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站在儿子家装修精致的客厅里,手心微微出汗。
红包里装着两千块钱。
是我给儿媳坐月子的心意。
亲家母就站在我对面,她从那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皮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一沓沓崭新的百元钞票。
“这二十万,给茵茵请个月嫂团队,要最好的。”亲家母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儿媳许茵茵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
她没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我儿子周帆站在我和亲家母中间,脸上是那种我熟悉的、左右为难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从他十五岁起我就常常见到。
每当我和他爸吵架,他就这样站在中间,不说话,只是看着地面。
“妈,您能来就好,钱多钱少都是心意。”周帆终于开口,试图打圆场。
他走过来,想接过我手里的红包。
我缩回了手。
“亲家母这二十万,我们周家可还不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秋风吹过的枯叶。
许茵茵的母亲,那位总是穿着得体套装的退休教师,微微抬起下巴。
“李姐,您这话说的。我给女儿花钱,天经地义,不用谁还。”
客厅里那盏水晶吊灯太亮了。
亮得我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亮得我能看清许茵茵微微隆起的腹部,在那条昂贵的毯子下,像一座安静的小山。
“妈,您坐。”周帆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往沙发上带。
我坐下了。
手里的红包被我捏得变了形。
许茵茵终于抬眼看我,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她母亲。
“谢谢妈。”她说,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力气。
可她没有伸手接我的红包。
周帆替我解围,把红包接过去,放在茶几上。
就在那个厚厚的信封旁边。
一个薄得像纸片,一个厚得像砖头。
亲家母坐在女儿身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茵茵从小身体就弱,这次生孩子是大事,可不能马虎。我已经联系好了月子中心,是全市最好的,一个月二十八万,环境好,服务也专业。”
二十八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现在每月退休金三千二。
两千块钱,是我省吃俭用三个月才攒下来的。
“月子中心好,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不定。
周帆给我倒了杯水。
水温透过玻璃杯传到手心,我却觉得冷。
“妈,您喝水。”
我接过水杯,没喝。
目光落在许茵茵身上。
这个姑娘,我儿子追了三年才娶回家。
她家境好,父亲是做生意的,母亲是退休教师。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周帆身边,像一朵清晨带着露水的栀子花。
我那时心里是欢喜的。
儿子能找到这样的姑娘,是他的福气。
可当我知道她家提出要三十八万彩礼时,我的心沉了沉。
周帆刚工作几年,没什么积蓄。
我和他爸攒了一辈子的钱,给他付了婚房的首付,已经掏空了大半。
最后彩礼谈到了二十八万。
我拿出了最后的积蓄,又向亲戚借了五万。
婚礼办得很体面,在五星级酒店,摆了三十桌。
亲家母那天穿着旗袍,优雅得体。
我穿着儿子给我买的新衣服,坐在主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现在,许茵茵要生孩子了。
我的孙子,或者孙女。
我本该高兴的。
可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并排放着的红包,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李姐,您别多想。”亲家母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这钱是我们做父母的心意,不牵扯别的。”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话。
坐了半小时,我起身告辞。
周帆送我到楼下。
初冬的风有些冷,我裹紧了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羽绒服。
“妈,茵茵她妈就是那个脾气,您别往心里去。”周帆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
我看着儿子。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是我陌生又熟悉的样子。
“你好好照顾茵茵。”我说,“钱不够的话……”
“够的够的。”周帆连忙说,“您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又说:“妈,那两千块钱,您拿回去吧,您自己留着花。”
我摇摇头。
“给茵茵买点营养品。”
周帆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转身走了。
公交车站离小区有段距离。
我慢慢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周帆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想要个新书包,我攒了三个月的钱才给他买。
他拿到书包那天,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圈。
现在,他住着两百平的大房子,开着好车,娶了漂亮的媳妇。
我该高兴的。
可心里那块石头,怎么都落不下去。
回到家,老周正在看电视。
“回来了?”他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见到孙子了?”
“还没生呢。”我换鞋,挂外套。
“亲家母去了?”
“去了。”
“给了多少?”
我沉默了几秒。
“二十万。”
老周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
“多少?”
“二十万。”我重复一遍,走进厨房准备晚饭。
老周跟进来。
“二十万?她家可真有钱。”
我没说话,开始洗菜。
“你给了多少?”老周问。
“两千。”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盯着水池里的青菜,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模糊。
老周叹了口气。
“咱们就这个能力,心意到了就行。”
是啊,心意到了就行。
可心意这种东西,在真金白银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晚饭很简单,一荤一素。
老周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员,现在退休金比我高些,四千出头。
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七千多。
在这个城市,够生活,但存不下什么钱。
“周帆打电话说,亲家母定了月子中心,一个月二十八万。”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食不知味。
老周的手顿了顿。
“二十八万……”
我们俩沉默地吃着饭。
电视里在放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媳妇正在吵架。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等孩子生了,咱们多去看看。”老周说,“帮着带带孩子。”
我点点头。
可心里知道,亲家母定了二十八万的月子中心,哪里还需要我们帮忙。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老周在旁边打着呼噜。
我想起许茵茵第一次来家里的样子。
那时周帆刚和她确定关系,带她回家吃饭。
我做了八道菜,都是拿手的。
许茵茵吃得很少,每道菜只尝一口,然后微笑着夸好吃。
她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得体,一看就是好家庭出来的姑娘。
饭后,她抢着洗碗,我连忙拦住。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碗。”
“阿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您别客气。”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
那时我觉得,这姑娘真好。
可后来谈婚论嫁时,她母亲提出的条件,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两家的差距。
彩礼二十八万,房子要加名字,婚礼要在五星级酒店。
周帆那时拉着我的手说:“妈,我是真的喜欢茵茵。”
我看着儿子眼里的光,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彩礼钱,我们出了。
房子加名字,我们也同意了。
只要儿子幸福,什么都好说。
可现在,亲家母甩出的二十万,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我脸上。
两千对二十万。
一百倍的差距。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心意的重量。
第二天,我给周帆打电话。
“妈,怎么了?”周帆那边声音有些嘈杂。
“茵茵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挺好的,就是孕吐有点厉害。”
“那我过去看看她?给她做点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不用麻烦了,茵茵她妈请了营养师,每天按食谱做。”
我握着电话,手指收紧。
“哦,好,那好。”
“妈,您别多想,等孩子生了,您再来帮忙。”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老周出去下棋了,家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忽然想起周帆出生的那天。
那是冬天,比现在冷得多。
我在厂里的职工医院生的他,条件简陋,但医生护士都很好。
生完孩子,我婆婆送来一篮子鸡蛋,还有两只老母鸡。
那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月子。
现在,许茵茵要去二十八万的月子中心。
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一周后,许茵茵生了。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周帆打电话来,声音里满是喜悦。
“妈,茵茵生了!您有孙子了!”
