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承钧把两份文件拍在我面前时,全部门都在看笑话。
他不知道,这六年我早就不是那个连哭都不敢出声的软柿子了。
“包若溪,签字复合,或者现在滚蛋。”
我拿起笔,在两份文件上同时写下一个名字。
【1】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太足,包若溪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毕承钧把两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时,指关节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要么签字同意复合,”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季度报表,“要么现在办离职手续。”
她盯着文件封面上的标题——《婚姻关系恢复协议书》和《自愿离职申请表》,觉得喉咙发干。
六年没见,这位前夫空降到公司当部门经理的第一天,给她准备了这份“见面礼”。
“没有别的选项。”他补充道,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周围几个同事假装整理文件,耳朵却竖得老高。
包若溪刚完成的项目报告还热乎着,署名栏里她的名字被划掉,换成了他带来的那个关系户——梅若兰。
“为什么?”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毕承钧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包若溪,你得明白,现在是我说了算。”
她没接话,垂眼看了看文件。
《婚姻关系恢复协议书》第五条:双方自愿恢复夫妻关系,乙方需在签署后一周内搬回甲方住处。
《自愿离职申请表》理由栏空白,只等她签字。
她忽然想笑。
六年前她收拾行李离开时,他连挽留都没说一句。
现在倒摆出这副恩赐的嘴脸。
“毕经理,”她抬眸,把“经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这是公事还是私事?”
他眉头微动。
“如果是公事,离职需要人力资源部启动流程,您无权直接让我填表。”
她顿了顿。
“如果是私事,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不谈私事。”
周围同事的呼吸声都轻了。
毕承钧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变了。
六年前他意气风发,眼里都是野心,看她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宠溺。
现在他眉眼间多了沉敛,西装剪裁精良,袖扣是她没见过的款式。
但她一眼认出那块腕表——百达翡丽,他们结婚三周年时她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他还在戴。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包若溪,”他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我没想这样开始。”
“那您想怎样开始?”她反问,“鲜花烛光,还是当着全部门的面给我难堪?”
他抿唇。
她把两份文件推回去,站起身。
“毕经理,我手头还有项目要跟,先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项目报告署名已经改了,这个项目以后由梅若兰负责。”
她顿住脚步。
“你交接一下。”他说。
包若溪转身,直视他。
“梅若兰连基础数据都看不懂,你让她负责?”
毕承钧没回避她的目光。
“她不懂可以学,你带她。”
“我凭什么带她?”
“凭我现在是你上司。”
空气凝滞了几秒。
包若溪点点头,没再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上几个同事看见她出来,迅速收回视线。
她径直走向茶水间,倒了杯冰水。
手抖得厉害。
【2】
“他疯了吧?”钟书瑶在电话那头声音拔高了三度,“空降第一天就逼宫,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包若溪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冰水杯捂在手心。
“他没开玩笑,项目署名已经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
离职?她在这个行业熬了六年,从助理设计师到项目主管,手上三个大客户都是她一杯杯咖啡喝出来的。
复合?她想起那个实习生尤可可染着浅棕色长卷发,站在她家客厅里,怯生生地说“姐姐对不起”。
那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若溪,你听我说,”钟书瑶语气严肃起来,“他这是在赌你不敢翻脸。你越退,他越进。”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钟书瑶骂她,“你知道就不会在消防通道喝凉水,你会直接冲进他办公室把文件摔他脸上。”
包若溪没说话。
钟书瑶叹了口气。
“你还爱他,是不是?”
她闭上眼。
六年前她走得那么利索,钟书瑶帮她搬行李时哭了,她自己一滴眼泪没掉。
后来钟书瑶问她:你真的一点不难过?
她说:难过有用吗?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叫烧麦的橘猫,她养了六年,至今不敢换名字。
“不爱了。”她说。
“行。”钟书瑶没戳穿她,“不爱就更简单了,公事公办。他抢你项目,你就往上投诉。他是部门经理,上面还有总监,还有副总。”
“投诉什么?”
“职场霸凌,性别歧视,任人唯亲——你随便挑,哪条不够他喝一壶?”
