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也。
周是周吴郑王的周,也是“之乎者也”的也。这名字是我爸翻字典翻的,翻到哪页算哪页,刚好是个“也”字。
我妈嫌难听,说哪有女孩叫这个。
我爸说怎么没有,周也,周也,叫着顺口。
我叫了二十八年,也没觉得顺口。
但习惯了。
2019年我研究生毕业,进了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创业公司。
公司不大,那年才二十几个人,租着商住两用楼的半层。电梯经常坏,面试那天我爬了十一楼,坐在人事办公室等了二十分钟,汗把衬衫后背洇湿一块。
人事领我去见老板。
她说,这是程总。
他站起来。
白衬衫,灰色西裤,袖子挽到手肘。他比我高一个头,瘦,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很平,不是冷,是专注。
他伸出手。
他说,你好,程砚。
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心很干,很暖。
我说,周也。
他点点头。
他说,欢迎加入。
那天是2019年7月15号。
我二十三岁。
他三十岁。
我不知道那一刻算不算喜欢。
就是觉得这个人,我好像等了很久。
五年。
1826天。
43824小时。
我从二十三岁等到二十八岁。
从产品助理做到产品运营主管。
从120斤等到110斤又胖回115斤。
从黑框眼镜换成金边,又从金边换回黑框。
那盆养在工位窗台上的绿萝,从三片叶子长到藤蔓垂下来半米。
我每天给它浇水。
它活得挺好。
比我有出息。
五年,我知道他很多事。
我知道他喝美式,少冰,不加糖。
我知道他加班晚了胃疼,抽屉里常备着三九胃泰。
我知道他出差喜欢靠窗的位置,登机牌永远自己先打好。
我知道他开会讲PPT的时候,右手会无意识转那支黑色签字笔。
我知道他衬衫都是灰色和藏青,领带只有两条,换着戴。
我知道他母亲三年前去世了,父亲在老家,他每个月回去一次。
我知道他大学念的是电子工程,在清华。
我知道他创业第一年公司只有三个人,半年没发过工资。
我知道他第一次融资被拒绝过十七次。
我知道他三十五岁了,没结婚。
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多看过我一眼。
他知道我很多事吗?
他知道我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因为考勤系统能看见。
他知道我工作不出错,项目从不掉链子,因为他要审。
他知道我叫周也,工号021。
他知道这些就够了。
他不需要知道别的。
2024年10月29号,星期二。
下午,人事小陈拉我去楼梯间聊天——她不抽烟,就是找个地方说话。
她说,周也,你知道吗,程总要订婚了。
我端着那杯从茶水间接的热水。
水面晃了一下。
没洒。
我说,是吗?
她说,千真万确,周总亲口说的。
她说,女方是投行的,比他小两岁,谈了快一年了。
她说,听说明年春天办婚礼。
她说了很多。
我听着。
我说,挺好的。
她看看我。
她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说,程总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
她点点头。
她把烟掐了。
她说,走吧,回去干活。
我走回工位。
坐下。
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
光标在文档里闪。
我坐了三分钟。
然后我开始改那份下午要交的方案。
改了四十分钟。
保存。
发送。
五点五十,我关了电脑。
在电梯里站着,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11、10、9、8、7、6、5、4、3、2、1。
门开了。
我走出去。
那天晚上我在地铁上坐过了站。
本来该立水桥下,我坐到天通苑才反应过来。
下车,换方向,坐回去。
车厢里人很多,我靠门站着。
车窗外面是黑黢黢的隧道壁,偶尔闪过去一盏检修灯。
一站。
两站。
三站。
我在心里数。
数到第七站的时候,我想,五年了。
五年。
我在他身边待了五年。
他从来没有发现过。
他从来没有多看过我一眼。
他只是说,周也,辛苦了。
周也,会议记录发我。
周也,这个方案你再改改。
周也,你早点回去。
周也。
周也。
周也。
五年。
我把这两个字听了五年。
把自己活成了他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2024年10月31号,星期四。
早上八点,我提交了离职申请。
系统弹出一个窗口:离职原因请至少填写20字。
我打了六个字。
个人发展需要。
正好20字符。
发送。
五分钟后,人事小陈跑过来。
周也,你要走?
我说,嗯。
她说,去哪儿?
我说,还没定。
她说,你在这儿干了五年了,怎么说走就走?
