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退休还有10年,陈乐怀孕了。生下二宝后,心悸、胸闷、潮热的更年期综合征和工作压力共同袭来。她决定提前退休,专心陪伴孩子成长。
“退休”和“生育”,这两个词语的组合,近日引起网络热议,源于北京市医保局出台的新规——退休人员产检可以报销。
南方周末记者查询发现,这并非国内首例,山东济南、江苏镇江等地市医保局均在2025年出台相关政策,支持退休女职工享受职工生育保险,可报销产前检查、分娩等费用。
人口统计学中,育龄女性的定义是15—49岁的女性。而我国女性职工法定退休年龄正在从50岁或55岁逐步延长至55岁或58岁。
退休人员如何产检?实际上,因病、因伤、因特殊工种等提前退休者,可能仍处于育龄期。试管婴儿等辅助生殖技术的发展,也让退休女性重新拥有生育的机会。如2010年,安徽人盛海琳以60岁高龄产下一对双胞胎女儿,成为当时国内最高龄产妇;山东枣庄一位产妇在2019年以超过65岁高龄诞下女儿,打破国内自然受孕的年龄纪录。
退休后生育的案例虽是少数,但晚育已成普遍趋势。
根据《中国人口普查年鉴》,中国女性的平均初育年龄从2000年的24.5岁推迟到2020年的27.3岁。2025年发表在《中国人口科学》的一项研究显示,中国女性生育年龄推迟,表现为20—29岁适龄期女性生育率下降,30—39岁晚育期女性生育率上升。
35岁,是医学上高龄产妇的分界线。高龄产妇的卵子数量及质量有所下降,这会降低妊娠成功率,增加流产或染色体异常的风险,显著增加妊娠期并发症及不良妊娠结局的发生率。
在南京市第二医院妇产科,高龄产妇占比超过半数,而45岁以上的“超高龄”产妇,副主任医师江红秀平均每个月能接诊2—3例。
孩子是初升的朝霞,有人选择在生命的日落时分迎接他/她。遭遇胎停、妊娠期糖尿病、产后大出血等致命考验的同时,她们也承受着社会异样的目光和难以兼顾职场的代价,在喜悦与痛苦的交织中,重新审视生育的意义。
退休后生育的案例虽是少数,但晚育已成普遍趋势。受访者供图
高龄生育的理由1972年出生的陈乐,在多兄弟姐妹的环境下成长,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
夫妻二人都在体制内工作,之前陈乐没有勇气为了生育放弃铁饭碗。2016年,“全面二孩”政策落地,她成为第一批“解放子宫”的人。
这一年,44岁的陈乐自然受孕,45岁生下儿子,和一胎女儿相差整整17岁。
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尽管2017年出生人口数量有所下降,但是2000年以来历史第二高值,二孩出生比重从2016年的40.3%提升至51.2%。
也就是说,当年超过半数的新生儿是家中二孩。这些因为新政策而诞生的宝宝,亦被称为“政策性二胎”。
政策之外,也有人生育是出于婚姻、家庭的新状况,比如再婚、失独家庭,是江红秀接诊的“超高龄”产妇的重要来源。前述安徽人盛海琳也是一位失独母亲,在唯一的女儿去世后,她萌生了再次生育的想法。
2021年,45岁的赵娟再婚。她已经有一个20岁的女儿,但还是希望和现任丈夫有共同的孩子。
在退休前成为母亲,她们的底气来源于稳定的经济收入,良好的身体条件,以及家人的支持。
十多年前,女儿还在读小学,陈乐就曾试探着问她是否接受二宝。女儿第一反应是拒绝,但随着生育政策逐步放宽,同龄人陆续有了弟弟妹妹,女儿的态度也出现了变化。
备孕二孩前,陈乐郑重地征求女儿的意见。正在读高二的女儿担心,在一个工薪家庭里,二孩的养育支出会影响自己上好学校。陈乐向女儿保证,她的生活质量不会下降,在升学、求职路上,仍会用心帮她规划。
赵娟也得到了大女儿的支持,前提是不要求女儿照顾二宝,“她可以享受她的生活,我们不强求她放假回来哄妹妹、带妹妹”。
当然,不是所有的高龄生育,都征询了一孩的意愿。
44岁的母亲怀孕时,王然是“被通知”的。在村里,她的母亲没生出儿子,曾被婆婆责骂,父母长期不和,时常吵架闹离婚。王然认为,在母亲的认知里,生个儿子才能维系和丈夫的关系。
此时的王然正在谈婚论嫁,父亲提出高额彩礼,男方得知王家将迎来二孩,遂提出分手。后来,王然的母亲还是生了女儿。
在许多高龄生育的故事里,细腻的回忆和感受都来自女性,而男性通常面目模糊。在妻子、女儿的叙述里,同样并不年轻的他们,对于高龄生育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焦虑和担心。
赵娟曾埋怨过丈夫不够勤快、疏于陪伴,但好在丈夫爱女儿,这足让她欣慰,“我们这个年纪,比较能吃苦,(对丈夫)要求并不多,也没有那么敏感”。
