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家在豫南的水乡,河沟纵横、池塘连片,稻田连着芦苇荡,水里的鱼虾、坡上的蛇鼠、田埂里的黄鳝甲鱼,多得数不清。以前村里有个光棍,大号叫陈守田,排行第五,腿有点跛,走路一歪一歪的,村里人都喊他五歪,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父母走得早,孤身一人守着三间老土房,没种过地、没打过工,一辈子就靠一身绝技吃饭——摸鱼捞虾、抓蛇逮鼠,逮到啥就往镇上集市卖,换了钱就喝酒抽烟,日子过得比村里种庄稼的汉子还舒坦,手里常年不缺零花钱,在那个穷年代,算是村里的“能人”。
五歪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娃放学割猪草、拾柴火,他就泡在河沟里,要么摸鱼,要么掏黄鳝洞,要么蹲在坡上看蛇爬、找鼠洞。十来岁就练出了一身本事,水里的活物,逃不过他的手;坡上的野物,躲不过他的眼,村里人都说他是“水鬼托生、蛇鼠克星”,邪性得很,可也真佩服他的手艺,那是实打实的硬功夫,不是谁都能学来的。
先说说他摸鱼的本事,那才叫绝。别人捕鱼要么撒网、要么垂钓、要么放地笼,他啥都不用,就靠一双手,一双胶鞋,一个竹编的鱼篓,往河沟、池塘、稻田沟里一钻,半天功夫,鱼篓就能装得冒尖。他摸鱼不看水多深,就看水纹、看泥洞,夏天水浅,他光着脚踩在淤泥里,手顺着泥底摸,鲫鱼、鲤鱼、鲶鱼、泥鳅、黄鳝,一摸一个准,连滑溜溜的泥鳅,都别想从他指缝里溜掉。冬天水凉,他穿高腰胶鞋,砸开薄冰,手伸进冰水里,摸藏在泥洞里的鱼和黄鳝,冻得手通红,也从不喊冷,摸上来的都是肥硕的大货,比渔网捞的还大、还多。
有一年夏天发大水,村里的河沟漫了堤,鱼塘里的鱼全跑了出来,村里人都拿着网、提着桶去捞,忙活一天,顶多捞个三五斤。五歪天不亮就出门,顺着水势找洄水湾、找草窝,手在水里来回探,中午回来的时候,鱼篓压得直晃,足足四十多斤大鲫鱼、大鲤鱼,还有七八条半斤重的黄鳝,挑到镇上集市,一上午就卖光了,换了三十多块钱,在八十年代末,这可是一笔巨款,他买了两瓶白酒、一斤猪肉,还有两包好烟,回村分给相熟的老人抽,自己蹲在门口啃肉喝酒,乐得合不拢嘴。
他捞虾更是拿手,清晨天刚蒙蒙亮,虾都趴在浅水区的草叶上、泥边上,他不用网兜,就拿一个旧簸箕,或者直接用手捧,青虾、米虾、草虾,一捧就是一大把,竹篮里铺着湿稻草,捞上来的虾鲜活乱蹦,拿到集市上,城里人最爱买鲜活的河虾,价格比鱼还贵。他捞虾从不赶尽杀绝,小虾、虾籽都放回水里,只捞大个的,村里人说他懂规矩,不涸泽而渔,他总咧着嘴笑:“赶尽杀绝,以后喝西北风去?留着小苗,明年还能捞。”
再说说抓蛇,这是五歪最让人害怕,也最佩服的本事。村里坡上、坟地、柴草堆里,常有菜花蛇、土蝮蛇,土蝮是剧毒,村里人见了就躲,生怕被咬,唯独五歪,见了蛇比见了亲人还亲,不管有毒没毒,他都敢抓,一辈子没被蛇咬过一口。他懂蛇性,知道蛇走的道、藏的洞,春天蛇出洞,他顺着坡上的蛇痕找;夏天蛇乘凉,他在树荫、石缝里掏;冬天蛇冬眠,他挖开蛇洞,一抓就是一窝。
抓蛇的工具也简单,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钳,一根细竹竿,遇到无毒的菜花蛇,他直接徒手抓七寸,蛇缠在他胳膊上,他也不慌,轻轻一捋就放进布袋里;遇到剧毒的土蝮,他就用铁钳夹,稳准狠,从不给蛇抬头咬人的机会。村里谁家院里进了蛇,不管是无毒的还是剧毒的,只要喊一声五歪,他立马扛着铁钳跑过来,几分钟就把蛇抓走,分文不取,还会帮着把蛇洞堵上,免得再进来。
有一回,邻居家的媳妇在柴房抱柴,摸到一条碗口粗的土蝮,吓得瘫在地上哭,全村人都不敢靠近,五歪正在村口喝酒,听见喊声,拎着铁钳就跑,一看蛇盘在柴堆里,吐着信子,他不慌不忙,用竹竿轻轻挑开柴草,铁钳一夹就夹住蛇的七寸,塞进布袋里,还笑着安慰:“别怕,这东西怕人,不惹它不咬人的。”后来他把这条大蛇卖给了镇上收蛇的贩子,换了十块钱,买了糖块,分给邻居家的孩子吃。