包若溪沉默。
“若溪,”钟书瑶放轻声音,“你当年就是太体面了,抓奸在床都没撕破脸。体面留给值得的人,对付他这种人,你得亮爪子。”
挂电话前,钟书瑶丢下一句。
“明天上班画个红唇,气场拉满。”
第二天早上,包若溪涂了钟书瑶送的那支哑光正红。
进办公室时,唐雅茹正抱着保温杯在工位间游荡。
“若溪来啦,昨天开会——”她眼珠子转了一圈,“毕经理那个新方案,你看了没?”
包若溪打开电脑。
“没看。”
“哎呀,他让梅若兰改的,改得一塌糊涂,甲方那边一大早就打电话来骂了。”唐雅茹压低声音,“孙总也收到了邮件,发了好大火。”
包若溪手指顿了顿。
唐雅茹凑近些,茶叶梗味儿扑过来。
“我听人事部的小周说,毕经理是孙总亲自挖来的,在总部那边有关系。梅若兰是他表妹,刚毕业两年,之前在三流广告公司混不下去……”
包若溪看她一眼。
唐雅茹讪讪直起身。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往心里去。”
“谢谢唐姐。”包若溪说。
唐雅茹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你昨天从会议室出来,脸色白得吓人。没事吧?”
包若溪摇头。
唐雅茹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多问。
十点钟,毕承钧的助理来敲门。
“包主管,毕经理请您去他办公室。”
【3】
毕承钧的办公室在楼层尽头,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包若溪站在门口,没进去。
“毕经理找我什么事?”
他转身。
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一瞬。
“项目出问题了,”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梅若兰改的方案甲方不满意,孙总要求今天出修改版。”
“所以?”
“你来做。”
包若溪没动。
“项目署名不是我,我不负责。”
他抬眼。
“包若溪,这不是赌气的时候。”
“毕经理,”她语速平缓,“前天你把我的名字从报告上划掉,说这个项目由梅若兰负责。现在她做砸了,你又来找我擦屁股。”
她顿了顿。
“我是你下属,不是你前妻,更不是你召之即来的备胎。”
他沉默几秒。
“你开条件。”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项目署名恢复原状,邮件抄送全部门,说明之前变更系流程失误。”
他眉头微蹙。
“第二,”第二根手指,“梅若兰不再参与本项目,后续工作由我来安排。”
他没说话。
“第三,”第三根手指,“以后任何工作安排,请在部门例会上公开下达,不要私下传话。”
她放下手。
“这三个条件不过分,毕经理。”
他看着她。
半晌,他说:“署名可以恢复,梅若兰不能退出。”
包若溪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没回头。
“她是我表妹,”他声音低了些,“我妈那边的人,塞进来的。”
包若溪想起那个染着浅棕色卷发的女孩。
当年他说,实习生,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我带带她。
原来是他表妹。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实习生。
“所以六年前,”她转过身,“她是你表妹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没回答。
“还是说,”她笑了笑,“你打算永远不告诉我?”
“若溪……”
“毕经理,”她打断他,“工作的事我会做,项目今晚发你邮箱。私事不必再提。”
她拉开门。
“另外,”她背对着他,“那份婚姻关系恢复协议书,我建议你销毁。不然下次孙总收到的投诉邮件,可能就是职场性骚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走廊里,梅若兰正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梅若兰愣了一下,眼神闪躲。
“包、包主管……”
包若溪没停步,从她身侧走过。
梅若兰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包主管,那个项目……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有在学……”
包若溪停下脚步。
回头。
梅若兰咬着下唇,眼眶泛红。
“表哥说你很厉害,让我跟你学……我不知道他会直接换署名,我真的不知道……”
包若溪看着她。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染着精致的浅棕卷发,指甲做得漂漂亮亮。
和六年前那个怯生生说“姐姐对不起”的女孩,是同一张脸。
“你本科毕业几年了?”包若溪问。
梅若兰愣了愣。
“两、两年。”
“两年,”包若溪点点头,“基础数据看不懂,专业术语不认识,项目流程一塌糊涂。”
梅若兰脸涨红。
“你表哥说你很聪明,只是没遇到好的带教老师,”包若溪看着她,“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是等人教的。”
她转身。
“成年人得自己学。”
身后没再传来声音。
【4】
那晚包若溪加班到十一点。
项目方案她做过三版,甲方要求刁钻,但也不是没法解决。
真正卡住她的,是毕承钧坐在办公室里那道落地窗前的背影。
他瘦了。
六年前他们离婚时,他一百四十五斤,体检报告说他轻度脂肪肝。
她每周给他炖两次冬瓜汤,他嫌淡,偷偷往碗里加酱油。
她假装没看见。
这些细枝末节,她以为早就忘了。
电脑右下角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毕承钧。
标题:关于A3项目署名的说明。
正文只有一行:已按你要求处理。
她点开附件。
是那封抄送全部门的邮件,措辞公事公办,承认流程失误,恢复包若溪的项目主管署名。
她看了很久。
关掉邮箱。
手机在桌角震动。
钟书瑶发来一条语音。
“下班没?出来吃夜宵。”
她打字:还在公司。
钟书瑶秒回:毕承钧也在?
