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镜子里的女人让我陌生。
眼窝凹陷,嘴唇起皮,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领口有奶渍干涸后留下的黄印。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我自己。
三十三天了。
从医院回来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三十三天。我的月子,没有一天是坐的。
婴儿床里传来哼哼声。我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弯腰把那个四公斤重的小东西抱起来。换尿布,喂奶,拍嗝,哄睡。这套动作我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因为每天要重复十几次。
凌晨一点、三点、五点,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再变亮。他哭,我醒。他睡,我睁着眼睛等下一轮哭。
周牧睡在隔壁。
他说第二天要上班,怕吵。
月子里第三周,我堵奶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二。半夜浑身发抖,给孩子喂奶的手都在颤。我给周牧打电话,他在隔壁房间睡得像死过去一样,电话响了八声才接。
“怎么了?”
“我发烧了,你能不能……”
“明天还要开会,你自己吃点药,不行叫个外卖。”他挂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推门进来拿领带,看见我烧得脸颊通红,第一句话是:“怎么还没给孩子换尿布?”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拿了领带走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婆婆周美芬来过一次。
那天是孩子出生的第十二天,她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抱着孩子拍了十七张照片发朋友圈。走的时候说:“你妈身体不好,我就不给你添乱了,有事给你姑打电话。”
我说好。
她没有问我吃饭没有,没有问孩子夜里哭不哭,没有问我伤口还疼不疼。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她去看了另一个女人——她女儿周莉,怀孕三十七周,正在家里待产。
镜子里的女人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婴儿床里的小东西又哭了。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在房间里转圈。墙上的钟指向上午九点半,周牧出门之前扔下一句话:
“妈今天把莉莉接过来住几天,她快生了,在这边方便照顾。你收拾一下次卧。”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换鞋。
“那我呢?”
他抬起头,像没听懂。
“什么你呢?”
“我还没出月子。”
他笑了,那种觉得我无理取闹的笑。
“你不是已经好了吗?一个月了,身体早恢复了。莉莉是头胎,妈不放心,在这边住几天就回去。”
几天。
他说几天。
我看着他拉开门走出去,防盗门在身后撞出一声闷响。
贰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孩子十一点睡下,一点醒,三点醒,五点醒。每次喂完奶把他放回小床,我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朋友圈的提示。
周牧发了一张照片,九宫格,配文:“陪老婆待产倒计时,期待小外甥。”
照片里有周莉的大肚子,有婆婆炖的汤,有水果拼盘,有周牧和周莉的合影。他笑得很开心,比我们结婚那天笑得还开心。
我往下翻。
婆婆在评论区留言:“明天就过去,给你做好吃的。”
周莉回复:“谢谢妈,谢谢哥。”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看天花板。孩子又哭了。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我抱着孩子在客厅转圈,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打开来,是一万块钱,周牧的字迹写着:给莉莉的红包,妈让你拿着。
我把钱放回去,抱着孩子继续转圈。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衣柜,把结婚时买的那个粉色行李箱拖出来。它还是新的,只在蜜月旅行用过一次。那一次去了三亚,七天六晚,住在海边的酒店,早上推开窗能看见日出。
我把箱子摊在地上,开始往里放东西。
两件夏天的裙子。一条牛仔裤。泳衣。防晒霜。墨镜。
孩子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
“妈妈很快回来。”
我不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收拾完行李,我打开手机订了一张机票。
三亚。
明天下午两点。
我婆婆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订完票。
“悦悦啊,明天中午我带莉莉过去,你准备一下,把次卧的床单换换,再买点菜,莉莉现在嘴刁,想吃点清淡的。”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
“妈。”
“嗯?”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三万两千八。结婚时的彩礼钱,周牧说放我这存着,以后给孩子用。
我给他留了两万。
叁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次卧的门开着,床单换好了,枕套是新洗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铺得平平整整的床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套房子是我和周牧结婚前一起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一半,房贷每个月他还,我还生活费。装修的时候我跑前跑后三个多月,他只在最后来看了一眼。次卧的窗帘是我挑的,浅灰色带暗纹,和周莉喜欢的风格一模一样。
我走到玄关,把行李箱放在门边。
孩子在婴儿车里睡着,我把他推到玄关旁边,让他也能晒到一点太阳。
十一点四十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还有说话声。
“慢点慢点,扶着栏杆。”
“妈,我自己能走。”
“你肚子那么大,别逞能。”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周牧先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脸上带着笑。
“到了到了,快来……”
他的目光落在玄关的行李箱上,又落在我身上,笑容僵在那里。
婆婆扶着周莉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来,看见我,看见箱子,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
“宋悦?”周牧的声音变了调,“你这是……”
我把婴儿车的扶手递给他。
“孩子今天早上六点喂的,下次喂奶大概在两点,奶粉在桌子上,水温四十度,冲完摇匀了滴在手腕上试温度。”
他下意识接过去,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睡着的孩子。
“你去哪?”
