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位亲戚打来电话,说他们家孙子刚上四年级,这次全年级期末成绩排名第一。全家人都特别开心,打算今天中午带孩子好好吃一顿,过了春节还计划去云南游玩。
一、那通电话
周丽华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她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掩盖了客厅里的电视声。丈夫老郑在看球赛,儿子郑晓阳在房间打游戏,女儿郑晓雨已经睡了——或者说,假装睡了,门缝底下还透着光。
"丽华啊,"电话那头是她表姐王淑芬,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广播,"吃了没?"
"吃了,刚吃完,"周丽华关掉水龙头,用肩膀夹着手机,"姐,这么晚有事?"
"好事!大好事!"王淑芬的笑声穿透话筒,"我们家浩浩,你知道吧,上四年级那个,这次期末考试,全年级第一!数学一百,语文九十九,英语一百!老师都惊了,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稳的孩子!"
周丽华的手僵在半空,碗上的泡沫滴到水槽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吗,"她说,声音有点干,"那挺好的,恭喜啊。"
"可不是嘛!我们家老王高兴坏了,当场就给了五千块红包,说奖励孩子。我儿媳妇更是,抱着浩浩亲了半天,眼泪都下来了。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争气呢?"
"嗯,争气。"
"我们打算今天中午带他去吃海鲜自助,那家新开的,一个人三百八,平时舍不得,今天必须去!过了春节还计划去云南,大理丽江西双版纳,玩他个十天半个月,让孩子好好放松放松!"
周丽华听着,脑子里却在算另一笔账。三百八一位,四个人就是一千五。云南十天,机票住宿门票,少说两万。王淑芬家条件好,老王做建材生意,儿媳妇是银行中层,一个四年级孩子的暑假,抵得上她家半年的生活费。
"丽华,你们家晓雨呢?期末考得怎么样?"
来了。周丽华闭上眼睛,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还行吧,"她说,"中等偏上。"
"具体第几啊?"
"班级十二,年级……年级没排,学校不让说。"
"哦,"王淑芬的声音淡了一点,"那也还行,女孩子嘛,不用那么拼,以后找个好人家……"
"姐,我这边水开了,先挂了啊。"
周丽华放下手机,站在水槽前,看着那一池子油腻的碗碟,突然觉得喘不过气。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老郑正对着电视喊:"好球!漂亮!"
"老郑,"她说,"王淑芬打电话来,说她家浩浩考了年级第一,要去云南玩十天。"
"哦,"老郑眼睛没离开屏幕,"那挺好。"
"我们家晓雨班级十二,"周丽华说,"年级估计一百开外。"
老郑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也还行啊,不是中等偏上吗?"
"中等偏上有什么用?"周丽华的声音突然提高,"人家第一!全年级第一!浩浩比晓雨还小半岁,人家怎么就能第一?"
"你小声点,"老郑皱眉,"孩子听着呢。"
"听着就听着!"周丽华往女儿房间方向看了一眼,门缝底下的光突然灭了,"我就是想不通,同样的孩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晓雨每天也写作业,也上补习班,怎么就是考不过人家?"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知道王淑芬怎么说的?她说女孩子不用那么拼,以后找个好人家。她那是讽刺我!她知道我们家条件不如她,她知道我没本事,连个孩子都教不好!"
"你想多了,"老郑叹气,"人家就是分享一下喜悦,你至于吗?"
"至于!"周丽华转身往女儿房间走,"我得问问晓雨,她到底怎么学的,是不是又在偷偷玩手机?"
她推开门,郑晓雨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假装睡着了。周丽华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刚才电话听见了吧?浩浩考了年级第一,你呢?你班级十二,你知不知羞?"
郑晓雨坐起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刚哭过,还是困的。她今年十岁,瘦瘦小小,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小鸟。
"妈,"她说,"我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周丽华冷笑,"努力怎么才考十二?浩浩每天学到几点?人家报了几个补习班?你怎么就不跟好的比?"
"我不想跟浩浩比,"郑晓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是他,我是我。"
"你说什么?"周丽华像是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想跟他比!"郑晓雨突然喊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他考第一是他的事,我考十二是我的事,你为什么非要我跟他一样?我就是不如他聪明,我就是不如他,你满意了吗?"
她跳下床,光着脚往门外跑,被周丽华一把拉住。
"你去哪?"