他抓蛇不光卖钱,还懂治蛇咬的草药,村里以前有放羊的老汉被土蝮咬了腿,肿得跟柱子一样,家里人准备往县医院送,五歪路过,拦了下来,跑到坡上挖了几种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又熬了药汤让老汉喝,折腾了大半天,老汉的腿慢慢消了肿,保住了命,也没落下残疾。老汉家人要给他钱,他摆摆手:“乡里乡亲的,要啥钱,草药坡上有的是。”
除了鱼虾蛇,五歪最拿手的还有逮田鼠。秋收过后,稻田里的田鼠肥得流油,糟蹋粮食,村里人都头疼,五歪却把这当成营生。他不用老鼠药,就用铁夹子、竹陷阱,要么直接挖鼠洞,田鼠洞挖得深,他顺着洞口往下掏,一掏就是一窝,大的小的都逮住,田鼠肉是好东西,晒干了做成鼠干,镇上的饭店、收野味的贩子都抢着要,价格比鱼肉还贵。他逮田鼠也帮了村里大忙,每年秋收后,他都在稻田里转,逮走成千上万只田鼠,保护了庄稼,村里人都念他的好,虽说鼠肉有些人嫌脏,可都承认他是村里的“灭鼠能手”。
还有黄鳝、甲鱼,这些值钱的硬货,五歪更是一找一个准。黄鳝洞在田埂边、河沟旁,他看洞口的痕迹,就知道里面有没有黄鳝,是大是小,手指伸进去一勾,肥黄鳝就被拽了出来;甲鱼藏在浅滩的淤泥里、池塘的石缝下,他看水面的气泡、泥面上的爪印,就能精准找到老鳖窝,伸手往淤泥里一摸,三斤五斤的老甲鱼,一抓一个准,甲鱼最值钱,一只大的能卖二三十块,是他手里的“硬通货”。
五歪一辈子不种地,村里分给他的责任田,他都免费给邻居种,不要一粒粮食,就靠抓野货卖钱过日子。每天天不亮出门,挎着竹篮、背着鱼篓、扛着铁钳,在河沟、坡地、稻田里转一上午,中午挑着满满一担野货,往镇上的集市赶,鱼虾、黄鳝、甲鱼、活蛇、鼠干,分门别类摆开,不用吆喝,立马围满人,城里人爱吃鲜活的河鲜,饭店收蛇、收鼠干,贩子收甲鱼、收黄鳝,他的货从来不愁卖,半天就能卖光,手里攥着零钱,乐呵呵地往回走。
那个年代,村里人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交完公粮、留够口粮,手里剩不下几个零花钱,买包烟、打瓶酒都要算计,五歪却不一样,他手里常年有现钱,抽的是带嘴的好烟,喝的是瓶装白酒,顿顿有鱼有肉,比村里的村干部过得还舒坦。村里人有人眼红,说他不务正业,是二流子,整天跟蛇鼠鱼虾打交道,没个正形;也有人佩服他,说他有一身真本事,靠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比那些偷鸡摸狗的强百倍。
五歪性子直,心善,虽然是光棍,孤身一人,却从不小气。谁家孩子馋鱼了,他就从鱼篓里抓几条小鲫鱼、小鲤鱼,塞给孩子;谁家老人想吃点河虾,他就捞一把送过去;谁家闹鼠患,他免费上门逮鼠;谁家河里的鱼被人偷了,他帮着找回来,从不计较得失。他住的老土房,虽然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挂着晒干的鼠干、蛇蜕(蛇蜕也能卖钱),墙角摆着鱼篓、铁钳、胶鞋,锅台上永远有鱼有虾,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有人劝他,攒点钱,盖间新房,娶个媳妇,成个家,别孤身一人过一辈子。他总是嘿嘿一笑,摆着手说:“我这腿瘸,家里穷,谁愿意跟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由自在,多好,娶媳妇还要操心养家,不如跟鱼虾蛇鼠作伴。”其实村里人都知道,他年轻时候也相过亲,女方嫌他腿跛、没正经营生,不愿意嫁,一来二去,他也就断了成家的念头,一辈子孤身一人,跟河沟里的活物、坡上的野物,过了一辈子。
五歪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十年,春夏摸鱼捞虾,秋冬抓蛇逮鼠,赶集卖钱,喝酒抽烟,帮衬乡亲,在村里虽不是大户人家,却也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奇人。他的本事,是天生的灵性,加上几十年的经验练出来的,村里的年轻人想学,他也教,可没人能吃得了那个苦,冬天冰水里摸鱼,坡上跟毒蛇打交道,稻田里挖鼠洞,又脏又累,还有危险,年轻人吃不了苦,学个三五天就放弃了,没人能继承他的绝技。