我拎起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去。
“三亚。”
婆婆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宋悦!你疯啦?孩子才一个多月,你往三亚跑什么?”
我没回头,伸手按了电梯键。
周莉的声音弱弱的:“嫂子,是不是我过来打扰你了?要不我还是……”
“不关你的事。”
电梯门开了,我拎着箱子走进去。
周牧追过来,一只手按住电梯门。
“宋悦,你到底闹什么?妈过来照顾莉莉,就几天的事,你有必要这样吗?孩子这么小,你扔下就走,你像话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电梯门外,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向下撇,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
我在那张脸上找了很久,想找到一点愧疚,一点心虚,一点“我知道你委屈”的意思。
没有。
他只觉得我在闹。
电梯门开始自动关闭,碰到他的手,又弹开。
我把他的手从门边推开。
“周牧。”
“什么?”
“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在哪?”
电梯门合上了。
肆机场的人很多。
我拖着箱子穿过人群,值机,安检,登机。一路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奶有点涨,左边乳房隐隐作痛,我知道又要堵奶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孩子醒了吗?
奶粉冲得对不对?
他会哭吗?
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手里拿着一本杂志。飞机平稳后,她转过头来问我:“去三亚度假啊?”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一个人?”
“嗯。”
她笑了:“年轻人就是潇洒。我女儿像你这么大,孩子都两岁了,出门还得拖家带口。”
我没说话。
她继续翻杂志,自言自语:“不过也好,趁年轻多玩玩,以后想玩都走不开。”
我看着窗外,云层在脚下铺成一片白色的海。
到了三亚是下午五点。
我订的酒店在海棠湾,从机场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上放着海南民歌,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我聊天。
“一个人来玩啊?”
“嗯。”
“住几天?”
“还没想好。”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酒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房间在十楼,推开落地窗能看见海。我把行李箱扔在地上,走到阳台上站了很久。
海风把头发吹起来,潮水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很远又很近。
天快黑了。
我低头看手机,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周牧的,婆婆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宋悦你疯了吗?”
“孩子哭了,怎么哄都不行,你快回来!”
“妈骂我了,你满意了吧?”
“你到了吗?回个电话行不行?”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扣在床上。
去洗澡的时候,我在镜子里又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穿着浴袍站在那儿,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脸上的气色还是不好,但眼睛里有一点亮,不像早上那个人了。
我冲她笑了笑。
她也冲我笑了笑。
伍晚上九点,周牧的电话又打进来。
这次我接了。
“喂。”
他的声音像憋了一肚子火:“宋悦!你总算接电话了!你知道孩子哭成什么样了吗?我一个人弄不了,妈要照顾莉莉,这边乱成一锅粥了!”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听着他吼。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是他妈,你不回来谁管?”
我看着远处的海,黑漆漆的一片,只能看见近处沙滩上的灯光。
“周牧,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我坐月子的时候,谁管过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我发高烧那个晚上,你在哪?”
“……我第二天要上班。”
“孩子夜里哭三个小时,你在哪?”