"我去死!"郑晓雨挣扎着,"反正我考不了第一,我活着也没用!"
周丽华愣住了。她看着女儿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愤怒和绝望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
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的怒火又涌了上来:"你还敢顶嘴?为了这点事就要死要活?我供你吃供你穿,给你报补习班,你就这么回报我?"
"我没有要你报补习班!"郑晓雨哭喊着,"是你非要报的!我不想上奥数,我不想学英语,我想学画画,你又不让!"
"画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考大学?"
"那考第一有什么用?"郑晓雨反问,"浩浩考第一,他妈妈就高兴了吗?上次我去他家,浩浩说想养只狗,他妈妈说'考第一就给你买',浩浩说'我考了三回第一了',他妈妈说'那再考三回'。考第一就是为了换东西,这有什么好的?"
周丽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想起王淑芬刚才的电话,那语气里的炫耀,那隐隐的优越感,那"女孩子不用那么拼"的轻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王淑芬,其实是一类人。
都是用孩子的成绩,来填补自己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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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个没睡着的夜晚
郑晓雨跑出去后,老郑才从客厅过来,看着妻子呆站在女儿房间,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要强。"
"我要强?"周丽华转身瞪他,"我不要强,这个家怎么办?你一个月六千,我一个月四千,房贷三千,两个孩子,老人还要吃药,我不盯着孩子出人头地,以后怎么办?"
"出人头地也不是只有考试一条路,"老郑说,"晓雨喜欢画画,让她画呗,说不定以后能当设计师呢。"
"设计师?"周丽华冷笑,"你认识几个设计师?那都是有钱人家孩子玩的,我们家玩得起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她坐在女儿床上,看着墙上贴的那些画,都是郑晓雨偷偷画的,有素描,有水彩,有漫画人物。她以前觉得这些是不务正业,现在看着,却发现画得真好,比隔壁家孩子强多了。
"老郑,"她说,"我是不是对晓雨太凶了?"
"你说呢?"老郑坐在她身边,"孩子十岁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不能老拿她跟人家比,越比越自卑。"
"可我不比怎么办?"周丽华攥着床单,"王淑芬天天打电话,今天浩浩考了第一,明天浩浩得了奖,后天浩浩又上了什么节目。她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从小到大,她就比我强,嫁得比我好,住得比我大,现在连孩子都比我的强……"
"那是她的事,"老郑说,"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说得容易,"周丽华抹了把眼泪,"你都不知道,每次家庭聚会,她那种眼神,那种语气,好像我们都是她的陪衬。我不想当陪衬,我想让我的孩子给她看看,我们不比她差……"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的愤怒,自己的焦虑,自己的攀比,全都投射在了女儿身上。她不是在为晓雨好,她是在为自己争一口气。
而这口气,压得孩子喘不过气。
"我去找她,"她站起来,"这么晚了,她跑哪去了?"
"在阳台,"老郑说,"我看见了,没出声,让她静一静。"
周丽华走到阳台,郑晓雨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十月的夜风有点凉,她只穿了一件单衣。
"晓雨,"周丽华蹲下来,"进去吧,别着凉了。"
郑晓雨没动。
"妈错了,"周丽华说,声音很轻,"妈不该拿你跟浩浩比,不该逼你考第一,不该不让你画画。妈就是……妈就是糊涂了。"
郑晓雨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
"没有,"周丽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每次都说浩浩好,"郑晓雨说,"你说他聪明,说他懂事,说他不让大人操心。你从来不说我好,我考十二,你说丢人,我考八,你说还行吧,我考第五,你说怎么不考第一。我怎么做你都不满意,你是不是后悔生了我?"
周丽华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抱住女儿,感觉到那瘦小的身体在发抖,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妈不后悔,"她说,"妈是后悔,后悔没好好对你,后悔老拿你跟人家比,后悔没看见你的好。晓雨,你跟浩浩不一样,你善良,你细心,你会照顾人,你画的画那么好……这些都是你的好,妈以前没看见,妈瞎了眼。"
郑晓雨在她怀里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周丽华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嘴里轻轻哼着走调的歌谣。
老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有点湿。他转身回客厅,把电视关了,球赛也不看了。
这一夜,周丽华没睡。她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想起很多往事。
晓雨三岁的时候,会把自己的饼干分给邻居家的小孩,哪怕自己不够吃。晓雨五岁的时候,看到路边的流浪猫,哭着要抱回家,她没让,晓雨偷偷把自己的牛奶倒给猫喝。晓雨七岁的时候,她生病住院,晓雨每天放学来陪她,给她讲学校的事,逗她开心。
那时候她觉得,女儿真贴心,真懂事,是上天给她的礼物。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只看得见成绩,看不见女儿了?
