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院长是我学生，女儿专科毕业，学的护士，我去找他，他其实早就知道目的。办公室，给我泡好茶，烟给我点上。

　　我没绕弯子，直接掏出女儿的简历递过去。他接过来扫了两眼，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说今年医院招护士卡得严，编制名额就三个，报上来的简历堆了半人高，全是本科起步，还有几个是双一流的。

　　我坐在沙发上，身子不自觉往前探了探，嘴角勉强扯出点笑，心里却沉了半截。我知道他没骗我，这几年医院门槛一年比一年高，以前专科还能进，现在连乡镇卫生院都挑三拣四。可我还是得开口，不为别的，就为闺女在家愁得睡不着觉，天天抱着手机刷招聘信息，眼睛都熬红了。

　　我叹了口气，跟他说：“我也知道现在难，规矩严，我不是来让你破例的，就是实在没路子了。闺女专科是不高，但在校成绩不差，证也都考齐了，干活踏实，不偷懒不耍滑，真上了岗，绝对不给你丢脸。”

　　他听着，没打断，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轻轻皱着。我看得出来，他为难。一边是当年的老师，于情于理都该帮一把；一边是院长的位子，现在查得严，公示、考试、面试一环扣一环，别说走后门，稍微松一点，举报信就能递到纪委去。

　　他放下杯子，声音放得很轻：“老师，不是我不帮您，我要是敢松一个口子，后面十几个人都能堵上门来。我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其实一步都错不得。编制是真没辙，报名条件卡死了，连报名系统都自动筛学历，我想插手都插不进去。”

　　我手里的烟燃了半截，烟灰长长一截，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一说，我就懂了。当年他上学时我没少照顾他，他心里记着，不然也不会客客气气给我泡茶点烟，坐下来跟我说这么多实话。

　　可懂归懂，心里还是堵得慌。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为了女儿，拉下老脸来，结果还是碰了个软钉子。我也怨过，怨当初闺女没好好读书，只考了个专科；怨现在世道太卷，普通人找个安稳工作比登天还难；也怨自己没本事，帮不上孩子什么忙。

　　院长看我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师，编制我确实没办法，但是医院这边还有劳务派遣的岗位，虽然不是正式工，工资低点，也能先干着。有经验了，以后有机会再考别的地方，总比在家待着强。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个了。”

　　我点点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情面了。再逼下去，只会让大家都难看，连最后这点师生情分都磨没了。

　　他又跟我聊了几句家常，问我身体怎么样，家里都挺好吧，刻意避开找工作的事，给我留足了面子。我坐了十几分钟，也不想再多耽误他，起身告辞。

　　他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一直说：“老师您慢走，这事我再帮您留意着，有一点机会我都告诉您。”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学历这道坎，不是人情能迈过去的。

　　走出医院大楼，风一吹，我才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却又空落落的。我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没成吧，怕她失望；说再等等吧，又怕她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我站在路边，半天没按下拨号键。你说，现在的孩子，到底要多优秀，才能安安稳稳过个普通人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