“我睡着了,听不见。”
“我每天一个人喂奶换尿布洗衣服做饭,你在哪?”
他的声音变了:“宋悦,你这是在翻旧账?我知道那段时间你辛苦,但我不是要上班吗?我不上班谁挣钱?”
“周莉生孩子,你怎么不让她老公请假?”
“那能一样吗?她老公工作忙……”
“我也工作过。”
我打断他。
“生孩子之前,我也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还挤地铁,回来给你做饭。你加班,我等你到十点。你应酬,我给你煮醒酒汤。”
电话那头没声音。
“现在我不能上班了,因为要在家带孩子。你让我自己带,说没问题。周莉生孩子,你和你妈把她接过来照顾,说方便。”
“宋悦……”
“我坐月子的时候,没见你们觉得不方便。”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很快又响起来,还是他。
我按掉。
消息弹出来:
“孩子真的哭得很厉害,我求你了,先回来行不行?”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过了很久,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孩子的哭声,没有凌晨三点的喂奶,没有涨奶疼醒。我一觉睡到早上八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一小块阳光,发了好久的呆。
陆第二天我开始找月子中心。
酒店前台推荐了一家,说口碑很好,很多外地人来这边坐月子。我打电话过去咨询,接电话的人很热情,问了我一些情况。
“宝宝多大了?”
“三十四天。”
“哦,那还在月子里呢。您是自己一个人吗?”
“嗯。”
“那我们建议您做个全面评估,看看身体状况。有些妈妈产后恢复得好,三十多天可以正常活动。有些还需要继续休养。”
我约了下午去参观。
月子中心在一个靠海的别墅区,白色的建筑,落地窗,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工作人员带我参观了一圈,婴儿室、产后修复室、瑜伽室、餐厅,每间都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您看,我们的月子餐是营养师配的,一天六顿,三餐三点。宝宝可以放在婴儿室,有专人看护,您需要喂奶的时候过来就行。晚上也可以放在这边,方便您休息。”
我站在婴儿室外面,看着里面几个小床,每个床里躺着一个睡熟的宝宝。有个护士正在给一个宝宝换尿布,动作很轻,一边换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这个房间是单人间吗?”我问。
“对,我们有一室一厅的套房,也有标准间。您一个人来的话,可以选标准间,够用了。”
我交了定金。
从月子中心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太阳晒在身上,热烘烘的,和家里的阴冷不一样。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干什么。
手机响了。
这次是婆婆。
我接起来。
“宋悦!”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你什么时候回来?孩子都哭哑了!周牧不会弄,莉莉身子重帮不上忙,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听着她抱怨,没有说话。
“你听见没有?赶紧买票回来!孩子那么小,你一个人跑出去玩,像什么话?你当妈的有没有良心?”
“妈。”
“什么?”
“周莉的孩子还没生,您怎么带两个孩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我不是说莉莉肚子里的吗?我是说……家里现在两个孩子,周牧要上班,我一个老婆子弄不过来,你快点回来!”
我笑了笑。
“我坐月子的时候,您怎么不来帮我?”
“我……”
“您说您不给我添乱。周莉坐月子,您怎么不嫌自己添乱了?”
她噎住了。
“宋悦,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能一样吗?莉莉是我女儿,我不照顾谁照顾?你是媳妇,你家有婆婆,你妈不是还……”
“我妈身体不好。”
“那……那你也不能扔下孩子就跑啊!你是他妈,你得负责任!”
我看着远处的海,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柒第五天,周牧来了。
他出现在酒店大堂的时候,我正在外面吃完饭回来。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悦!”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头发乱糟糟的,T恤皱巴巴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胡子也没刮干净。
“你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孩子不要了?家不要了?你一个人跑三亚来度假,你知不知道家里乱成什么样了?”