是从王淑芬第一次炫耀浩浩会背唐诗开始的?还是从家长会上,老师表扬浩浩家长"重视教育"开始的?或者是从那次同学聚会,她发现当年不如她的女同学,因为女儿考上清华,整个人都变得"高级"了开始的?
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慢慢变成了一个只看数字的母亲。分数是唯一的标准,排名是唯一的荣耀,而女儿——那个会分饼干、会喂流浪猫、会陪她聊天的女儿——慢慢消失了,变成了一个"班级十二"的符号。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出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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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顿午饭
第二天中午,周丽华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郑晓雨爱吃的;番茄炒蛋,郑晓阳爱吃的;还有一道清蒸鱼,老郑爱吃的。她自己没特别爱吃的,或者说,她忘了自己爱吃什么。
郑晓雨从房间出来,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好了很多。她看着满桌子菜,有点惊讶:"妈,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周丽华说,"就是想给你们做点好吃的。来,晓雨,坐这儿,妈给你盛汤。"
郑晓阳从房间探出头,闻到香味,立刻窜出来:"哇,糖醋排骨!妈你终于不做西兰花炒鸡胸肉了,那玩意儿狗都不吃!"
"说什么呢,"老郑拍了他一下,"那是健康餐,为你好。"
"健康餐也得好吃啊,"郑晓阳嘟囔,但筷子已经伸向排骨,"姐,你吃这块,最大的。"
郑晓雨笑了笑,夹起那块排骨,没吃,先放到了周丽华碗里:"妈,你吃。"
周丽华愣了一下,眼眶发热:"好,妈吃。"
一家人坐下来,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人在饭桌上说"学习""成绩""别人家孩子"。老郑讲了一个同事的笑话,郑晓阳说他游戏里的队友有多坑,郑晓雨说起美术课上老师夸她的素描。
"老师真的夸你了?"周丽华问。
"嗯,"郑晓雨有点不好意思,"她说我观察力好,画的东西有灵气。妈,我想报一个美术班,周末去,不耽误上课……"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等着母亲的拒绝。
"报吧,"周丽华说,"妈给你找,找个好老师。"
郑晓雨抬起头,眼睛发亮:"真的?"
"真的,"周丽华给她夹菜,"但文化课也不能落下,不是要你考第一,是至少要尽力,以后考个好高中,好大学,选择多一点。"
"我知道,"郑晓雨点头,"我会努力的,不是为了跟别人比,是为了我自己。"
周丽华笑了,这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手机响了,是王淑芬。周丽华看了一眼,没接,调成静音。
"谁啊?"老郑问。
"王淑芬,"周丽华说,"估计又是炫耀浩浩的事。"
"不接?"
"不接,"周丽华说,"让他们吃他们的海鲜自助,我们吃我们的家常菜。各有各的滋味,没必要比。"
老郑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赏。郑晓雨和郑晓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松了口气。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周丽华去开门,门外站着王淑芬,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容满面。
"丽华,敲门没人应,打电话也不接,我就直接上来了,"她往屋里张望,"哟,吃饭呢?正好,我也没吃,搭个筷子?"
周丽华挡在门口,没让开:"姐,我们家今天没准备你的饭,改天吧。"
王淑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怎么,嫌我打扰?我就是想跟你说,浩浩昨天吃了海鲜,过敏了,脸上起疹子,吓得我们半死。云南也去不成了,医生说不能折腾。我就想,还是你们家晓雨省心,不挑食,不爱生病……"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优越感,即使是抱怨,也像是在炫耀——看,我家孩子连过敏都是"高级"的,海鲜过敏,说明平时吃得好。
"姐,"周丽华打断她,"浩浩过敏了,你不在家照顾,跑我这儿来干嘛?"
"我……"王淑芬被问住了,"我就是想找人说说,心里烦……"
"你烦,我不烦,"周丽华说,"我正陪孩子吃饭,没空听你诉苦。你回去吧,照顾浩浩要紧。"
王淑芬的脸色变了。她看着周丽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表妹。以前的周丽华,总是陪着笑,总是顺着她,总是让她说完所有炫耀的话,再谦虚地回应"你家孩子真争气"。
今天怎么了?