我也高兴,连忙问:“茵茵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都很好,母子平安。”
“在哪个医院?我过去看看。”
“在市妇幼,VIP病房。”
我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金锁。
这是我用私房钱买的,小小的,但做工精致。
又包了个一千块钱的红包。
和老周一起去了医院。
VIP病房在顶楼,很安静,走廊里铺着地毯。
我们找到房间,敲门。
开门的是亲家母。
她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优雅从容。
“李姐来了,快进来。”
病房很大,像个酒店套房。
许茵茵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
孩子躺在她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周帆坐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
“妈,爸,你们来了。”许茵茵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躺着。”我连忙说。
走到小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他闭着眼,小小的拳头握在脸旁,呼吸均匀。
我的孙子。
心里涌上一股热流,眼睛有点湿。
“长得像周帆。”老周在旁边说。
“眼睛像茵茵。”我说。
把金锁拿出来,轻轻放在孩子枕边。
又把红包递给许茵茵。
“给孩子的。”
许茵茵接过,说了声谢谢。
亲家母走过来,看了眼金锁。
“挺精致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金手镯,沉甸甸的。
“这是给孩子满月的礼物。”
她把手镯放在金锁旁边。
我的那个小小的金锁,在那对手镯旁边,显得那么单薄。
我移开目光,去看孩子。
“取名了吗?”老周问。
“取了,叫周睿,睿智的睿。”周帆说。
“好名字。”老周点头。
我们在病房待了半小时。
期间护士进来两次,检查产妇和婴儿的情况。
亲家母和护士说话,用的是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什么“产后恢复”,什么“母乳喂养指导”。
我插不上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走的时候,周帆送我们到电梯口。
“妈,茵茵后天就去月子中心了,那边什么都安排好,您不用操心。”
“好,好。”
“等从月子中心回来,我带孩子去看您。”
“好。”
电梯来了。
走进电梯,我看着儿子的脸消失在关闭的门后。
“亲家母晚上陪夜?”老周问。
“嗯。”
“请了护工吗?”
“应该请了吧。”
我们沉默着下楼。
走出医院,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冷冷的。
“孩子挺好看。”老周说。
“嗯。”
“像周帆小时候。”
“嗯。”
回到家,我开始织毛衣。
给小孙子织的。
选了最软的毛线,浅蓝色。
一针一线,织得很慢,很仔细。
织毛衣的时候,我能暂时忘记那些不愉快。
只想着,这件小衣服穿在孙子身上,一定很暖和。
老周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眼睛要不要休息下?”
“不累。”
织了三天,毛衣织好了。
又织了一双小袜子。
用塑料袋仔细包好,放在柜子里。
等孙子满月,就能穿了。
许茵茵在月子中心住了一个月。
期间周帆发过几次孩子的照片给我。
胖了些,眼睛更亮了。
一个月后,他们从月子中心回家。
周帆打电话来,说周末带孩子来看我们。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鱼和肉。
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中午十一点,周帆的车到了楼下。
我站在窗口看。
周帆先下车,然后扶着许茵茵下来。
亲家母也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我的心沉了沉。
但很快调整好情绪,下楼去迎。
“妈。”周帆叫我。
许茵茵怀里抱着孩子,裹在厚厚的抱被里。
“快进屋,外面冷。”我连忙说。
进屋后,许茵茵把孩子递给我。
“妈,您抱抱。”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
孩子很轻,软软的,带着奶香。
他醒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我的心一下子化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计较,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这是我的孙子。
亲家母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这些是给孩子用的,尿不湿、奶粉、衣服。”
“您太客气了。”我说。
“应该的。”
吃饭时,亲家母说起月子中心的服务。
“一天六餐,营养师配的,茵茵恢复得很好。”
“一个月二十八万,贵是贵了点,但值得。”
“孩子有专门的护理师,二十四小时照顾。”
我默默地听着,给许茵茵夹菜。
“茵茵多吃点。”
“谢谢妈。”
饭后,亲家母提出要去阳台看看。
我和她一起去了。
阳台很小,摆着几盆我养的花。
“李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亲家母看着楼下的车流。
“您说。”
“周帆和茵茵现在压力不小,房贷、车贷,加上孩子开销。”
“我知道。”我说。
“茵茵产假结束后要回去上班,孩子得有人带。”
我的心提了起来。
“我们请了个育儿嫂,一个月八千,但总归不如自家人放心。”
她转过身,看着我。
“李姐,您要是愿意,能不能过来帮着带孩子?当然,我们不会让您白辛苦,一个月给您三千块钱,就当是生活费。”
我愣住了。
阳光照在亲家母脸上,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我……我和老周商量商量。”我说。
“好,您考虑考虑。”亲家母微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
她回了屋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花。
有一盆茉莉,是周帆上大学那年买的,现在长得很好。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抱紧手臂,觉得冷。
那天他们走得很早。
说是孩子要回去睡午觉。
我把我织的毛衣和袜子给许茵茵。
“给孩子试试,不合适我再改。”
“谢谢妈,织得真好。”许茵茵接过去。
送他们到楼下。
车开走了。
我和老周回到屋里,看着满桌的剩菜。
“亲家母跟你说什么了?”老周问。
我沉默了很久。
“她让我去帮着带孩子,一个月给三千。”
老周也沉默了。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在放广告。
“你怎么想?”老周问。
“我不知道。”
“去吧。”老周说,“能天天看到孙子。”
“可她给钱……”
“就当是补贴家用。”老周说,“咱们退休金也不多。”
我看向窗外。
天空是灰蓝色的,有鸟飞过。
“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亲家母的话。
“一个月给您三千块钱,就当是生活费。”
三千块钱。
是我一个月的退休金。
去,还是不去?