我没说话,绕开他往电梯走。
他跟上来。
“宋悦,你听我说,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知道你委屈,月子期间是我没照顾好你,但是……”
我按了电梯键。
他站在我旁边,语速很快:“但是孩子还小,你不能这样啊。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你跟我回去,以后我改,行不行?”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他跟着进来。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一直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没说。
进了房间,我走到阳台的椅子上坐下。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坐吧。”
他这才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紧绷绷的。
“孩子呢?”
“妈带着。我……我请了两天假。”
我看着窗外。
“周牧,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去。”
“回去干什么?”
他被我问住了,愣了一下:“回去……回家啊。孩子在家等你。”
“回去继续一个人带孩子,你做你的甩手掌柜,我累死累活也没人管?”
“不是,我说了我会改……”
“你改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月子期间最需要什么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需要有人夜里替我喂一次奶,让我能睡个整觉。我需要有人做饭给我吃,不用自己拖着没愈合的伤口下厨房。我需要有人在我发高烧的时候给我倒杯水,而不是让我自己吃药叫外卖。”
他不说话。
“这些,你知道吗?”
他低下头。
“你妈来那天,你让我收拾次卧,买点菜。我坐月子的时候,没人给我收拾房间,没人给我买菜。周莉还没生,你妈就急急忙忙过来照顾。我呢?我生了,她来坐了四十分钟,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边,背对着他。
“周牧,我不是在翻旧账。我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和周莉的区别在哪。”
他沉默了很久。
“悦悦,我……”
“她是你的妹妹。我是你老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但我是你孩子的妈。”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你跟我回去,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
“你先回去吧。”
“什么?”
“你先回去。我还想在这待几天。”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宋悦……”
“我说了,你先回去。”
他的声音变了调:“你还不肯原谅我?”
我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孩子真的想你。”
门关上了。
捌周牧走后,我在阳台坐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天色从蓝变成橙红,又变成灰蓝。海风变凉了,我回屋拿了件外套披上,又坐回去。
手机一直在响。
我一条都没看。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给月子中心打了个电话,说下周入住。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提前,我说不用,这几天还想自己待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被孩子哭醒的,是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四公斤重的小东西。他现在在干什么?睡着了吗?哭了吗?奶粉冲对了吗?换尿布的时候有没有人逗他笑?
凌晨三点,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几百张他的照片。睡着的时候,醒着的时候,吃奶的时候,洗澡的时候。有一张是他刚出生那天拍的,躺在医院的小床上,闭着眼睛,皱巴巴的一小团。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眶忽然热了。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玖第八天,我回去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买了机票,打车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孩子的哭声。
还有婆婆的声音。
“别哭了别哭了,再哭姥姥不管你了!”
我推开门。
客厅里乱成一团。茶几上堆着奶粉罐、尿不湿、没洗的奶瓶,地上扔着孩子的衣服和玩具。婆婆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满脸疲惫和烦躁。孩子在她怀里使劲哭,小脸憋得通红。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
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哭声顿了顿,然后更大声了。我拍着他的背,在客厅里慢慢转圈,轻声哼着那首他听惯了的摇篮曲。
他的哭声渐渐小了。
婆婆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往次卧的方向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莉莉在睡觉,你轻点。”
我看着她的脸。
那是一张被疲惫刻得更深的脸,皱纹比八天前多了,眼窝也凹下去。她头发乱着,衣服上还有奶渍。
这几天,她应该也不好过。
我没接话,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卧室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床单没换,衣柜门开着,桌上放着半杯水。我把孩子放在床上,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睡着了。
睫毛湿湿的,贴在眼睑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软的,热的,活着。
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门开了。
周牧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复杂,最后停在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上。
“你回来了。”
“嗯。”
他走进来,在我旁边站着,看着床上的孩子。
“他这几天不太好。不肯好好吃奶,总是哭。”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和我平视。
“宋悦,我……”
“周牧。”
他顿住。
“我打算住月子中心。”
他愣住了:“什么?”
