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79岁的王秀英端着半碗鸡蛋羹，颤巍巍地走进里屋。

　　床上，她95岁的婆婆李凤兰眯着眼，听见动静，慢悠悠转过头来。老人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似的，可眼睛还挺亮。

　　“妈，吃饭了。”王秀英把婆婆扶起来，背后垫上枕头。

　　李凤兰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声音沙哑却清楚：“秀英啊，我寻思着，老天爷要是开恩，我还想再活十年。”

　　王秀英手一抖，瓷勺碰在碗沿上，“叮”一声脆响。她没接话，只是继续舀起一勺蛋羹，轻轻吹了吹。

　　十年？她自己都快八十了。

　　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王秀英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都在城里。大儿子在省城开出租，媳妇带着孙子陪读，贷款买房，月月还贷。二儿子前年厂子倒了，现在送外卖，自己都顾不过来。女儿嫁得远，婆家也是一堆事。

　　去年过年，全家难得聚齐。饭桌上说起养老的事，气氛就僵了。

　　大儿子闷头喝了口酒：“妈，不是我们不孝，实在挪不开身。要不……送养老院？我们凑钱。”

　　王秀英还没说话，里屋传来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哪儿也不去。死也要死在自己家炕上。”

　　孩子们不吭声了。最后商定，每人每月出八百块钱，算是“辛苦费”，让王秀英继续照顾奶奶。

　　钱是每月准时打来了，可人呢？最长的一次，大儿子有半年没露面，打电话总说“在跑车，忙”。

　　王秀英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高血压的药天天不能断，膝盖疼起来，上趟厕所都得扶着墙挪半天。最怕的是晚上，婆婆起夜，她得跟着起来。黑灯瞎火的，有一次脚下一软，两人差点一起摔在地上。她吓出一身冷汗，抱着婆婆，半天没动，心脏怦怦跳得像要撞出来。

　　那天以后，她在婆婆床边打了个地铺。虽然铺了几层棉絮还是有潮气，她的老寒腿更疼了。

　　这些，她都没跟孩子们细说。电话里总是那句：“都好，你们忙你们的。”

　　上个月，婆婆感染了风寒，发烧咳嗽。王秀英慌了神，半夜给大儿子打电话。儿子在那头也急：“妈，我这会儿在机场排队等客呢，走不开。你先给奶奶吃点退烧药，天亮了我就让晓丽（儿媳）回去看看。”

　　天亮后，来的是社区诊所的刘医生。是女儿打电话拜托的。

　　刘医生检查完，开了药，看着王秀英熬红的眼睛，叹了口气：“王奶奶，您也得注意自己。您要是倒下了，这老太太可怎么办？”

　　王秀英只是笑笑，送刘医生到门口。转身回屋时，腰疼得她直吸气。

　　喂婆婆吃完药，老人迷迷糊糊拉着她的手：“秀英，苦了你了。”

　　王秀英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说啥呢，妈。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最近，婆婆精神头好的时候，总爱回忆过去。说她怎么带着年幼的王秀英丈夫逃荒，怎么一口吃的省给他。说王秀英刚嫁过来时，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那时候真难啊，可一家人，劲儿是往一处使的。”婆婆叹口气，眼神有点空，“现在日子好了，怎么反倒……难了呢？”

　　王秀英听着，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婆婆身体还硬朗，帮她带孩子、做饭。如今，角色彻底调了个个儿。

　　这像一场漫长的接力赛，可跑到她这一棒，接棒的人，好像都站得太远了。

　　前天下午，王秀英在院子里择菜，忽然眼前一黑，手里的韭菜撒了一地。她扶着水池边，缓了好一阵。

　　那一刻，她心里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让她自己都害怕的念头：万一……万一我走在婆婆前头呢？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不敢往下想。

　　晚上，她给三个孩子拉了个微信群，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秤砣：

　　“你奶奶今天又说，想再活十年。我今年七十九了，不知道还能伺候她几年。你们都是当爹当妈的人了，也都会有老得动不了的那一天。咱们家的事，不能总这么悬着。这个周末，都回来一趟吧，算我求你们，咱得坐下，实实在在地，把后面的路商量商量。”

　　发完语音，她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很久没动。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婆婆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

　　她知道，这次不能再等了。这场由岁月和亲情交织成的、沉甸甸的接力，已经到了必须交接的时刻。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倒下之前，用尽力气，把手里这根棒，稳稳地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