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农历冬月,年渐渐逼近。节令交了九,就可以杀年猪了。年声就这样在山村里此起彼伏地传进了耳蜗。
山里人几乎都喂养一头过年猪的,他们说自己喂养的猪,不加任何配合饲料,都是纯粮食,青饲草喂着长大的,吃着放心。交上十月,圈里的过年猪已经膘肥体壮,毛色发亮,像个磙子。只等出远门打工的娃他爸,儿女们回来后就可宰杀了。
杀年猪也讲究个日子,有着传统信仰的山里人连杀个年猪都要请看日子的先生在手上掐算一番,主要是为避个破群的亥日。这样喂猪的家户就可以心安地请来宰把手和帮忙的壮小伙,在宰杀的日子里开始洗年猪了。
这是山村里发出的第一声年声。这声音是撕心裂肺、声嘶力竭的嚎叫。猪就是猪,在几个壮汉抓住耳朵,揪住尾巴,抓住鬃毛的那一刻才大彻大悟,它已经走上了断头台。即便是这样,这些壮汉们也不会就此手下留情,他们硬要把嚎叫挣扎的肥猪按倒在杀猪凳上,宰把手抽出一把两面发着寒光的锋利杀猪刀使劲递进猪的咽喉里,这头四蹄弹动、拼命挣扎的肥猪的声音,才渐渐微弱下去。随着杀猪刀的抽出,一股殷红的鲜血喷涌到事先准备好的血盆里,肥猪就这样被放倒在杀凳上。
烫猪的沸水刚好烧开了,这时帮忙的把烧开的水一桶一桶倒进腰子形的黄桶里,杀猪匠再倒进一两桶冷水,然后在桶里几浪几浪,水兑好了,杀猪匠说下猪,四五个壮汉就把肥猪下进黄桶里几翻几浪,在猪身上抓一把,毛来了,他们就开始用麻石搓去猪身上的毛,再用卷铁刮去垢甲,这时一个肥嘟嘟、白胖胖的年猪就洗出来了。
接下来的工序就是开膛破肚,摘除内脏,卸肉、翻肠子、翻肚子(胃),这一切一个小时就搞定了。第二家又开始了,猪又一次发出了惨烈的叫声,有时远,有时近,这是其他农户也在杀猪,说明这个日子好。有了它,人们的生活才有油水,才有质量。走进腊月,走进庄户人家,每家堂屋的火炉头上就挂着两排卸成条状的猪肉,还有猪腿和猪头什么的。这时的猪肉基本上都熏成了颜色上好的腊肉,乡村人的生活也因此添了些颜色。
吃庖汤是村庄里热闹的年声,这是上上辈或更远的先祖们传承下来的习俗,今年山里刮起的庖汤宴一下把传统风俗文化推上了旅游文化的风景线。山里人好客,视杀年猪为村庄里的一桩喜事。年猪杀了,主家一般都要请来庄里最拿手的厨子帮着主厨。一时间,煮肉的,蒸血巴的,剁蒜泥的,切姜片的,洗萝卜的,淘青菜的下手们涌了一厨房。屋子里全是欢声笑语,全是切菜的节奏声,全是锅碗瓢盆的交响乐,全是出出进进的匆忙脚步声……他们要把主家的热情厚道发扬光大,要把古老的风俗文化传承下去。
庖汤宴开始了,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围了几桌,土茅台呈上来了,炒血巴呈上来了,回锅肉呈上来了,凉拌肚丝呈上来了,炒腰花呈上来了,炒猪肝呈上来了,熘肥肠呈上来了,炖猪腿呈上来了。圆圆的饭桌上,摆满了主家的盛情,摆满了主家的厚道。这时,酒拳划起来了,“五魁手啊”“哥俩好哇”“八大仙呀”“巧七个呀”“六六顺啊”……拳令声此起彼伏,划过村庄的上空,在山凹里久久回荡。这天的庖汤宴,如果哪家没有到场,主家还要补上情分,另外炒上一锅大杂烩,或晚上或第二天早晨亲自送到他们家里去,以表示主家的心意。
年声就这样在村庄里荡漾开来,在主家的饭桌上氤氲起来。家家如此,户户效仿,年声不停,乡情滋生,到处都能触摸到浓浓的乡俗民风。
燃鞭炮,放烟花才是年声的高潮。大年三十,年夜饭吃罢,酒过三巡,这时,夜的帷幕已经徐徐拉上,远处的坟地,烛光星星点点摇曳,如星罗棋布。啪啪啪,咚,咚……这是零星的给祖先上坟的炮声。山里人有个传统的习俗,酒足饭饱之后,不能忘记亡故在地的先人,他们在墓碑前面摆上贡品,奠上白酒,点上红蜡,燃起签香,让祖先在那头也过好新春佳节。远在城里的游子也要在这个时候赶回故乡,为逝去的亲人献上一份孝心和祝福。
真正的年声来自零点之时。这时,守岁的山里人就在萦绕着年气的夜空一齐点燃爆竹,点燃七彩的烟花。几乎是一刹那间,打牌的、看春晚的、谝古经的都一齐涌了出来,挤在院坝,观赏乡村五彩缤纷的夜空,观赏礼花绣织的夜色。村庄是烟花燃放的舞台,烟花不断地在夜空里炸裂,一批又一批,一层又一层,此起彼伏,花型万千,变化多端。眩晕了夜色,粉饰了村庄,烘托神化了乡村的年。这一夜,乡村就激动得再也睡不着了,直到三更,直到黎明,直到一轮新年红彤彤的朝阳冉冉升起在村庄的东山头上,那乐此不疲的礼炮还在次第燃放,还在激动地炸响……
我喜欢这使人心潮澎湃的年声,喜欢这启迪人无限想象的年声。如果这新春的第一天再来场漫天飞舞的大雪,这年声就更具诗意化了。因为,一片丰收的麦浪和稻浪正朝我漫卷而来。
(作者简介:叶志俊,陕西略阳人,汉中市作协会员,退休教师。出版散文集《最后的村庄》,作品散见于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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