她没回复。
三分钟后,电话打进来。
“他是不是故意的?”钟书瑶劈头盖脸,“选你公司空降,抢你项目,逼你复合——这哪是追人,这是驯狗。”
包若溪靠在椅背上。
“他让步了,项目署名还我了。”
“然后呢?你是不是觉得他其实还有良心?”
包若溪没说话。
“若溪,”钟书瑶叹气,“你听我的,要么把他当普通上司,公事公办;要么把他当仇人,往死里整。千万别把他当‘还爱你的前夫’。”
“我没那么想。”
“你嘴上没有,你行动也没有。当年你抓奸在床,但凡你扇他一巴掌、泼他一脸水,我今天都不至于这么担心你。”
包若溪想起那个下午。
她提前回家取文件,推开卧室门,看见尤可可坐在床沿,头发散着,衬衫扣子系错了位。
毕承钧站在窗边,脸色发白。
他说:若溪,你听我解释。
她没听。
她走进衣帽间,拿了几件换洗衣裳,装进行李箱。
他跟在后面,说:我们谈谈。
她说:没什么好谈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装完箱子,拉上拉链。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
他没拦。
电梯门关上前,她看见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那一幕她记了六年。
不是因为他追出来。
是因为他没有。
【5】
第二天上午,孙总秘书打电话来。
“包主管,孙总请您十点半去他办公室。”
孙启民是公司元老,五十五岁,做决策出了名的快准狠。
包若溪进去时,他正对着电脑皱眉。
“小包,坐。”
她坐下。
孙总摘下老花镜。
“A3项目的事我听说了。小毕新来,有些流程不熟,你多担待。”
“我理解的,孙总。”
他点点头。
“这个项目你跟了多久?”
“八个月,从竞标开始。”
“甲方那边对你认可度怎么样?”
包若溪斟酌着措辞。
“王总监合作过三次,沟通比较顺畅。”
孙总看着她。
“小毕推荐梅若兰做项目主管,我批了。当时他承诺梅若兰能胜任,现在看来有差距。”
他没往下说。
包若溪也没接话。
“项目还是你来做,署名按原来的。”孙总戴上眼镜,“另外,下个月有个新业务线筹备,需要成立专项小组。你考虑一下,愿不愿意牵头。”
她愣住。
“孙总,我……”
“不用现在答复,”他摆摆手,“回去想想。”
她起身。
走到门口,孙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包,这个行业,靠的是本事,不是关系。你做了八年,应该懂。”
她转身。
“谢谢孙总。”
回工位的路上,唐雅茹又飘过来。
“孙总找你干嘛?”
“聊项目。”
“就这?”唐雅茹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对了,梅若兰今天请假没来。”
包若溪没接茬。
下午三点,毕承钧的内线电话打进来。
“新业务线的事,孙总跟你提了?”
“提了。”
“你怎么想?”