第二章:三千块的重量
三天后,我给周帆打了电话。
“妈想好了,我去帮忙带孩子。”
电话那头,周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复杂。
“妈,您别太辛苦,要是觉得累就说。”
“不累,带孩子能有多累。”
我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
老周坐在床边看我。
“去了别太逞强,该休息就休息。”
“知道。”
“周末我就过去看你们。”
“嗯。”
我把织毛衣的针线和毛线也装进包里。
想着有空还能给孙子织点别的。
第二天一早,周帆来接我。
车开到他们小区时,我心里有些忐忑。
这是我第二次来儿子家。
第一次是许茵茵坐月子时,带着那个两千块的红包。
周帆帮我拎着包,上楼。
开门的是许茵茵。
“妈来了,快进来。”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起来比生孩子前瘦了些。
孩子在她怀里,正睡得香。
“睿睿刚睡着。”她压低声音。
我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进屋。
周帆把我的包放进客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卫生间。
“妈,您看还缺什么,跟我说。”周帆说。
“不缺,很好。”
亲家母不在,我松了口气。
许茵茵把孩子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
“妈,您先休息会儿,我去给您倒水。”
“不用忙,你坐着。”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房子很大,装修得很精致。
客厅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小区的花园。
茶几上摆着新鲜的花,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
“茵茵,你妈妈呢?”我问。
“她回去了,说家里有事。”许茵茵端来水,“不过她说周末会过来看看。”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妈,带孩子的事,辛苦您了。”许茵茵在我对面坐下,“我和周帆商量了,您主要就是白天帮忙看看孩子,做做家务,晚上我们自己带。”
“好。”
“一个月三千块钱,您别嫌少。”她顿了顿,“主要是我们现在压力也大,房贷车贷……”
“我明白。”我打断她,“钱不钱的,不重要。”
许茵茵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谢谢妈。”
那天下午,孩子醒了。
许茵茵给他换尿不湿,喂奶。
我在旁边看着,学习怎么抱孩子,怎么冲奶粉。
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人。
许茵茵动作熟练,显然在月子中心学得很好。
“妈,您试试。”她把孩子递给我。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
孩子很轻,软软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睿睿喜欢奶奶呢。”许茵茵说。
“是啊。”我轻声说,眼眶有些热。
那天晚上,周帆下班回来。
许茵茵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
“妈,吃饭了。”周帆叫我。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菜。
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茵茵手艺真好。”我说。
“妈您尝尝。”许茵茵给我夹了块鱼。
鱼肉鲜嫩,味道清淡。
“好吃。”
吃饭时,周帆说起工作的事。
他在一家外企做项目经理,最近在忙一个重要的项目。
“下个月可能要出差,去一周。”他说。
“去哪?”许茵茵问。
“深圳。”
“去那么久啊。”
“没办法,项目需要。”
我看着他们,想起周帆小时候,他爸也常出差。
那时家里就我们母子俩,晚上我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时间过得真快。
一转眼,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吃完饭,我想洗碗,被许茵茵拦住了。
“妈,您休息,我来。”
“没事,我洗。”
“真不用,您带孩子一天也累了。”
最后是周帆洗的碗。
许茵茵去给孩子洗澡。
我坐在客厅,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和孩子咯咯的笑声。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虽然是以“保姆”的身份来的。
但能天天看到孙子,能帮儿子儿媳分担,也挺好。
三千块钱,就三千块钱吧。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
周帆七点出门上班,许茵茵八点起床。
孩子通常七点左右醒,我给他换尿布,喂奶。
然后陪他玩,给他唱歌,讲故事。
许茵茵九点左右会接手,让我休息。
中午我做午饭,许茵茵帮忙打下手。
午饭后,孩子睡午觉,我也睡一会儿。
下午孩子醒了,我带他去楼下散步。
小区里有很多带孩子的老人和保姆。
他们聚在一起,聊孩子,聊家常。
我很少参与,只是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有时会遇到亲家母。
她周末会来,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
孩子的衣服、玩具、营养品。
“李姐,辛苦你了。”她总是这样说。
“不辛苦,应该的。”
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
她从不插手我怎么带孩子,我也从不主动问她意见。
但我知道,她在观察。
观察我有没有照顾好她的外孙。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
月底那天,许茵茵递给我一个信封。
“妈,这是这个月的。”
我接过,信封不厚。
“谢谢。”
回到房间,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三千块钱,崭新的钞票。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放进钱包里。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给老周打电话。
“他们给钱了?”