只有陈乐列举出了丈夫分担责任的具体行动:孕期承担大部分家务,陪她散步,孕晚期缺钙抽筋时,每晚睡前帮她按摩缓解。
但眼前这道“生门”,她们都得自己闯。
数着日子过难关从受孕到生产,高龄产妇走的每一步,都不轻松。
再婚后,赵娟曾意外怀孕,但约5周后胎停。药物流产后,赵娟休养了半年,开始正式备孕,并做了一系列的孕期检查。
然而,检查结果并不乐观。象征着卵巢功能的AMH(抗穆勒氏管激素)值,正常范围在2—6.8ng/mL,赵娟只有0.46ng/mL,说明她的卵巢库存量告急。此外,她的输卵管不通畅,这将影响卵子和受精卵的正常运输。
赵娟多方咨询,不少医生都劝她赶紧做试管,还有人表示“这个年龄得靠供卵”。
一位打听过供卵行情的高龄产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国内合法供卵的渠道很难排上队,限制条件也很多。因此,有些无法自然排卵的女性,会通过灰色交易从供卵机构获得卵子。
当前我国有精子库,但没有卵子库,任何形式的商业化捐卵和供卵行为均被禁止。
抗拒试管的赵娟,选择做宫腔镜手术,摘除了绝经后会自然萎缩的宫腔息肉,疏通了输卵管,尽可能排除不利于受孕的因素。她坚持监测卵泡、喝中成药,半年无果。
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赵娟得到了好消息:她幸运地成为了一名孕妇,但属于高危孕妇。
江红秀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尽管生育率在下降,产科里的高危孕产妇比例却在上升。年龄,是界定高危产妇的最直观因素。
体型偏胖的赵娟,孕前就有高血脂,孕期也确诊妊娠期糖尿病。“高龄产妇得妊娠期糖尿病、高血压、妊娠合并免疫性系统疾病、产后出血的概率总体偏高,产后恢复也比年轻女性更慢。”江红秀解释。
即便是孕期相对顺遂,没有出现并发症且成功顺产的陈乐,也在生产过程中明显感到体力不支。
根据原国家卫生计生委2017年公布的《孕产妇妊娠风险评估与管理工作规范》,妊娠风险按照严重程度分别以“绿(低风险)、黄(一般风险)、橙(较高风险)、红(高风险)、紫(传染病)”5种颜色进行分级标识。
“超高龄”产妇虽没有医学上的严格定义,但年龄≥35岁的孕妇,自动纳入黄色高危管理,像赵娟、陈乐这样年龄≥40岁的孕妇,则纳入橙色高危管理。
产科手册上的橙色标签,时刻提醒着她们的生产风险。这种风险,严重时可能让她们失去子宫,甚至危及生命。
踩着高龄线的吴燕,在35岁自然怀上了二胎。此前七年时间里,她因患有抗磷脂综合征曾经历三次胎停,这是一种可能导致反复流产的自身免疫性疾病。最后吴燕靠试管辅助受孕,剖宫产生下女儿。
一胎来之不易,求子多年的吴燕曾经认为,只要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便别无所求。但人总是无法预测自己的心。三次胎停经历,让她担心世事无常,决心再要一个二胎。
孕期的每一天,她都数着日子过难关,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翻倍速度上不去,为保胎打了数百针肝素。她没料到的是,二胎生产的凶险,超出了产科“教科书”的范围。
由于二胎着床位置在前一次剖宫产的刀口附近,吴燕出现完全性前置胎盘,胎盘组织像树根一样扎入子宫肌层,和膀胱紧密粘连,再加上多次宫腔镜手术史,产后出血的风险大大增加。更糟的是,吴燕有多种妊娠并发症,大出血可能让产前不足90斤的她丢掉性命。
进入手术室前,吴燕做好了切除子宫的准备,只求“把命留住”。这场手术难度高到在院内实时直播,幸好在多学科会诊的支持下,手术顺利完成,大出血1200ml的吴燕捡回了两条命,还保住了子宫。
为了顺利生育,复发性流产患者、高龄产妇吴燕攒了厚厚的医学检查单据。受访者供图
代价与收获升职还是生子?这个困扰许多职场女性的选择题,由于生育年龄推迟、多孩政策放松,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反复出现。
陈乐怀上二宝前,是某国企的经理,带领一支小团队,写报告、开会,每天忙得像个陀螺,节假日也时常加班。决定备孕后,单位有一次竞聘的机会,能让她的职务增高一级,但需要更频繁地出差,工作压力相应增加,权衡之下,她在同事的诧异声中放弃了报名。
怀孕头两个月,陈乐孕反严重,不得不请了一个月的假,去医院吊针。尽管后期产检一路绿灯、顺利生育,但产后不久,陈乐每晚潮热出汗,要换两次衣服,浑身肌肉关节也莫名疼痛。
老一辈未向陈乐提起,这是典型的更年期症状,可以治疗调节。她并未重视,依旧在上班和带娃之间忙碌,工作逐渐力不从心。感染新冠和流感后,她猛然感觉“人垮掉了”。