包若溪握着话筒,没回答。
“若溪,”他换了称呼,“这是个好机会。”
“所以呢?”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他说。
她攥紧话筒。
“这六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追出去了,会不会不一样。”
“毕经理,”她声音发紧,“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她说,“我只是不认识你了。”
她把电话挂了。
【6】
周五下午,公司季度总结会。
毕承钧主讲部门业绩,PPT翻到A3项目页时,他顿了顿。
“这个项目前期由梅若兰跟进,过程中发现经验不足,现由包若溪主管接手。”
投影幕布上,她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
包若溪垂眼做笔记,没抬头。
散会后,几个年轻同事凑过来。
“包姐,毕经理这是公开打脸他表妹啊……”
“梅若兰这两天都没来,是不是要走了?”
包若溪没接话,收拾笔记本回工位。
唐雅茹抱着保温杯凑近。
“我跟你说,人事那边在走流程了,梅若兰试用期没过。”
包若溪敲键盘的手指没停。
“她昨天在消防通道哭,说什么‘表哥也不帮我’,”唐雅茹压低声音,“啧,真当公司是自家开的。”
下班时,包若溪在电梯口遇见毕承钧。
他按了B1,她按了1F。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若溪,”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下周我妈过生日,她问起你。”
包若溪没说话。
“她知道我们离婚,但不知道原因。”他顿了顿,“我一直没告诉她。”
“你应该告诉她,”包若溪说,“瞒了六年,够久了。”
电梯到一楼。
她走出去。
他追出来两步。
“若溪,她一直很喜欢你。”
包若溪停下脚步。
转身。
“毕承钧,”她叫他全名,“你妈喜欢我,是因为这六年你从来没告诉她,你带回家的那个‘表妹’,就是当年睡在你床上的实习生。”
他脸色变了。
“你让我去给她过生日,”她笑了笑,“我是该带着哪张脸去?”
他没说话。
“是六年前被你背叛的前妻,还是现在被你逼着复婚的下属?”
她转身走向闸机。
身后没再传来声音。
【7】
周末,包若溪带烧麦去宠物医院打疫苗。
橘猫胖了,抱在怀里沉甸甸。
护士翻着病历本。
“烧麦,六岁,公,已绝育……主人还是包女士,没变。”
包若溪点头。
“疫苗一直在这边打的,记录很全。”护士笑,“您养得真好。”
她摸摸烧麦的脑袋。
烧麦眯着眼呼噜。
宠物医院隔壁是家咖啡馆,包若溪点了杯美式,坐在窗边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钟书瑶发来定位:我在国贸逛街,出来碰头?
她打字:在陪烧麦打针。
钟书瑶:??你周末不补觉,带猫打针?
她:顺便。
钟书瑶:顺便回忆是吧。
包若溪没回复。
钟书瑶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你实话告诉我,毕承钧这次回来,你是不是动摇了?”
包若溪看着玻璃窗外。
烧麦蹲在副驾驶座上,舔爪子。
“他把他表妹开了。”她说。
“这算什么,亡羊补牢?”钟书瑶嗤了一声,“六年前你受的委屈,他开个表妹就抵了?”
“我没说抵了。”
“你嘴上没说,心里在想。”
包若溪沉默。
“若溪,你记不记得当年你搬来我家,睡我那张破沙发,半夜烧麦踩到你脸上,你惊醒,第一句话是‘他有没有打电话来’。”
钟书瑶声音放软。
“那时候我就想,那个男人把你伤成什么样了,睡着觉都在等他。”
包若溪攥紧咖啡杯。
“后来你搬走,自己租房子,升职,加薪,带团队。你用了五年从助理做到主管,再也没提过他。”
钟书瑶说。
“我以为你好了。”
“我是好了。”包若溪说。
“那你现在在犹豫什么?”
她看着烧麦。
橘猫舔完爪子,缩成一团,眯眼看窗外。
“我在想,”她慢慢说,“他戴着我送的表。”
“那又怎样?”