“给了。”
“多少?”
“三千。”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收着吧,存起来。”
“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影。
我想起周帆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
他想要一个气球,五毛钱一个。
我摸了摸口袋,只有三毛钱。
“妈妈没钱了,下次再买好不好?”
他瘪着嘴,但没哭,只是点点头。
那时觉得,等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他买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现在,他有钱了。
可我却成了他家的保姆,每个月领三千块钱工资。
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
我擦掉眼泪,告诉自己别多想。
能天天看到孙子,就是幸福。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
孩子慢慢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爬了。
我给他织了好几件毛衣,帽子,袜子。
许茵茵总是说:“妈,您手真巧。”
周帆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出差。
许茵茵产假结束后,回去上班了。
家里就剩下我和孩子。
还有周末来的亲家母。
亲家母每次来,都会指出一些“问题”。
“李姐,给孩子穿太多了,容易出汗感冒。”
“李姐,这个牌子的尿不湿不好,下次买我带来的那种。”
“李姐,辅食要按这个食谱做,营养才均衡。”
我一一应下,照做。
不想惹麻烦。
只要孩子好,什么都行。
孩子十个月时,会叫“妈妈”了。
许茵茵高兴得抱着孩子亲了又亲。
“睿睿真棒!”
我看着,心里有些期待。
期待孩子叫“奶奶”的那天。
孩子一周岁时,办了生日宴。
在酒店,摆了五桌。
亲家母那边的亲戚来了很多,都穿着体面,送的礼物也很贵重。
我和老周坐在主桌,有些局促。
亲家母抱着孩子,挨桌接受祝福。
许茵茵和周帆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笑。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我们像是外人。
老周拍拍我的手。
“吃菜。”
我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切蛋糕时,亲家母握着孩子的手,切下第一刀。
掌声响起。
我鼓着掌,脸上带着笑。
心里却空落落的。
生日宴结束后,周帆送我们回家。
车上,孩子睡着了,许茵茵抱着他。
“妈,今天辛苦您了。”周帆说。
“不辛苦。”
“睿睿今天真乖。”许茵茵轻声说。
“是啊。”
到了家楼下,周帆说:“妈,下周茵茵要出差三天,您一个人带孩子行吗?”
“行,怎么不行。”
“那我爸也过来住两天?给您搭把手。”
“好。”
下车时,许茵茵忽然说:“妈,这个月工资我明天转您卡上。”
我脚步顿了顿。
“好。”
上了楼,老周问:“什么工资?”
“带孩子给的。”
老周没说话。
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
开了灯,熟悉的家,却觉得陌生。
“我去洗澡。”我说。
在浴室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老了。
真的老了。
第二天,许茵茵转了三千块钱到我卡上。
我收到短信,看了一眼,没回。
带孩子的事,越来越熟练。
孩子会走路了,会叫“爸爸”“妈妈”,也会叫“外婆”。
但还没叫“奶奶”。
我不急,孩子还小。
许茵茵出差那三天,老周过来住。
我们俩一起带孩子,轻松不少。
老周很喜欢孙子,抱着不肯撒手。
“叫爷爷,爷爷。”
孩子咯咯笑,伸手抓他的胡子。
“这小子,劲儿真大。”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也不错。
许茵茵出差回来,带了些特产。
“妈,爸,这是给你们带的。”
“谢谢,破费了。”
“不客气。”
那天晚上,孩子忽然发烧了。
许茵茵急得不行,周帆还在加班。
“妈,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
我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手。
“去医院。”
我们打车去了儿童医院。
急诊室里人很多,等了半小时才看到医生。
医生检查后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
孩子吃了药,睡了。
许茵茵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妈,您去睡吧,我守着。”
“我陪你。”
我们俩坐在床边,看着孩子。
孩子的呼吸有些重,小脸通红。
“妈,对不起,这么晚还麻烦您。”许茵茵忽然说。
“说什么呢,孩子生病,大人着急是应该的。”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是不是不是个好妈妈?连孩子生病都处理不好。”
“胡说,你是最好的妈妈。”我拍拍她的手,“哪个孩子不生病?慢慢就懂了。”
她擦掉眼泪,点点头。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了些。
不是婆婆和儿媳,只是两个担心孩子的女人。
孩子病好后,许茵茵对我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会主动跟我聊工作上的事,聊她的烦恼。
我也会跟她说周帆小时候的事。
“周帆小时候也爱生病,每次发烧我都守着他,一夜不敢睡。”
“妈,您辛苦了。”
“不辛苦,当妈的都这样。”
日子似乎好起来了。
孩子一岁半时,终于会叫“奶奶”了。
那天,我正在给他喂饭。
他忽然看着我,清晰地说:“奶奶。”
我愣住了。
手里的勺子掉在桌上。
“睿睿,你叫我什么?”
“奶奶。”他又叫了一声。
我抱起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哎,奶奶在,奶奶在。”
许茵茵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笑了。
“睿睿会叫奶奶了。”
“是啊,会叫了。”
我把脸贴在孩子柔软的脸颊上,闻着他身上的奶香。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晚上,我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睿睿会叫奶奶了。”
“真的?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好啊,太好了。”
我能听出老周声音里的喜悦。
挂了电话,我抱着孩子,舍不得放下。
“再叫一声,叫奶奶。”
“奶奶。”孩子奶声奶气地叫。
“哎。”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年。
孩子三岁了,上了幼儿园。
我的“工作”轻松了些,只需要早晚接送,做做饭。
许茵茵还是每月给我三千块钱。
我存了起来,一分没花。
想着等孩子再大点,用这钱给他买点好东西。
老周的身体出了点问题。
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
医生让多休息,别太累。
我每周回去两天,照顾他。
许茵茵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注意身体。
亲家母来的次数少了,听说她参加了老年大学,忙起来了。
日子平静地流淌。
直到那天,我在接孩子放学的路上,晕倒了。
第三章:医院里的空白
醒来时,我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
老周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你醒了?”他握住我的手。
“我怎么了?”
