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现没，菜市场里那些挑青菜的老太太，手比电子秤还准；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老爷子，能对着同一棵银杏发一下午呆。他们年轻时风风火火，赶着上班、赶着接孩子、赶着还房贷，现在不赶了，日子却像攥在手心的沙子，越慢越觉得不够用。前些天我二叔过六十六大寿，酒过三巡突然冒出一句：“六十岁以后啊，每吃一顿年夜饭，心里就咯噔一下。”满桌人筷子都停了。

　　其实搁四十年前，谁敢想六十岁还能这样过？1982年那会儿，中国人均寿命才六十七岁，六十岁就算烧高香了。我姥姥那辈人，五十多就揣着病号本，冬天咳嗽得整宿坐着睡，能熬到领养老金的年纪，全村都得羡慕。现在不一样了，北京协和的专家说，咱这代六十岁，身体底子好的还能再蹦跶二十年。可偏偏有人把退休当“下岗”，关掉闹钟的同时，也关掉了对生活的盼头。

　　这就怪了，日子明明比从前甜，咋还品不出味儿？

　　我琢磨着，根儿在心态上。上一辈人苦惯了，总觉得享受是“罪过”。小区里的赵师傅，退休金六千多，非得每天跑三站地去买便宜三毛钱的鸡蛋，膝盖都走坏了还倔：“闲着也是闲着，省点是点。”这话听着耳熟不？像不像咱们小时候，妈妈把苹果放烂了才舍得吃？其实哪是省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操劳一辈子，突然对自己好，反倒浑身不自在。

　　更难受的是被“有用”两个字绑了一辈子。在职时是赵工、李处，能拍板、能干活；退了休，名片收进抽屉，电话也不响了。老同事聚会，聊起单位新大楼，插不上嘴；回家想帮忙做顿饭，儿子说“妈您歇着”，媳妇说“爸别添乱”。于是有人开始怀疑：没人需要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剩啥用？这哪是退休，分明是精神“下岗”。

　　可咱得换个角度想——六十岁往后，才是真正属于你的黄金档。前六十年你演的是儿子、父母、员工，台下的剧本都是别人写的；从今天起，导演是你自己。去年杭州有个老太太，七十三岁学画画，八十二岁办了个人画展，记者问她咋想的，她翻个白眼：“年轻时想画，要带孙子；孙子大了，老伴又病了。现在他走了，我还不能画两笔？”这话多硬气。归途不是下坡路，是换条跑道重新开张。

　　你问归途能开出啥花？我亲眼见过。社区围棋角有个老吴头，六十岁前连象棋都不碰，退休后看孙子学围棋，他旁听出瘾来了。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半，抱着棋谱蹲在公园石凳上研究，老花镜滑到鼻尖也不扶。去年街道比赛，他赢了教孙子的那个老师，回家一路哼着“今日痛饮庆功酒”，老伴骂他疯魔，他脖子一梗：“你懂啥，我这叫大器晚成！”你看，心里有了盼头，归途也是征途。

　　当然，说完全不怵是假的。上个月体检，隔壁老王查出肺结节，平时挺豪爽一人，在CT室门口抖得像风中的叶子。那几天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劝，结果他自己想通了：与其算还有多少年，不如算还有多少顿好饭。他开始学用空气炸锅，炸的鸡翅硬得像铁饼，还非要端来给我尝，边看我咬边紧张：“咸不咸？糊没糊？”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归途最大的尊重，就是把眼前的鸡翅烤香。

　　写到这儿想起季羡林先生的话：人生在世，活的就是一份心境。有人三十岁就死了，八十岁才埋；有人八十岁还像孩子，对明天永远好奇。六十岁以后的日子，好比冬天的太阳，不烫人，但晒透了棉袄暖进骨头缝里。你问这暖意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但既然太阳出来了，咱就搬把椅子，把后背晒个透亮。

　　所以你说，能平平安安活到头发花白，是不是命运偷偷塞给咱的大红包？前半生拆开了柴米油盐，后半生这层红纸底下，没准包着年轻时想学没学的二胡、想写没写的情诗、想逛没逛的远方。六十岁，归途的站牌刚亮，列车员正笑眯眯检票呢——您倒是上车啊，愣着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