈终于松了口，拉着我的手说：“建军，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1988年中秋，我和秀莲结婚了，没有盛大的婚礼，就摆了八桌酒，请了农机站的同事、村里的亲戚，红布盖头的秀莲坐在床边，眉眼弯弯。

　　入洞房时，我看着她，想起两年前菜地的窘迫，笑着说：“没想到当年在菜地方便，竟捡了个媳妇。”秀莲脸红了，捶了我一下，嗔道：“没正形，当年我都替你尴尬。”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那片菜地早就被修成了水泥路，我和秀莲的孩子都成了家，孙子都上小学了，秀莲的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些，可牵着我的手，还是当年那软软的温度。

　　每次路过当年菜地的位置，我都会拉着她的手，想起1986年那个初秋的傍晚，豆角架旁的窘迫，蓝白格子手帕的肥皂味，还有那个朝我走来的姑娘。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它藏在烟火人间的琐碎里，藏在猝不及防的相遇里，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便成了一辈子的相伴。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莫过于86年在菜地方便时，那个姑娘没有转身离开，反而朝我走来，两年后，她成了我的枕边人，陪我走过风风雨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