“医生说你是脑供血不足,加上劳累过度,晕倒了。”
我想坐起来,头一阵眩晕。
“别动,躺着。”老周按住我。
“睿睿呢?”
“周帆接回家了,没事。”
我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老周说,“还得做几个检查。”
“住院?那孩子谁接?”
“你别管了,先顾好自己。”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呢?
我还这么年轻,才六十二岁。
好吧,也不年轻了。
第二天,周帆和许茵茵来了。
带着孩子。
“奶奶!”孩子扑到床边,想爬上来。
许茵茵拉住他。
“睿睿,奶奶生病了,不能碰。”
孩子瘪着嘴,要哭。
“来,奶奶抱抱。”我伸手。
许茵茵把孩子抱起来,放在我身边。
孩子小心地靠着我,不敢动。
“奶奶疼吗?”
“不疼。”
“奶奶快好起来,睿睿想奶奶。”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好,奶奶很快就好了。”
周帆站在床边,神色疲惫。
“妈,您好好休息,别担心家里。”
“我没事,就是累着了。”我说,“住两天院就好了。”
许茵茵从包里拿出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妈,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不用麻烦,医院有饭。”
“医院的饭哪好吃,我给您炖点汤。”
“真的不用。”
我们客套了几句。
孩子坐不住,在病房里跑来跑去。
周帆把他抱起来。
“妈,我们得回去了,睿睿晚上还有课。”
“什么课?”我问。
“英语启蒙课。”许茵茵说,“一周两次,不能缺。”
“哦,好,那快去吧。”
他们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老周去打开水了,我一个人躺着。
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下午,医生来查房。
“老太太,你得好好休息,不能太累了。”医生说,“血压也高,心脏也不太好。”
“我平时身体挺好的。”
“好什么好,指标都不正常。”医生摇头,“你家人呢?”
“老伴在。”
“孩子呢?”
“孩子工作忙。”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开了药,叮嘱了一番,走了。
老周回来,给我倒了水。
“周帆说晚上再来看你。”
“不用来,跑来跑去的麻烦。”
“孩子也是担心你。”
我喝了口水,问:“住院费交了吗?”
“交了,周帆交的。”
“多少钱?”
“押金五千。”
五千。
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二。
“等我好了,把钱还给他。”我说。
“他说不用。”
“用的。”我坚持。
在医院住了三天。
周帆每天下班后来看我,待半小时就走。
许茵茵来了两次,带着炖好的汤。
孩子来了两次,每次都待不久,说是有课。
亲家母没来。
老周一直陪着我,晚上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
第四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回去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别劳累。”
“好,谢谢医生。”
周帆来接我出院。
车上,他问:“妈,您回家住还是去我们那儿?”
我想了想。
“回家吧,你爸也需要人照顾。”
“那睿睿……”
“你先接送几天,等我好点了再说。”
“好。”
回到家,看着熟悉的环境,我松了口气。
还是自己家舒服。
老周给我铺好床,让我躺着休息。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弄点就行。”
老周去做饭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忽然想起,我已经在儿子家住了三年。
三年,每个月三千块钱。
像一份工作。
现在,我“病退”了。
他们会再请保姆吗?
还是会等我把病养好,继续回去?
我不知道。
也不想想。
太累了。
在家休息了一周。
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老周把我照顾得很好。
气色好了些,头也不晕了。
周帆每天打电话来。
“妈,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
“睿睿想您了。”
“我也想他。”
“那您什么时候过来?”
“再过几天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黄了,秋天到了。
三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又过了一周,我觉得自己完全好了。
跟老周说,想回儿子家。
“再休息几天吧,不急。”老周说。
“我好了,真的。”
“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孙子,住两天。”
我们收拾了东西,坐公交车去儿子家。
路上,我给周帆发了消息。
他说在家等我们。
到了儿子家,开门的是许茵茵。
“妈,爸,你们来了。”
她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进了屋,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正在拖地。
“这是王姐,我们请的保姆。”许茵茵介绍。
保姆。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妈,您身体不好,我们想着请个保姆,您就能多休息。”周帆从书房出来,解释道。
“哦,好。”我说,声音干涩。
孩子从房间里跑出来。
“奶奶!”
他扑进我怀里。
我抱着他,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心里酸酸的。
“奶奶,你去哪里了?睿睿好想你。”
“奶奶生病了,现在好了。”
“那奶奶不走了吧?”
我抬头看周帆。
周帆避开我的目光。
“奶奶不走了,住在这里陪睿睿。”我说。
孩子高兴地拍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听着隔壁房间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乱糟糟的。
保姆睡在书房改的房间里。
老周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睡在原来的客房。
一切好像没变。
又好像都变了。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想做早饭。
发现厨房里,保姆已经在忙了。
“阿姨,您再睡会儿,早饭我来做。”她说。
“我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
“那您坐着,我给您倒杯水。”
她给我倒了水,又回去煎蛋。
动作熟练,一看就是专业的。
许茵茵起床后,看到我在厨房,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
“王姐做饭挺好的,您多休息。”
“好。”
吃饭时,保姆不上桌,自己在厨房吃。
周帆和许茵茵吃得很快,说要赶着上班。
孩子坐在儿童餐椅上,保姆喂他。
我坐在旁边,像个客人。
“妈,爸,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周帆说。
“好。”
他们走了。
家里剩下我,老周,孩子,还有保姆。
保姆收拾碗筷,动作麻利。
“阿姨,您去看电视吧,这里我来。”她说。
“我帮你。”
“不用不用,您休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老周拉着我去阳台。
“要不,咱们回家吧?”他小声说。
“回哪去?”
