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麻黄乃发汗峻剂，伤寒表实非此不除。若言麻黄可用于黄疸，已令人称奇；若再言麻黄入寒剂而清湿热，恐更招置疑。

　　然而翻开《伤寒论》第262条，麻黄连翘赤小豆汤赫然在目。麻黄、杏仁，与连翘、梓皮、赤小豆为伍——这不是用热治热，以温散温吗？

　　两千年来，读懂此方者，方知仲景用药之不可及。

　　一、黄疸三方，三法鼎足

　　《伤寒论》治黄之方凡三：茵陈蒿汤、栀子柏皮汤、麻黄连翘赤小豆汤。三者皆治湿热发黄，而病机天壤之别。

　　茵陈蒿汤治“阳明病，发热但头汗出，身无汗，小便不利，渴饮水浆，腹微满”。湿热结于阳明之腑，下不通，上不越，结于中焦。茵陈、栀子清利湿热，大黄推陈致新。此从二便分消之法，阳明宜下解者也。

　　栀子柏皮汤治“伤寒身黄发热”。无腹满，无小便不利，热在经而非在腑。柏皮为阳明经腑之药，《名医别录》载其“疗肌肤热赤起”，邹澍谓“柏皮之用正在表里之间”。佐栀子清三焦，甘草和中，是清肌表湿热之轻剂。

　　此二方，皆与杏仁无涉。

　　独麻黄连翘赤小豆汤，麻黄、杏仁赫然在列。柯琴一语道破天机：“瘀热在里，身必发黄……而无小便不利与发热等证，则其里为太阳之里。”

　　太阳之里，非阳明之腑，乃表邪未解，热瘀在表。此身黄非湿热蕴结中州，乃风寒外束，湿热郁于皮肤肌肉之间。

　　二、太阳瘀热，非汗不解

　　治阳明湿热，可下可清；治太阳瘀热，必汗必散。

　　然则湿热为患，毕竟非寒邪可比。纯用麻黄汤发汗，汗出而热不去，湿未化而津已伤。此其难处。

　　仲景如何措手？

　　以连翘、梓皮、赤小豆彻热利湿，当治里之巨任；以麻黄、杏仁散之于表，使湿热得以汗解。

　　连翘清心泻火，梓皮（即梓白皮）苦寒清热燥湿，赤小豆利湿解毒。三味直折湿热于中，如大将安营扎寨。而后麻黄、杏仁轻扬外达，开腠理、散郁阳，使营卫通、汗液和，湿随汗泄，热随汗清。

　　更妙者，麻黄、杏仁之数视麻黄汤大减。麻黄二两（去节）、杏仁四十个（去皮尖），不过取其宣通之性，非欲其峻汗。不以掣寒剂之肘，而反为寒剂之使。

　　此是“发表不远热”之变局，亦是以热治热之妙用。

　　三、药有君臣，性无定体

　　今人用药，每拘寒热之形，而不达寒热之用。见麻黄则曰温，见连翘则曰寒，方成冰炭，不能相容。

　　殊不知药之寒热，乃其本体；药之用寒用热，乃其机用。

　　石膏大寒，配麻黄则透热外出；麻黄大温，配连翘则清透并行。正如邹澍论柏皮：“非谓其能表能里也，谓其能于表里之间施其力也。”

　　杏仁在此，非为定喘，非为润肠，而为佐麻黄宣肺气、开腠理。肺主皮毛，肺气开则表气通。湿热无出路，则以皮毛孔窍为径；麻黄开其门，杏仁导其路。二味相须，使连翘、梓皮清解之药得以外达。

　　此之谓“寒温并用，各尽其长”。

　　四、仲景心法，活法在人

　　或问：既云湿热，汗之不虑其助热乎？

　　答曰：汗法非独治寒。风热可汗，湿热亦可汗。要在表邪未解，郁热不伸者，汗之即所以散之。《内经》明言“火郁发之”，何尝分寒热？

　　太阳瘀热发黄，其证必兼身痒、无汗、脉浮。湿热不在阳明之里，而在太阳之表。表不解，则热无外泄之机；汗不出，则湿无消散之路。此时若徒事清利，是闭门逐寇。

　　仲景于此，示人辨证之精，用药之活。

　　麻黄连翘赤小豆汤，非治黄之通方，乃治太阳表郁发黄之专方。证在太阳，方从表解；热属湿热，药兼寒清。以麻黄之开，行连翘之清；以杏仁之散，助赤豆之利。表里分消，湿热两解。

　　五、千古疑案，一朝冰释

　　读仲景书，最难不在记方，而在识证。

　　茵陈蒿汤治阳明之里热，栀子柏皮汤治阳明经热，麻黄连翘赤小豆汤治太阳之里热。三黄鼎立，表里上下，各有攸属。

　　而杏仁一味，可有可无之间，正见仲景匠心。

　　麻黄得杏仁，则发汗而不烈；杏仁得麻黄，则宣肺而不燥。二味置于寒凉队中，不为夺主，而为佐使。使发汗不伤津，清透不遏邪。

　　此等处，非深明药性、洞达病机者不能道。

　　今日临证，凡见黄疸初起，身痒无汗，脉浮苔腻者，此方犹堪取法。不必拘于“黄疸忌表”之说，亦不必畏麻黄如虎狼。

　　仲景以麻黄入寒剂，非乖戾也，乃通权达变之至理。

　　知此，则伤寒之方无死方，伤寒之法无呆法。千载而下，犹见长沙老人运笔如刀，劈开湿热迷障，示人以活法。#中医##养生##伤寒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