“三周年纪念日礼物,我攒了半年工资。”她说,“离婚时我没要回来,我以为他早扔了。”
钟书瑶没说话。
“他没扔。”包若溪说。
电话里沉默很久。
钟书瑶叹了口气。
“若溪,你有没有想过,他戴那块表,可能只是忘了扔。”
包若溪没回答。
“或者,”钟书瑶说,“他故意戴着,让你看见,让你心软。”
包若溪闭上眼。
“不管是哪种,”钟书瑶说,“问题的关键不是你放没放下,是他值不值得你再给一次机会。”
她顿了顿。
“你得先问自己,六年前他背叛你这件事,你能不能真的翻篇。”
挂电话前,钟书瑶说。
“不是原谅他,是放过你自己。”
【8】
周一早晨,包若溪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人:尤可可。
标题:抱歉打扰。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点开。
“包姐姐,冒昧给您写这封信。
我是尤可可,六年前在承钧哥公司实习过。
最近听说他去了您公司,我想了很久,觉得有些事应该告诉您。
六年前那件事,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天下午是我故意去他家的。他说他有妻子,让我不要这样。我没听。
他喝多了,我扶他进卧室。他嘴里喊的是您的名字。
后来您回来了,他没有解释,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醒过来时,您已经走了。
这六年他一直在找您。我知道,是因为我后来联系过他。
他说,有些错可以改,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我没有奢求您原谅,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些。
对不起,当年是我太年轻,太自私。
尤可可”
包若溪把这封信读了四遍。
第一遍,她没看懂。
第二遍,她看懂了,但不相信。
第三遍,她想起那天下午,毕承钧站在窗边,脸色发白,说“若溪,你听我解释”。
她没听。
第四遍,她按下转发键,把邮件发给了毕承钧。
附言:你表妹当年也知道这件事?
三分钟后,他回复:不知道。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又问:为什么当时不解释?
他回复:我解释了,你不听。
她:你可以追出来。
他:你拖着箱子站在电梯里,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他:我以为你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
包若溪盯着屏幕。
良久,她打下:今晚有空吗?
他秒回:有。
她:七点,公司楼下咖啡馆。
他:好。
她关掉对话框。
手心里全是汗。
【9】
六点五十分,包若溪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烧麦的毛还粘在她黑色大衣上,她低着头一根一根拈掉。
七点整,毕承钧推门进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没穿西装外套。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坐下来。
把纸袋推到她面前。
她没动。
“是什么?”
“你当年留下的。”
她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本相册,一只陶瓷杯,一条羊绒围巾。
相册是他们结婚第一年拍的,他系着围裙在厨房煎糊了鸡蛋,她举着手机抓拍。
陶瓷杯是她手工课做的,烧歪了,杯口还有个指纹印。
她说这是次品,留着也没用。
他说次品也是你做的,我留着喝水。
羊绒围巾是她送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藏蓝色,她攒了两个月实习工资。
他还留着。
“六年了,”毕承钧看着她翻相册,“每次想扔,最后还是收起来。”
包若溪没抬头。
“若溪,”他说,“六年前那天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她抬起头。
他眼眶泛红。
“我没有出轨。”
他说。
“那天公司聚餐,尤可可说她没赶上车,问我能不能借沙发睡一晚。我没想到她会跟我回家。”
他声音发紧。
“更没想到她会那样做。”
包若溪看着他。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不听。”
“你可以追出来。”
“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
她沉默。
“后来我去你公司找过你,你换了工作。”他说,“我去钟书瑶家楼下等过,她骂我是渣男,让我滚。”
他苦笑。
“我想她骂得对,确实是我把人带回家的,你恨我活该。”
包若溪攥紧相册边角。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出现?”
他看着她。
“因为我听说你在这家公司,因为我想见你。”
他顿了顿。
“因为我发现六年过去了,我还是只想要你。”
咖啡凉透了。
包若溪没喝。
“你给我那两份文件,”她问,“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
“那天我来公司报到,第一眼看见你坐在工位上,剪短了头发,对着屏幕皱眉。”
他说。
“我让助理去打听,才知道你这六年一直单身。”
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说。
“我想到的办法,最蠢的办法,就是逼你。”
包若溪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签字?”
他摇头。
“我想让你恨我,”他说,“恨也比陌生好。”
【10】
那天晚上,包若溪没有给他答案。
她拿着那袋东西起身。
他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
他站起来:若溪——
她停住脚步。
转身。
“毕承钧,我需要时间。”
他点头。
“你等了六年,不差这几天。”她说。
他看着她。
“我可以等。”
她转身走出咖啡馆。
外面下起小雨。
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网约车。
他从里面追出来,把伞递给她。
她没接。
“你自己用。”
他把伞塞进她手里。
“我车停对面。”
他跑进雨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
六年前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栋楼,他站在原地,没有追。
六年后他追出咖啡馆,把伞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伞柄。
藏蓝色。
和她送他的那条羊绒围巾一个颜色。
网约车到了。
她上车。
司机问:女士去哪儿?