“我已经定好了。在这里住几天,带孩子去做个检查,然后去三亚。”
他的表情变了:“你……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身体养好。产后检查,医生说恢复得不好,盆底肌有问题,腹直肌分离两指半,贫血,还有乳腺炎的隐患。我需要一个地方,能让我好好休养。”
他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在家带孩子。就十天。你体会一下,我这一多月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妈可以帮你。周莉也可以帮你。你们一家人,正好趁这个机会,体会一下什么叫坐月子。”
“宋悦……”
“我不是在惩罚你。”
我打断他。
“我是想让你明白,我经历的是什么。”
拾三天后,我和孩子一起去了三亚。
周牧送我们到机场。他抱着孩子,一直没说话,直到安检口才把孩子递给我。
“早点回来。”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
这三天,他应该过得不容易。
我没问。
“看情况。”
我抱着孩子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隔着人群看着我。我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前走。
飞机起飞的时候,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低头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很平静。
到了三亚,月子中心的车来接我。工作人员帮我拎行李,把孩子接过去,笑着跟我说这几天会好好照顾我们。
房间在三楼,落地窗,能看见海。
我把孩子放在婴儿床上,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海。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
手机响了。
周牧的消息:
“到了吗?”
我回:
“到了。”
他又发过来:
“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对不起。”
这次我回了:
“我知道。”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抱着孩子坐在阳台上,听海浪的声音。他醒着,睁着大眼睛看我,小手在空中挥舞。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以后会好的。”
他看着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笑了笑,把他抱紧了一些。
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
“女人不是天生的,是变成的。”
我睁开眼,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在上面铺成一条银色的路。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这一刻,我和孩子在一起,吹着海风,听着潮声,很平静。
这就够了。
尾声我在三亚待了十五天。
月子中心的日子很规律。早上被阳光叫醒,喂奶,吃早餐,把孩子送去婴儿室,自己做产后修复。下午去上瑜伽课,或者在海边散步。晚上把孩子接回来,抱着他在阳台上看日落。
第十五天的早上,周牧发来一条消息:
“我能来看你们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他来的那天,三亚下了点小雨。他站在酒店大堂,拎着一个大箱子,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孩子在我怀里,看见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他接过去抱着,眼眶忽然红了。
我们在酒店的海景餐厅吃了晚饭。孩子坐在婴儿椅里,用小手指着窗外的海,咿咿呀呀说着什么。
周牧看着孩子,忽然说:“这十五天,我明白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一个人带孩子,夜里睡不了整觉,一天到晚没有自己的时间。我才十五天,你是一个多月。”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以后我会改。”
我看着窗外的海,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回家?”
我想了想。
“再过几天吧。”
他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他住在隔壁房间。第二天早上,他陪我们去海边散步,抱着孩子踩在沙滩上,让他用小脚丫碰了碰海水。
孩子咯咯笑起来。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软。
回酒店的路上,他问我:“还生我的气吗?”
我想了想。
“不生了。”
他愣了一下。
“但是周牧,以后有什么事,我们得一起。”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一起。”
那天下午他坐飞机回去了。
我和孩子又在三亚待了五天。每天早上醒来,听着海浪的声音,抱着孩子在阳台上看日出。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心里的那些委屈,也在一点点散去。
回家的那天,周牧来机场接我们。
他站在到达口,看见我们出来,快步走过来,接过孩子,又接过我的行李。
“累不累?”
“还好。”
车上,孩子睡着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他忽然说:“周莉生了,是个女儿。”
我转过头看他。
“妈在照顾她。”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我跟妈说了,以后你的事,她也要管。”
我笑了笑。
“不用。”
“什么?”
“不用管我。我自己能管好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车开进小区,停在我们家楼下。
我抱着孩子下车,看着那栋熟悉的楼,忽然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周牧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回家吧。”
我点点头。
“好。”
我们一家三口,走进单元门,走进电梯,走进那个十六楼的家。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花。
我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欢迎回家。”
我抱着孩子,看着那束花,忽然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束花上,落在孩子脸上,落在我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我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
“所有的裂痕,都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也许吧。
我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但并不冷。
远处,天很蓝。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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