"丽华,"她的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是不是觉得我在炫耀?我可都是好意,想激励激励晓雨……"
"不用了,"周丽华说,"晓雨不需要激励,她需要安静。姐,以后咱们少联系吧,你过你的好日子,我过我的普通日子,互不打扰,对谁都好。"
她说完,关上了门。
王淑芬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果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她瞪着那扇紧闭的门,气得浑身发抖。
"有什么了不起,"她嘟囔,"考个班级十二,还好意思摆脸色。等我浩浩考上清华北大,你们求我我都不理!"
她捡起水果,气冲冲地走了。门内,周丽华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妈,"郑晓雨走过来,"是姨妈吗?"
"嗯,"周丽华说,"妈把她赶走了。以后她不会来炫耀了,你安心学习,安心画画,不用再听她那些话了。"
郑晓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抱住她:"妈,谢谢你。"
周丽华拍着她的背,感觉到女儿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她突然明白,自己守护的不是一个"班级十二"的孩子,而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值得被爱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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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个美术班
郑晓雨的美术班是在一个月后报上的。
周丽华托人打听,找到了一个退休的老教师,姓林,以前是美院教授,现在在家带几个学生。学费不便宜,但老郑支持,说"孩子有个爱好,比啥都强"。
第一次上课,周丽华送郑晓雨去。林老师的家在老城区,一个带小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还有一只懒洋洋的橘猫。
"你女儿基础不错,"林老师看了郑晓雨的画,"有天赋,但缺系统训练。跟我学三年,考美院附中没问题。"
周丽华不懂什么美院附中,但听懂了"有天赋"三个字。她看着女儿在画架前坐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专注而平静,像是变了一个人。
"林老师,"她问,"学这个,以后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多了,"林老师说,"设计师,插画师,美术老师,画家……哪怕不当职业,有个审美能力,这辈子也活得有意思。您说呢?"
周丽华想了想,点头:"您说得对。"
她走出院子,没立刻离开,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看着天。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橘猫蹭过来,跳上她的膝盖,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手机响了,是王淑芬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浩浩在医院输液,配文:"过敏还没好,又感冒了,这孩子太娇气,不像你家晓雨,皮实。"
周丽华看着那张图片,看着浩浩苍白的小脸,突然没有了以前的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同情。她想起郑晓雨说的,浩浩考第一是为了换东西,换狗,换旅游,换父母的笑脸。那个孩子,真的快乐吗?
她回复:"照顾好孩子,身体要紧。"
然后关掉微信,继续晒太阳。
郑晓雨下课出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一幅画,是今天画的静物,一个陶罐,几个苹果。
"妈,林老师说我用色大胆,"她兴奋地说,"让我继续保持!"
"真好,"周丽华接过画,看着那些浓烈的色彩,"比妈强,妈连苹果都画不圆。"
"我教你啊,"郑晓雨挽住她的胳膊,"林老师说,画画不难,用心就行。妈,你有空也来学吧,反正周末没事。"
周丽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妈试试。"
她们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郑晓雨蹦蹦跳跳,讲着课堂上的趣事,讲林老师的猫有多胖,讲同学画的陶罐像尿壶。
周丽华听着,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笑。她发现,女儿的声音很好听,清脆,明亮,像风铃。她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路过一家甜品店,郑晓雨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蛋糕。
"想吃?"周丽华问。
"嗯,"郑晓雨点头,"但我不买,太贵了,一块要三十八。"
周丽华看着她,想起王淑芬说的海鲜自助,三百八一位。她拉着女儿走进店里:"买,妈请你。考十二怎么了,考十二也能吃蛋糕。"
郑晓雨眼睛发亮,挑了一块草莓的,粉红色的奶油,上面有一颗新鲜的草莓。周丽华给自己买了一块提拉米苏,坐在店里,和女儿一起吃。
"妈,"郑晓雨嘴里塞满蛋糕,含糊地说,"你变了。"
"变什么了?"