她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出停车场时,她看见毕承钧还站在对面屋檐下。
他大概没带车钥匙。
或者根本就没打算开车。
她收回视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钟书瑶:今晚聊得怎么样?
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在理。
钟书瑶秒回:理清个头,你没完了是吧。
她没回复。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烧麦在家等她。
【11】接下来的一周,包若溪没和毕承钧单独说过话。
部门例会上他主持,她做汇报,全程视线没有交汇。
唐雅茹嗅到了不寻常。
“你跟毕经理吵架了?”
包若溪翻文件。
“没吵。”
“那他怎么一开会就躲你眼神?”
包若溪没理她。
周五下午,孙总秘书来通知:新业务线专项小组的任命下来了。
包若溪牵头,从各部门抽调六人组成团队,直接向孙总汇报。
毕承钧不在这个汇报线里。
这等于变相将她从部门剥离,架空了毕承钧对她的管辖权。
唐雅茹看了直咋舌。
“孙总这是帮你还是害你?明着跟空降经理打擂台……”
包若溪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孙启民是生意人,不站队任何人。
他只是需要能做事的人。
而她恰好是那个人。
下班时,她在电梯里遇见毕承钧。
这一次他没按B1。
他按了1F。
电梯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恭喜。”他说。
“谢谢。”
沉默。
电梯缓缓下降。
“若溪,”他开口,“尤可可那封信,我事先不知情。”
她看他一眼。
“我知道,”她说,“她没必要骗我。”
他点点头。
电梯到一楼。
她走出去。
他跟出来。
“当年我没追出去,”他说,“是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
她停下脚步。
转身。
“毕承钧,六年了。”
她说。
“我换过三家公司,搬过四次家,养了一只猫,带过十七个项目。”
她说。
“我不是在原地等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出现在我工位对面的办公室那天,我觉得老天在耍我。”
她顿了顿。
“你给我的那两份文件,我收起来了。”
他愣住。
“不是签字,是收起来了,”她说,“我要留着它们。”
她说。
“提醒自己,我差一点就被同一个人踩进泥里两次。”
他沉默很久。
“那现在呢?”
她看着他。
“现在,”她说,“你站在我面前,说你错了。”
她说。
“我信你。”
他眼眶泛红。
“可是信了,然后呢?”
她问。
“然后我该拿你怎么办?”
【12】那一晚,毕承钧站在公司大堂里,给包若溪讲了他这六年。
他去了深圳,在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做业务线负责人。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用加班填满所有空隙。
他以为忙起来就能不想她。
结果只是从每分每秒都在想,变成忙完之后的凌晨,一个人对着办公室的落地窗发呆。
他试过相亲,认识过几个不错的女孩。
饭吃到一半,他会突然想起她不爱吃香菜,于是给服务员说这道菜别放。
对面女孩问:你不吃香菜?
他说:我前妻不吃。
气氛就冷下来了。
后来他不再相亲。
“这六年我见过很多人,”他说,“没有一个是你。”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看着她。
“我只会工作,不会追人。当年追你,是因为你喜欢我,不用我追。”
他说。
“后来我把你弄丢了,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找回来。”
包若溪看着他。
“你那天递给我那两份文件,是不是想着,要么赢回来,要么彻底输掉?”