我说,想换个环境。
她看着我。
她说,是不是跟谁闹不愉快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
我说,陈姐,我就是想走了。
她没再问。
她拍拍我肩膀。
她说,那你想好了,流程我给你走。
我说,谢谢。
她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程砚。
主题:周也,你来一下。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
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他说,进来。
我走进去。
他坐在椅子上,电脑屏幕对着他,背光,看不清表情。
他说,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
他说,坐。
我坐下。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是我的离职申请。
他说,理由。
我说,个人发展需要。
他看着我。
他说,周也。
他说,你在这儿五年了。
他说,五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谎。
他说,这是第一次。
我看着他的脸。
三十五岁。
他眼角有皱纹了。
不是以前那种浅浅的笑纹。
是累出来的。
他鬓边有几根白发。
以前没有的。
他看着我。
他在等。
我说,程总。
他说,嗯。
我说,我要结婚了。
他愣住了。
很短。
不到一秒钟。
他说,是吗。
他说,恭喜你。
我说,谢谢。
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望京的天空,灰蓝色,没有云。
他说,什么时候办?
我说,明年吧,还没定。
他说,到时候给我发请柬。
我说,好。
他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
我走到门口。
他说,周也。
我停下来。
我没回头。
他说,这五年,谢谢你。
我握着门把手。
我说,程总,不客气。
我推开门。
我走出去。
门在我身后合上。
笃。
很轻的一声。
我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
日光灯嗡嗡响。
我往工位走。
走了几步。
停下来。
靠着墙。
没有哭。
就是站不住。
2024年11月15号。
离职最后一天。
早上八点十分,我打卡。
工位坐好。
打开电脑。
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
把项目文档归档,发到部门共享盘。
把工作交接表发给接替我的人。
把抽屉里自己的东西收拾进纸箱。
一个保温杯。
一盒润喉糖。
三副眼镜。
一包纸巾。
那盆绿萝。
我把叶子擦了一遍。
绿萝没有根,插在水里也能活。
我养了它三年。
它活得比我有出息。
我把花盆抱起来。
办公室的人陆续来齐了。
有人走过来。
周也,这就走了?
嗯。
以后常联系。
好。
微信保持联系。
嗯。
抱一下。
抱一下。
我走到电梯口。
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办公室的门关着。
他没出来。
我进了电梯。
门合上。
1、2、3、4、5、6、7、8、9、10、11。
一楼。
门开了。
我走出大堂。
保安大爷说,周也,下班了?
我说,退休了。
他笑,你这年纪退什么休。
我也笑。
我没告诉他,我退了五年的休。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封邮件。
程砚。
主题:周也,保重。
正文只有一行字。
“五年,谢谢。”
发送时间:19:47。
我六点下的班。
他七点四十多发的。
他等我走了才发这封邮件。
他不想让我看见。
我看见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邮箱关了。
2025年5月18号。
程砚结婚那天。
我没去请柬我没收。
那天我在新公司上班。
新公司离家远,骑车要四十分钟。
老板比我还小两岁,管我叫周姐。
我说,别叫姐,叫周也就行。
他不好意思,还是叫周姐。
我由他去。
下午六点,我下班。
骑车回家。
路过望京那栋写字楼。
十二楼。
他的办公室灯亮着。
我停了一下。
今天是他的婚礼。
他应该在颐和安缦。
谁在他办公室?
我骑着车继续走。
没有停。
2025年11月17号。
我二十九岁生日。
早上收到我妈的微信,也也,生日快乐,晚上记得吃面。
我说,知道了。
还有一条。
程砚。
生日。
快乐。
我看着这行字。
三年了。
他每年都发。
我每年都回谢谢。
今年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我自己煮了一碗面。
卧了一个荷包蛋。
吃完。
2026年3月。
我相亲了。
对方是我妈同事的儿子,在银行上班,比我大两岁,不秃顶,说话和气。
我们见过四面。
第四次见面他问我,周也,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咱们算在一起了?
我说,行。
他笑。
他伸出手,拉了一下我的手。
我没缩。
他握紧了。
2026年7月。
我和他分手了。
不是他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有一天晚上散步,他牵着我的手。
他问我,周也,你高兴吗?
我说,高兴。
他信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照在他脸上。
他笑得很开心。
我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自己。
我二十五岁那年,在望京那栋写字楼里,也曾经这样等过。
等一个人牵我的手。
等了五年。
他没牵。
那天晚上回家,我删了他的微信。
他发来一条消息。
“没关系,祝你幸福。”
我没回。
2027年1月。
公司年会。
老板喝多了,挨个敬酒。
敬到我这儿,他说,周姐,你来咱们公司一年了,有什么愿望没有?公司帮你实现。
他笑着。
我说,涨工资吧。
大家笑。
他也笑。
我没告诉他,我的愿望不是这个。
我的愿望是,再也不要梦见那个人。
我几乎每周都梦见他。
梦见他在会议室讲PPT,右手转着那支黑色签字笔。
梦见他在茶水间倒水,问我,你也喝咖啡?