后来慢慢变了,村里搞起了水产养殖,河沟、池塘都被人承包,撒了鱼苗,不让随便摸鱼捞虾;稻田里大量用农药、化肥,鱼虾少了,蛇鼠也少了,田鼠因为农药,死得差不多,蛇吃了中毒的鼠,也越来越少;再后来,国家禁猎禁捕,不让抓蛇、田鼠、青蛙,保护野生动物,五歪的营生,慢慢就干不成了。
他年纪也大了,腿跛得更厉害,手脚不如以前灵活,冰水里不敢再伸手,坡上也爬不动了,只能偶尔在自家门口的小沟里,摸点小鱼小虾,换个块儿八毛的,买包烟抽。村里看他孤身一人,年纪大了,没了营生,就给他办了低保,每月有点补助,够他吃饭抽烟,他也不抱怨,依旧乐呵呵的,每天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村里人唠嗑,讲当年摸鱼抓蛇的故事,讲自己一天摸四十斤鱼、抓过大碗口粗的毒蛇、逮过十几斤的甲鱼,听得年轻人一愣一愣的。
我小时候最爱听五歪讲故事,蹲在他身边,看他比划摸鱼的手势、抓蛇的动作,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鱼腥味、泥土味,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他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塞给我,笑着说:“娃,好好读书,别学我,一辈子跟野物打交道,没出息,要当文化人,过好日子。”
前几年回老家,听村里人说,五歪走了,走得很安详,冬天的一个早上,村里人发现他躺在老土房的床上,手里还攥着一个旧鱼篓,脸上带着笑,没遭一点罪,享年七十三岁。村里帮忙料理后事,把他埋在村东头的河坡上,挨着他一辈子摸鱼的河沟、抓蛇的坡地,算是让他守着一辈子的营生,安安静静地走。
他走后,村里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没人能徒手摸鱼、没人敢抓毒蛇、没人能精准找到甲鱼洞,那些老手艺、老绝技,跟着五歪一起,埋进了土里,再也没人会了。现在的河沟里,鱼虾少了,坡上的蛇鼠也少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没人再靠抓野货过日子,五歪这样的光棍奇人,成了村里老一辈人嘴里的故事,偶尔唠起,都忍不住感叹:再也没有五歪那样的能人了,一辈子靠一身绝技,逍遥自在,心善手巧,不亏不欠,活成了村里独一份的样子。
现在想起五歪,脑子里还是那个穿着胶鞋、挎着鱼篓、走路一歪一歪的汉子,蹲在河沟里摸鱼,站在坡上抓蛇,赶集卖货时乐呵呵的样子,手里攥着零钱,买酒买肉,分给乡亲,孤身一人,却活得知足常乐。他没文化、没家业、没妻儿,一辈子不务正业,却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对乡亲热心,对野物懂规矩,在那个穷年代,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也活成了村里人口中,永远忘不掉的传奇。
没有大道理,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就是一个农村光棍,一身绝技,一辈子靠摸鱼捞虾、抓蛇逮鼠赚钱,逍遥度日,热心助人,最后安然离世,手艺失传,只留下一段乡村旧事,藏在老辈人的记忆里,讲给后辈听,成了水乡农村里,最真实、最鲜活的一段过往。
本站是社保查询公益性网站链接,数据来自各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具体内容以官网为准。
定期更新查询链接数据 苏ICP备17010502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