“回自己家。”
“可是睿睿……”
“他们请了保姆,能照顾好。”老周说,“你身体也不好,在这儿住着不自在。”
我看着楼下花园里玩耍的孩子,心里不舍。
“再住几天。”
“随你。”
我们在儿子家又住了三天。
这三天,我像个客人。
保姆包揽了所有家务,带孩子也专业。
许茵茵对她很满意,经常夸她。
“王姐做的菜真好吃。”
“王姐带孩子真有耐心。”
“王姐打扫得真干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第三天晚上,我跟周帆说,想回家了。
“妈,您再住几天吧,睿睿舍不得您。”
“不了,你爸也想家了。”
周帆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好好休息,等身体完全好了再说。”
“好。”
第二天,我们收拾东西回家。
孩子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奶奶不走,奶奶不走。”
我蹲下来,抱抱他。
“奶奶过几天再来看你。”
“拉钩。”
“拉钩。”
小手指勾在一起,我的心揪着疼。
许茵茵送我们到楼下。
“妈,您好好养身体,有事打电话。”
“好。”
车开了。
我看着后视镜里,许茵茵抱着孩子,越来越小。
直到消失。
回到家,屋里冷清清的。
老周打开窗户通风。
“还是自己家好。”
“嗯。”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三年的生活,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我又是那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
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等老周下棋回来。
偶尔给周帆打电话,问问孩子的情况。
“睿睿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
“睿睿会背古诗了。”
“睿睿长高了。”
我听着,笑着,心里空落落的。
一个月后,周帆带孩子来看我们。
孩子长高了,也更懂事了。
“奶奶,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幅画。
画上是我和他,手拉手,太阳在笑。
“这是奶奶,这是我。”他指着画说。
“画得真好。”我摸摸他的头。
“老师说我画得好,给了我一朵小红花。”
“睿睿真棒。”
那天,我们都很高兴。
我做了他爱吃的菜,他吃了满满一碗饭。
走的时候,他抱着我不肯松手。
“奶奶,你去我家住好不好?”
“奶奶老了,跑不动了。”
“那我来看奶奶。”
“好。”
他们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幅画,把它贴在冰箱上。
每天都能看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身体时好时坏。
高血压的药每天吃,心脏的药也不能断。
老周身体也不太好,我俩成了医院的常客。
周帆工作越来越忙,升了职,压力更大。
许茵茵也是,经常加班。
孩子大部分时间跟保姆在一起。
我们见面越来越少。
从一周一次,到两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
电话也越来越短。
“妈,我们这周加班,不过去了。”
“好,工作重要。”
“妈,睿睿有课外班,没时间。”
“好,学习重要。”
“妈,我们出差,下周回来。”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三年过去了。
孩子六岁了,上小学了。
我们成了他生活里,偶尔出现的爷爷奶奶。
像背景板,不重要,但存在。
直到那天,我又晕倒了。
这次比上次严重。
第四章:一天的守护
救护车的声音很刺耳。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闪烁的灯。
老周握着我的手,手在抖。
“别怕,没事的。”我说。
“你别说话,保存体力。”他的声音哽咽。
到医院,检查,确诊。
脑梗,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住院治疗。
周帆和许茵茵赶到医院时,我已经在病房躺着了。
“妈,您怎么样?”周帆冲到床边。
“没事,就是头晕。”
许茵茵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
“医生怎么说?”她问。
“要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老周说。
“住院多久?”
“至少一周。”
许茵茵看了看周帆,欲言又止。
我闭上眼睛,觉得累。
“你们回去吧,孩子一个人在家不行。”
“王姐在。”周帆说,“妈,我陪您。”
“不用,你爸在就行。”
“我今晚留下来。”周帆坚持。
我没再说话。
许茵茵待了一会儿,说要去接孩子,先走了。
周帆留下来,陪了我一夜。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说要做几个检查。
老周和周帆推着我去做CT,做心电图,抽血。
一系列检查下来,我精疲力尽。
回到病房,睡了很久。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周帆不在,老周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楚。
我们都老了。
第三天,许茵茵来了。
带着孩子。
孩子长高了很多,背着书包,像个真正的小学生了。
“奶奶。”他叫我,声音没那么奶声奶气了。
“哎。”
“奶奶生病了吗?”
“嗯,奶奶有点不舒服。”
“那奶奶要打针吗?”
“可能要。”
孩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
“奶奶吃苹果,吃了就好了。”
我接过苹果,眼睛发热。
“谢谢睿睿。”
许茵茵把孩子带出去,让老周带着玩。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妈,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
“医生说要住多久?”
“一周左右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周帆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经常加班,我也要出差。”她顿了顿,“王姐家里有事,请假回老家了。我们想,能不能请个护工照顾您?费用我们出。”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真诚,也很为难。
“不用。”我说,“你爸在就行。”
“爸年纪也大了,熬不住的。”
“没事,我们能行。”
她还想说什么,我闭上眼睛。
“我累了,想睡会儿。”
她站起来。
“那您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她走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护工。
一天两百,一周一千四。
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是心意。
下午,周帆来了。
提着保温桶。
“妈,茵茵炖的汤,您喝点。”
我坐起来,他给我倒汤。
汤很香,是鸡汤。
“好喝吗?”