梦见我们出差,飞机颠簸,他说没事,别怕。
梦见他说,周也,五年了,辛苦。
梦见他说,恭喜你。
梦见他说,谢谢。
梦见他站在婚礼台上,看着新娘。
她不是我。
我醒了。
凌晨三点。
窗帘没拉严。
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
2028年3月。
我妈住院了。
高血压,不太严重,但我还是请了一周假回老家。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也也,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看着你成家。
不是催你。
是怕你一个人太累。
我握着她的手。
她老了。
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也厚了。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说,那个人再好,也是别人的了。
她顿了顿。
你该放下了。
我看着窗外的杨树。
三月,刚发芽。
我说,快了。
2028年5月。
我认识了一个人。
叫李峋。
是我爸同事的儿子,在合肥工作。
我们加了微信,聊了一个多月。
他说话很稳,不急不慢,每句话都像想好了才发。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
他发消息会加表情包,但不多,恰到好处。
他是我妈会喜欢的那种人。
也是我从前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人。
2028年7月。
他来北京出差。
我们见了第一面。
三里屯一家云南菜,他提前到了,点了菜。
他不吃香菜。
我也不吃。
我们把那顿饭吃完了。
没有尴尬,也没有心动。
就是吃完了。
他送我回家。
在小区门口,他说,周也,下次还能约你吗?
我说,可以。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
那盆绿萝在阳台上,藤蔓垂下来一米多。
我养了它七年。
2028年9月。
他问我,周也,咱们结婚吧。
我看着他的脸。
三十四岁,不秃顶,说话和气,吃饭买单不磨蹭。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
他发消息会加表情包,但不多,恰到好处。
他是那种如果我妈问起来,我会说“还行”的人。
我说,好。
他愣住了。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把我抱起来。
他在小区门口转了两圈。
他说,周也,我会对你好的。
他说,我说话算话。
他笑着。
我也笑了一下。
2028年10月。
我们领证了。
没有婚礼。
他说,你想办咱就办,不想办就不办。
我说,不办了。
他说,那咱们去旅行结婚?
我说,好。
我们去了一趟云南。
大理、丽江、香格里拉。
洱海的风很软。
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古城石板路上。
他问我,周也,你高兴吗?
我说,高兴。
他信了。
2028年11月17号。
我三十一岁生日。
李峋给我订了一个蛋糕,六寸,抹茶味。
他插上蜡烛,点着。
许个愿。
我闭上眼睛。
三秒钟。
吹灭。
他说,许的什么愿?
我说,不告诉你。
他笑了。
他不问了。
他给我切蛋糕,第一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
蛋糕很甜。
2028年12月31号。
跨年夜。
他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锅边,叮叮当当。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春晚倒计时。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
周也。
我握着手机。
是我。
你怎么有我电话?
问的周总。
他顿了一下。
你还好吗?
我看着电视屏幕。
主持人穿着红衣服,笑着。
我说,挺好。
他说,那就好。
沉默。
他说,那年你辞职。
你说你要结婚了。
我信了。
他顿了顿。
我后来才知道,你没结婚。
李峋从厨房探出头。
周也,盐搁哪儿了?
我说,左边第二个抽屉。
他说,找到了。
他把头缩回去。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很久。
他说,你有人了?
我说,嗯。
他说,他对你好吗?
我说,好。
他说,那就好。
他说,周也。
他顿了顿。
对不起。
我看着窗外。
烟花升起来。
砰。
砰。
砰。
我说,程砚。
他说,嗯。
我说,祝你幸福。
沉默。
他说,你也是。
我挂了电话。
李峋端着菜出来。
谁啊?
我说,打错了。
他说,哦。
他把菜放在桌上。
吃饭了。
我站起来。
走到桌边。
坐下。
拿起筷子。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2029年1月。
我怀孕了。
李峋高兴得像个傻子。
他说,我要当爸爸了。
他说,周也,谢谢你。
他说,我会对你们娘俩好的。
他说话还是那样,有点紧张,怕我不信。
我信。
2029年8月。
女儿出生。
六斤二两。
李峋起的名字,叫李知意。
他说,知意的知,意思的意。
好听。
我抱着她。
她那么小。
她的手攥着我的食指。
很紧。
2029年12月31号。
跨年夜。
女儿三个月,睡在小床上。
李峋在客厅看春晚,声音开得很小。
我站在阳台上。
烟花升起来。
金色、红色、紫色。
我想起2019年。
那年我二十三岁。
站在望京那栋写字楼下,抬头看着十二楼那扇窗。
他站在窗边。
他也看着烟花。
他看见我了。
他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也挥了一下手。
七年了。
那扇窗不知道换过多少人。
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烟花还是每年都放。
李峋走过来。
看什么呢?
我说,看烟花。
他站在我旁边。
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
窗外烟花还在放。
砰。
砰。
砰。
2026年。
2027年。
2028年。
2029年。
每年都有。
每年都会有的。
我握着李峋的手。
女儿在屋里睡得沉沉的。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他说,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他笑。
我也笑。
(全文完)
本站是社保查询公益性网站链接,数据来自各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具体内容以官网为准。
定期更新查询链接数据 苏ICP备17010502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