"变好了,"郑晓雨笑,"以前你从来不带我吃这个,你说浪费钱。现在你不说钱了。"
"因为妈想通了,"周丽华说,"钱要挣,但也要花。花在让你高兴的地方,就不算浪费。"
她顿了顿,又说:"晓雨,妈以前老拿你跟浩浩比,是妈不对。以后咱们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你今天比昨天画得好,就是进步。你这次比上次开心,就是成功。"
郑晓雨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妈,你这样我好不习惯。"
"不习惯也得习惯,"周丽华笑,"妈老了,改不了了。"
"你才不老,"郑晓雨说,"你跟我一起学画画,我们就一起年轻。"
周丽华笑着摇头,心里却暖暖的。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女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有出息"。她继承了这种愿望,却差点忘了,"出息"不只是成绩,还有快乐,还有健康,还有一颗能感受美好的心。
她要让女儿有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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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春节前的聚会
腊月二十三,小年,家族聚会。
周丽华本来不想去的,但母亲打电话来,说"一年就见这么几回,不来不像话"。她只好带着一家四口,去了外婆家。
王淑芬果然在,浩浩也在,脸上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他看到郑晓雨,跑过来:"晓雨姐,我听我妈说你学画画了?我也想学,我妈不让,说耽误学习。"
郑晓雨看着他,这个永远考第一的表弟,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疲惫,还有渴望。
"你可以偷偷学,"她说,"我教你,从网上。"
"真的?"浩浩眼睛发亮,"那你能教我画狗吗?我想画一只金毛,以后我养一只真的。"
"行,"郑晓雨笑,"但你得先考完试,不能耽误学习。"
"我知道,"浩浩点头,"我就想要个爱好,不是为考第一,就是……就是喜欢。"
两个孩子跑到一边,用手机搜画画教程。王淑芬走过来,看着他们的背影,语气复杂:"浩浩这几天老念叨你,说晓雨姐好了,不跟他比成绩,还教他画画。"
周丽华笑了笑:"孩子嘛,玩得到一起就行。"
"丽华,"王淑芬突然说,"上次的事,对不起。我那天太冲动,不该直接上门。我也是,浩浩生病,心里烦,想找人说说话……"
"没事,"周丽华说,"我也想通了,以前太敏感,总觉得你在炫耀。其实你就是想分享,方式不对,我也有错。"
王淑芬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表妹。她发现周丽华变了,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放松了,眼神柔和,嘴角带着笑。
"你……你不跟我比了?"她问。
"比什么?"周丽华笑,"孩子都不一样,怎么比?浩浩聪明,晓雨有灵气,各有各的好。我以前糊涂,老想让孩子变成别人,现在觉得,她做自己就挺好。"
王淑芬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也想这样,可做不到。浩浩他爸,我公公婆婆,全家都盯着孩子,考第一就是功臣,考第二就是罪人。浩浩上次考第三,他爸差点动手……"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停不下来。我怕一松手,孩子就废了,我也废了。"
周丽华看着她,这个永远光鲜亮丽的表姐,第一次露出脆弱的一面。她突然意识到,王淑芬的炫耀,也许不只是优越感,还有一种恐惧——恐惧自己不够好,恐惧孩子不够好,恐惧被这个"拼孩子"的世界抛弃。
"姐,"她说,"咱们都四十多了,还能活几年?为孩子活,值吗?"
"不值,"王淑芬苦笑,"可我已经不会为自己活了。"
"那就学,"周丽华说,"我刚开始学,学画画,学放松,学不跟孩子较劲。你也试试,找个爱好,打打麻将,跳跳舞,旅旅游,别把目光全放在孩子身上。"
"旅游……"王淑芬苦笑,"浩浩过敏那次,云南没去成,后来补去了趟三亚,浩浩全程在宾馆写作业,说怕开学跟不上。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旅游有什么意思?"
她擦了擦眼泪:"丽华,我羡慕你。真的。你家晓雨会笑,会闹,会跟你撒娇。我家浩浩……浩浩已经不会笑了,他只会说'妈我考第一了',然后等着我们夸他。如果我们不夸,他就慌,就哭,就觉得自己没用了。"
周丽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郑晓雨那次崩溃,喊着"我去死",想起自己曾经的逼迫,心有余悸。她差点也毁了女儿,幸好,醒得还算早。
"姐,"她说,"现在还来得及。浩浩才十岁,你松一松,他喘口气,也许就好了。"
"我怕,"王淑芬说,"怕一松手,他就掉下去了。"
"你不松手,他憋死了,"周丽华说,"两害相权,你选哪个?"