“好喝。”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喝汤。
“妈,茵茵说的事……”
“我知道。”我打断他,“不用请护工,浪费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
“是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移开目光。
“是我们太忙,没时间照顾您。”
“我不用你们照顾,有你爸呢。”
“爸年纪大了……”
“我还不到七十,没那么老。”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水果。
周帆站起来。
“爸。”
“你忙你的去,这儿有我。”老周说,“你妈我来照顾。”
周帆看着我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走了。
老周坐下,给我削苹果。
“你说你,逞什么强。”他说。
“我没逞强。”
“请护工就请护工,让他们花钱。”
“花那个钱干什么。”
“那是他们的心意。”
“心意?”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周,你还记得许茵茵坐月子时,她妈甩出二十万的样子吗?”
老周削苹果的手停了停。
“记得。”
“我给了两千,她给了二十万。”我说,“一百倍。现在,他们想用一天两百的护工,打发我。”
“你别这么想。”
“那我该怎么想?”我看着老周,“三年,每个月三千,我像个保姆一样在他们家。现在我病了,他们连一周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老周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吃苹果。”
我接过,咬了一口。
不甜,有点酸。
像我现在的心情。
第四天,许茵茵又来了。
这次她一个人。
“妈,我们商量了一下,请护工的事还是要办。”她说,“我们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过来。”
“我说了不用。”
“妈,这是我们的心意。”
“心意?”我看着她,“许茵茵,你坐月子时,你妈给了二十万,我给了两千。那是心意。现在,你们想用一天两百的护工照顾我,这也是心意?”
她的脸色变了变。
“妈,您别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我坐起来,看着她,“我这三年在你们家,每个月拿三千块钱,像个保姆一样干活。现在我病了,你们连一周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要用钱打发我。这就是你们的心意?”
“妈,我们真的很忙……”
“忙到连自己妈生病都没时间照顾?”我的声音在颤抖,“许茵茵,如果今天生病的是你妈,你会请护工吗?”
她沉默了。
答案我们都知道。
如果是她妈生病,她会放下一切,亲自照顾。
就像当年她坐月子,她妈可以甩出二十万,可以放下一切来陪她。
而我,只值一天两百的护工。
“妈,对不起。”她说,声音很低。
“你不用道歉。”我躺回去,闭上眼睛,“你没错,是我错了。我不该指望太多。”
她站了很久。
最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周帆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妈,茵茵跟我说了。”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对不起,是我们考虑不周。”
“你们忙,我理解。”
“不是忙的问题。”他摇头,“是我们忽略了您的感受。”
我没说话。
“护工不请了,我来照顾您。”他说。
“你不上班了?”
“我请假。”
“请多久?”
“一周。”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我很像。
“周帆,妈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今天生病的是你岳母,你会请假照顾她吗?”
他愣住了。
“我……”
“你会。”我替他回答,“因为你爱茵茵,你愿意为她付出。而我,是你妈,你习惯了我的付出,觉得理所当然。”
“妈,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我看着他,“我养你三十年,不如她跟你十年?”
“妈!”他的声音提高了,“您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我的眼泪流下来,“周帆,妈不怪你。妈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他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对不起,妈。”
“不用道歉。”我擦掉眼泪,“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
“那就回家陪孩子,保姆不是请假了吗?”
“孩子去外婆家了。”
“哦。”我点点头,“那你也回去吧,我想休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我明天早点来。”
“好。”
他走了。
老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粥。
“吵起来了?”
“没有。”
“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吧。”
老周把粥倒出来,递给我。
“喝点粥。”
我接过,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烫,烫得我眼泪又流出来。
“慢点喝。”老周说。
“嗯。”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想着周帆小时候的样子。
他学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的样子。
他上学第一天,背着新书包,回头冲我挥手的样子。
他考上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兴奋地跳起来的样子。
他结婚那天,穿着西装,牵着新娘的手,对我笑的样子。
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我的儿子,长大了。
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
而我,成了他生活里,不那么重要的一部分。
第五天,周帆真的来了。
一大早就来了,带着早餐。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他陪我吃了早餐,然后推我去做检查。
检查回来,他坐在床边给我削水果。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他的工作,聊孩子,聊家里的事。
像很久以前那样。
中午,许茵茵来了,带着孩子。
孩子扑到我床边。
“奶奶,我好想你。”
“奶奶也想你。”
“奶奶快好起来,陪我玩。”
“好。”
许茵茵把饭盒放下。
“妈,我炖了鱼汤,您喝点。”
“谢谢。”
她给我盛汤,动作轻柔。
“妈,昨天的事,对不起。”她说。
“都过去了。”
“我和周帆商量了,这一周我们轮流照顾您。”她说,“我请了三天假,周帆请了四天。”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真诚,也有疲惫。
“不用那么麻烦,有你爸呢。”
“爸年纪大了,不能总熬夜。”周帆说,“就这么定了。”
我看看他们,又看看老周。
老周点点头。
“听他们的吧。”
那天下午,许茵茵留在医院照顾我。
她给我擦脸,洗手,梳头。
动作很轻,很仔细。
“妈,您头发白了这么多。”她说。
“老了嘛。”
“我给您染染吧,等您出院。”
“不用,白就白吧。”
她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
“妈,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
“你说。”
“当年坐月子的事,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知道您给了两千,我妈给了二十万,您心里不舒服。但那时我真的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是我妈心疼我。”
我看着她。
“现在想想,那样做真的很伤人。”她继续说,“特别是后来让您来帮忙带孩子,还给您钱……对不起,妈。”
橘子剥好了,她递给我。
我接过,吃了一瓣。
很甜。
“都过去了。”我说。
“没过去。”她摇头,“这三年,我看着您带孩子,做家务,毫无怨言。每次给您钱,您都收下,但从没花过。我知道,您心里有疙瘩。”
我没说话。
“我和周帆,有时候太自私了。”她眼睛红了,“总觉得您是我妈,付出是应该的。却忘了,您也是需要被关心,被照顾的。”
“茵茵……”
“妈,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她握住我的手,“这次您生病,我真的害怕了。怕您有事,怕来不及对您好。”
我的手被她握着,很暖。
“我没事。”我说。
“您要快点好起来。”她眼泪掉下来,“等您出院,我们接您回家住。不是帮忙带孩子,就是回家,和我们一起生活。”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接您回家,和我们一起住。”她重复,“爸也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真诚。
“你不用这样……”
“我不是勉强,是真心的。”她说,“这三年,您为我们付出那么多,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该我们照顾您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堵得慌,又有点暖。
“等你出院再说。”我说。
“好。”
那天,许茵茵陪了我一下午。
我们聊了很多。
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和周帆恋爱的事,聊她对未来的打算。
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像真正的母女。
第六天,周帆来照顾我。
他给我读报纸,讲新闻。
我们聊他小时候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妈,您还记得我六岁那年,把您的口红当蜡笔用吗?”