他沉默。
“我赌你不会签字离职,”他说,“你在这家公司做了三年,A3项目跟了八个月,你不会半途而废。”
她点头。
“你赌对了。”
她顿了顿。
“但你也赌错了一件事。”
他看着她。
“我不是当年那个你追都不用追的人,”她说,“这六年,我早就学会了自己走。”
她没有等他回答。
转身走向闸机。
“若溪。”他在背后叫她。
她没回头。
“专项小组的事,”他说,“孙总跟我沟通过。”
她停住脚步。
“我跟他说,包若溪是公司最有资格带这个团队的人。”
他说。
“不是因为你是我前妻,是因为你的能力。”
她站在原地。
良久。
“毕承钧,”她说,“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得最对的一句话。”
她没有回头,走进了闸机。
【13】专项小组启动的那天,包若溪在会议室门口遇见了梅若兰。
她穿着黑色大衣,拖着一个登机箱。
两人打了个照面。
“包主管,”梅若兰先开口,“我来办离职手续。”
包若溪点点头。
梅若兰没有立刻走。
“那封信……”她顿了顿,“可可给我看过。”
包若溪看着她。
“六年前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梅若兰说,“表哥从来没提过。”
她低下头。
“我一直以为你们是感情不和才离婚的。”
包若溪没说话。
“我妈说他那几年像丢了魂,过年回家也不怎么说话,就一个人在阳台抽烟。”
梅若兰抬起头。
“我不该来这里,不该仗着表哥的关系抢你的项目。”
她说。
“对不起。”
包若溪看着她。
二十六七岁的女孩,染着浅棕卷发,指甲做得漂漂亮亮。
但眼眶红着,低头认错的样子,终于有了一点成年人的形状。
“以后好好做事,”包若溪说,“不要总指望别人带你。”
梅若兰点头。
她拖着箱子走了几步,又回头。
“包主管。”
包若溪看着她。
“表哥他是真的很后悔,”梅若兰说,“这六年他从来没放下过你。”
包若溪没有回答。
梅若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电梯。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已经放下。
孙总坐在主位上,朝她点点头。
“小包,开始吧。”
她深吸一口气。
打开第一页PPT。
【尾声】
一年后。
包若溪的新业务线团队做出行业标杆案例,拿了公司年度优秀项目奖。
颁奖典礼在酒店宴会厅举行。
她穿着酒红色礼服裙站在台上,接过奖杯。
闪光灯亮成一片。
回到座位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毕承钧:在台下。
她抬头。
宴会厅最后一排,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站起身。
她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孙总发的邀请函,”他说,“离职员工也算前员工。”
她想起三个月前他离开公司的消息。
他没来找她告别。
只是发了一条微信:新机会,去上海。
她回复:顺利。
他回:谢谢。
对话框就停在那里。
“去上海还习惯吗?”她问。
“还在适应,”他说,“那边的咖啡没有这里好喝。”
她笑了一下。
宴会厅灯光暗下来,下一轮颁奖开始。
他们站在角落,隔着一臂的距离。
“若溪,”他开口。
她看着他。
“那块表,”他说,“我还在戴。”
她没说话。
“不是故意让你看见,”他说,“是摘不下来。”
他顿了顿。
“不是手腕上摘不下来,是心里摘不下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
“毕承钧。”
“嗯。”
“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她说,“是怎么追的?”
他愣了一下。
“天天给你发消息,约你吃饭,送你下班……”
“后来为什么不发了?”
他沉默。
“因为你觉得,追了也追不回来。”
她说。
他没否认。
“你错了。”她说。
她转身。
走了两步。
回头。
“我现在还喝美式,”她说,“不加糖,不要肉桂粉。”
她没等他回答。
走向宴会厅门口。
酒红色裙摆从地毯上轻轻扫过。
他站在原地。
几秒钟后。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若溪。”
他追上来。
她没有停步。
“明天周末,”她说,“我要带烧麦打疫苗。”
他跟上她的步伐。
“我陪你去。”
她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
他跟进来。
电梯缓缓下降。
她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毕承钧。”
“嗯。”
“追人不是递两份文件让别人选,”她说,“追人是死皮赖脸,是明知会被拒绝还要来。”
他看着她。
她没转头。
“你缺席了六年,功课落下太多了。”
电梯到一楼。
她走出去。
他跟出来。
“我补,”他说,“你要多少年,我都补。”
她停下脚步。
转身。
“那块表,”她说,“戴了六年,该保养了。”
他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淮海路有家店,”她说,“明天打完疫苗,顺路送过去。”
他怔怔看着她。
“顺路?”他问。
她没回答。
走向大堂门口。
玻璃门外,初春的阳光薄薄铺了一地。
她的酒红色裙摆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一次。
他追了上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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