王淑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我……我试试。"
那天的聚会,气氛出奇地好。两个孩子在一起画画,大人们聊天,不再比孩子,比房子,比收入,而是聊健康,聊养老,聊各自的小日子。
周丽华的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你最近气色好了,是不是不加班了?"
"不加了,"周丽华说,"多陪陪孩子,也陪陪自己。"
"对,"母亲点头,"我活了七十岁,才明白,孩子自有孩子的命,咱们操再多心也没用。你姐就是操太多,你看她,老得多快。"
周丽华看向王淑芬,果然,表姐的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也藏着白丝。她想起自己,是不是也这样?只是没注意?
回家路上,郑晓雨睡着了,头靠在周丽华肩膀上。郑晓阳和老郑在前排,讨论着晚上吃什么。
"妈,"郑晓阳突然说,"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的。"
"怎么好了?"
"不凶了,"郑晓阳笑,"以前你老瞪我,现在会笑了。"
"那你也得争气,"周丽华说,"不是争第一,是争自己的前途。你喜欢计算机,就好好学,以后做个程序员,或者自己创业,妈支持你。"
"真的?"郑晓阳从后视镜里看她,"你不逼我考大学了?"
"考还是要考,"周丽华说,"但考哪儿,考什么专业,你自己定。妈只提建议,不替你做主。"
郑晓阳吹了声口哨:"妈,你这是脱胎换骨啊。"
"去,"周丽华笑,"好好开车,注意安全。"
她看着窗外的夜景,深圳的灯火璀璨,像是一片星海。这座城市里有太多像王淑芬那样的母亲,也有太多像曾经的她那样的母亲,在"拼孩子"的赛道上狂奔,忘了为什么出发。
她庆幸自己停了下来。虽然晚了一些,但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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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尾声
春节后,郑晓雨的美术班继续上。林老师说她进步很快,建议暑假去参加一个写生营,去婺源,画古村落。
周丽华和老郑商量,咬咬牙,报了名。七天,费用五千,包括食宿和交通。郑晓雨高兴坏了,抱着妈妈转了一圈。
"妈,我一定好好画,给你拿奖回来!"
"不用拿奖,"周丽华说,"玩得开心,画得尽兴,就行。"
王淑芬听说后,犹豫了很久,也给浩浩报了一个夏令营,不是学习的,是户外拓展,爬山,野营,团队合作。
"他爸不同意,"她打电话告诉周丽华,"说浪费时间。我跟他吵了一架,第一次,为了浩浩。我说,如果孩子废了,挣再多钱也没用。他最后同意了,但说就这一次。"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周丽华说,"姐,慢慢来,别着急。"
"我知道,"王淑芬说,"谢谢你,丽华。以前我总觉得你不如我,现在发现,你活得比我明白。"
周丽华笑:"我也是刚明白,咱们互相学习。"
挂了电话,她走到阳台,郑晓雨正在那里画画,画的是窗外的夜景,灯火阑珊,星空隐约。
"妈,你看,"郑晓雨举起画,"我画得怎么样?"
"好,"周丽华说,"比妈强多了。"
"那你以后跟我一起学,"郑晓雨说,"林老师说,大人学画,修心养性,对你有好处。"
"好,"周丽华说,"妈跟你学。"
她坐在女儿身边,看着她一笔一笔地描摹夜色。远处传来鞭炮声,是有人在提前庆祝元宵。春节快过完了,新的一年真正开始了。
这一年,她决定不再攀比,不再焦虑,不再用孩子的成绩来定义自己的价值。她要为自己活,也为孩子活,但首先是为自己。
手机响了,是王淑芬发来的照片,浩浩在夏令营,穿着迷彩服,脸上全是泥,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配文:"第一次见他这么笑。"
周丽华回复:"真好,继续保持。"
她放下手机,看着女儿的画,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平静而满足。
这就是生活,她想。不是第一才好,不是比别人强才好,是自己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她拿起画笔,在女儿的画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郑晓雨笑她:"妈,你这月亮像土豆。"
"像就像吧,"周丽华也笑,"妈就喜欢土豆。"
母女俩笑成一团,画笔在纸上胡乱涂抹,像是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还没有成绩、没有排名、没有"别人家孩子"的年代。
那时候,快乐很简单。现在,她想让它重新简单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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