请一个月病假休整,陈乐的状态仍未改善。如果继续上班,她就要调整到压力更小、收入更低的岗位,陈乐考虑到每个月还要花5000元请保姆在白天带小孩,51岁的她索性决定提前退休,成为全职母亲。
对于复发性流产、不孕等群体,为成功生育,她们失去更多。
从28岁到34岁,吴燕的生活里只剩下“生孩子”这一件事。她先辞去奋斗多年的电商工作,为了方便去医院就诊,她选择了可以弹性办公的自媒体文案岗位。第四次怀孕时,她从杭州前往山东一家医院保胎,需要连续请假三个月,最终她还是辞了职。
“经过三次胎停,我就明白了,像我们这类人,注定没法在职场厮杀,要活得像退休人员一样,才有可能保住来之不易的孩子。”吴燕说。
2018年至今,吴燕建立了上百个社群,接触超万名复发性流产的女性。她观察到,和年轻患者相比,高龄女性试错的机会更少,“同样是大月份流产,在40岁和25岁发生,对心理的打击程度截然不同。”她还见过很多因生育出现裂痕的婚姻。
高龄生育的代价是如此清晰,但收获却因人而异。孕育生命的喜悦、血脉的延续、建立羁绊,有人从中获得幸福,也有人只见一地鸡毛。
王然的妹妹出世后,生儿子的愿望落空,父亲曾想过将其送人,母亲舍不得,两人大吵一架。十多年过去,家庭氛围依旧压抑,还未成年的妹妹从小多病,还一度抑郁住院。
在吴燕看来,高龄生育可以被冠上各种美好的初衷,比如给大宝多一个陪伴,但本质上是一种自私的选择,为了让自己的执念得以圆满也好,为了维系感情也罢。在这个逻辑下,作出选择的人,也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
不鼓励,但理解和尊重“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
这个问题,每个高龄产妇可能都被问过,或是曾反复自我叩问。
作为妇产科医生,江红秀认为,妊娠需谨慎,不鼓励“超高龄”女性备孕,但理解和尊重每个人的特殊需求,高龄女性的生育选择,多数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社会应该包容。
“除非有必须终止妊娠的明确医学指征,陪伴和帮助孕产妇控制风险、解决问题,是医生的职责。”江红秀说。
第三次胎停,是吴燕最接近放弃的时刻。丈夫觉得两个人应该向前看,哪怕领养也可以,但吴燕走不出反复流产的心魔——从怀孕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为了母亲,失去三个孩子的心情,丈夫无法感同身受。
尽管和丈夫感情稳定,吴燕也一度想过离婚,不再当谁的妻子、谁的儿媳,不用再承受“生不出孩子”的指指点点,也不必担心自己剥夺了丈夫做父亲的权利。
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她在脑海里构想不同的出路:离婚后再婚,再继续求子,或者寻找代孕,或者直接做别人的后妈……又怅然地逐一否定。
怀一胎的时候,吴燕是“赌徒”心态,不能接受投入全部精力和金钱,仍旧一无所获的自己。她严格调理身体,还试过各种“智商税”疗法,其中一种是提取丈夫血液中的淋巴细胞,注射进自己的手臂,这种名为“封闭抗体主动免疫治疗”的疗法,科学性存在争议。
到了二胎,她是骑虎难下,得知生产风险极大时,引产也同样危险。穿过凶险的“生门”,吴燕安慰自己,接下来的生活再没有什么事情能把她打倒,“现在想来,生育就是一场自我感动”。
对于“超高龄”生育的女性,还有一重争议关乎责任。
陈乐和赵娟在社交平台分享育儿体会的帖子下,时不时有人留言质疑,高龄生育是不负责任的表现,理由是父母与孩子年纪差异过大,无法长期托举,还可能给孩子造成心理负担。
在赵娟看来,决定养育质量、是否负责的不是年龄,而是养育者的能力。包括自己在内的一部分高龄生育群体,有过生育养育经验,心态更加放松,经济能力和家庭关系更加稳定,对孩子的托举能力反而胜过很多年轻人。
生下二宝后,陈乐和赵娟都提到,为了陪伴孩子走得更远,她们比以往更重视自己和丈夫的健康,也更注重培养孩子的独立能力。
吴燕明白,自己的选择未必被他人认可,但重要的是,清楚每种选择背后的代价,不要美化,更不必苛责自己没走过的路。
(为保护隐私,陈乐、赵娟、王然、吴燕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黄思琪 南方周末实习生 张嘉欣 王傲雪
责编 黄思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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