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东大学齐鲁第二医院 王武杰医生

　　一

　　2025年1月11日，乐大哥在微信上给我发来第一句话。

　　“您好。”

　　他是从昆明来的患者。57岁，没有高血压糖尿病，没有家族遗传病史，身体底子很好。好到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排尿这件与生俱来的本能，会在短短一个月内，彻底背叛他。

　　事情要从20多天前说起。

　　他咳嗽，吃了枇杷止咳糖浆和苏黄止咳胶囊。两天后，尿道开始剧痛，小腹像被人攥住拧绞。他去三甲医院挂急诊，输液，止痛药，凌晨四点疼痛才勉强退去。第二天尿频，第三天尿失禁，第四天做B超——慢性尿潴留。膀胱里存着的尿，像一座不肯泄洪的水库。

　　医生给他插上导尿管。

　　那一瞬间，他舒服了。但也从此，身上多了一只袋子。

　　二

　　插管八天，拔管，两小时后尿不出来，再插。

　　又八天，拔管，还是尿不出来，再插。

　　他在昆明跑了三家三甲医院，做了四五种检查，CT、超声、尿动力学，化验单攒了一小摞。医生们开了坦索罗辛、非那雄胺、米拉贝隆、热淋清颗粒。他按顿吃，一把一把地吞，像吃饭一样准时。但尿管依然插着，袋子依然挂着。

　　“每一个医生好像都是流水线工作。”他在微信里说。

　　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

　　流水线本身没有错，三甲医院的医生都很忙，一天看上百个号，分给每个患者的时间可能不够讲清楚一件事：为什么插了尿管还拔不掉？为什么吃了药还是尿不出来？为什么你明明57岁，身体里却像住了个87岁的膀胱？

　　他得不到答案。或者说，他得到的答案不足以让他放下焦虑。

　　1月12日，他给我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把20多天的经历全部讲完。最后问：

　　“王医生，像我这种情况，适合来您那边做手术吗？”

　　三

　　他发给我的检查报告里，有一份2025年5月的超声。

　　前列腺形态饱满，大小4.0×4.8×4.3厘米，回声欠均匀，钙化斑散在其中。超声医生写：前列腺I°+增生。

　　还有一份12月16日的CT——那是凌晨3点03分做的急诊检查。放射科医生韩倩在报告单上写：“双侧输尿管稍扩张积液，考虑膀胱过度充盈所致。”

　　“膀胱过度充盈”这六个字，翻译成患者的感受是：你的膀胱在求救。

　　乐大哥自己不知道。他只知道插着尿管的时候不疼，拔掉就疼，疼得他不敢尿，憋着也疼，放开也疼。那种痛不是刀割的刺痛，是收缩的、拉扯的、像有人在肚子里攥拳头。

　　他的膀胱肌肉已经在长期的梗阻中代偿性增生，又在反复的插拔管中被激惹。膀胱像一个过度训练后拉伤韧带的运动员，不是没力气，是不敢发力。

　　四

　　2026年1月28日下午，我给他做了前列腺动脉栓塞术。

　　局麻。右侧股动脉穿刺，穿刺针留下的切口比米粒还小。DSA下，微导管从股动脉上行，越过髂动脉分叉，在髂内动脉的迷宫里找到那几支增粗迂曲的前列腺供血动脉。造影剂注入，屏幕上亮起一片树枝状的血管网——那就是给他的增生组织运了几个月粮草的补给线。

　　栓塞微球直径300-500微米，比头发丝还细。它们在血流中顺流而下，卡在毛细血管网最细的入口处，像一把把锁，锁住了增生组织的营养通道。

　　手术持续约60分钟。他全程清醒，没有喊疼。

　　术后第二天，他发来消息：“王医生，感谢您今天亲自为我做手术，大恩都记心里了。”

　　我回他：“安心恢复就好。”

　　那晚他给我转了1000元，我没收。

　　五

　　1月29日上午，护士通知他可以出院。

　　他问：“我这根导尿管已经插了8天，您说两周后可以拔管，现在需要换一根吗？”

　　我说：“乐老师，不用换，导尿管可以用一个月。”

　　他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打鼓——这根管子已经折磨他一个多月了，他真的能顺利拔掉吗？

　　2月11日下午4点39分，他的消息跳出来：

　　“王主任，我拔管成功了，刚才尿出来了，感谢感恩！”

　　那天济南没有太阳，但我看见这条消息时，窗外好像亮了一下。

　　六

　　第二天他告诉我，尿线粗，通畅，“就像一下回到10年前”。

　　但还有点尿频，一小时一次，尿完小腹隐隐胀痛。他拍了左氧氟沙星片的说明书发给我，问怎么吃。百度上有说一天两片的，有说一天四片的，他不知道该信谁。

　　我告诉他：左氧一次吃0.5克，一天一次；餐前一小时或餐后两小时。

　　尿痛的问题，一是拔尿管损伤，二是拔管后尿道黏膜还在适应。我让他吃几天双氯芬酸钠缓释胶囊。

　　他很快回：“好的，谢谢王主任。”

　　七

　　和乐大哥的聊天记录，我从头翻到尾。

　　一个57岁的男人，从昆明到济南，跨越2400公里，带着一根导尿管、一摞化验单、三甲医院流水线上攒下的困惑，来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医生。他发消息的时间经常是凌晨——那是一个被尿意反复叫醒的人，在不眠的夜里，寻找最后一点确定感。

　　他的问题清单里，没有一个是“能不能保证治好”。

　　他问的是：尿管要不要换？左氧氟沙星怎么吃？您周二门诊我挂成了周三怎么办？

　　这是一个把尊严收缩到最小、只求有人告诉他“下一步怎么走”的患者。

　　而我能做的，不过是告诉他实话。

　　八

　　前列腺动脉栓塞术不是新技术。2013年我们就为86岁、83岁两位脑梗后留置尿管一个月的老人做过，术后一周拔管，排尿顺畅。

　　但这项技术至今没有成为“流水线”上的标准选项。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太巧了。

　　它不切不割，不碰尿道，不动性神经，只在血管迷宫里走一条不到2毫米的通道。它需要医生放下电切镜，拿起微导管；需要泌尿科和介入科坐在一起，而不是隔着走廊互相转诊；需要医院算另一笔账：一台耗材利润不如激光手术三分之一的治疗，值不值得花时间去培养医生？

　　这些账，患者不知道，也不该由患者来算。

　　乐大哥只知道，他拔掉尿管的那一刻，尿线粗得像20岁时那样。

　　这就够了。

　　九

　　一个57岁的男人，从2400公里外来到济南，在我这里做了一个60分钟的手术，然后拔掉尿管，继续他的生活。

　　他的膀胱里，不再装着一整个昆明。

　　他现在装的是：

　　一杯咖啡。

　　一夜完整的睡眠。

　　和一个不会在凌晨三点把他叫醒的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