“记得,画得满墙都是。”
“您打了我一顿。”
“该打。”
“我还把您的戒指扔马桶里了。”
“那个也记得,捞了半天。”
我们笑着,像回到了过去。
第七天,我可以出院了。
医生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保持情绪稳定,别太劳累。
我都一一记下。
周帆和许茵茵一起来接我。
孩子也来了,捧着一束花。
“奶奶,送给您。”
我接过花,是一束康乃馨。
“谢谢睿睿。”
“奶奶,回家吗?”
“回家。”
回哪个家?
他们开车,没有往我家的方向走。
而是回了他们的小区。
“妈,从今天起,您和爸就住这儿。”许茵茵说,“房间都收拾好了。”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周帆说,“这是您儿子的家,就是您的家。”
老周拍拍我的手。
“听孩子们的吧。”
进了屋,我发现客房重新布置过了。
换了新的床单被套,摆了鲜花,墙上还挂了我们一家人的照片。
“喜欢吗?”许茵茵问。
“喜欢。”
“以后这就是您的房间。”她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孩子拉着我的手。
“奶奶,我带你去看我的房间。”
“好。”
孩子的房间里,贴满了他的画。
其中有一张,画的是我。
“这是奶奶。”他指着画说。
“画得真好。”
“奶奶,以后你天天陪我玩好不好?”
“好。”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许茵茵做了很多菜,周帆开了一瓶红酒。
“庆祝妈出院。”周帆举杯。
“也庆祝我们一家人团聚。”许茵茵说。
我们碰杯。
酒很甜,菜很香。
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屋里充满了笑声。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城市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周帆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妈,对不起。”他说。
“怎么又说对不起?”
“为以前所有的事。”他看着我,“为我忽略您的感受,为您付出时,我只觉得理所当然。”
我拍拍他的手。
“都过去了。”
“没过去。”他摇头,“我会用以后的时间弥补。”
“傻孩子。”
许茵茵也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妈,喝茶。”
我接过,喝了一口。
“妈,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她说。
“你说。”
“那三千块钱,以后不给了。”她说,“您是我们妈,不是保姆。以前是我们糊涂,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他们。
我的儿子,我的儿媳。
他们的眼睛里,有愧疚,有爱,有决心。
“好。”我说。
“还有一件事。”周帆说,“我和茵茵商量了,以后每个月给您和爸五千块钱生活费。你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不用……”
“要的。”许茵茵打断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看看老周。
老周点点头。
“收下吧,孩子们的心意。”
“那……谢谢。”
“是我们该谢谢您。”许茵茵抱住我,“谢谢您包容我们,谢谢您为我们付出这么多。”
我也抱住她。
这个拥抱,等了太久。
那天晚上,我睡在新房间里。
床很软,被子很暖。
老周在旁边打着呼噜。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想起五年前,许茵茵坐月子时,我捏着那个两千块的红包,站在她家客厅里。
想起亲家母甩出的二十万。
想起我这五年的心路历程。
从委屈,到接受,到释然。
人生就是这样吧。
有误会,有伤害,也有原谅和和解。
重要的是,我们是一家人。
血浓于水。
时间会治愈一切。
只要心里有爱。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尾声:五年后
五年过去了。
我和老周还住在儿子家。
不是客房,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老人房,有独立卫生间,朝南,阳光很好。
许茵茵真的做到了她说的。
不再给我“工资”,而是每月给我们生活费。
我和老周的钱都存着,用他们的钱生活。
刚开始不习惯,总觉得是花孩子的钱。
后来慢慢习惯了。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亲家母现在常来,不是来视察,是来串门。
我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带孩子。
她不再提钱的事,我也不再计较过去。
我们都老了,能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要珍惜。
孩子十岁了,上四年级。
他叫我奶奶,叫许茵茵妈妈,叫亲家母外婆。
我们都爱他。
周末,我们一家人常去公园。
我和老周散步,周帆和许茵茵陪孩子玩。
有时亲家母也来,我们就坐在长椅上,看孩子们跑跳。
阳光很好,风很轻。
日子很慢,很暖。
那场病,让我明白了许多。
也让他们明白了许多。
钱很重要,但爱更重要。
面子很重要,但里子更重要。
五年前,我给了两千,亲家母给了二十万。
五年后,我生病,他们只来照顾了一天。
但正是那一天,让我们打开了心结。
让我看到了他们的愧疚和真心。
让我们的关系,从客气到疏离,再到亲密。
现在想想,那两千和二十万,其实不重要。
那一天和每一天,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学会了理解和包容。
学会了把爱说出来。
学会了珍惜眼前人。
人生很短,经不起浪费。
人生也很长,足够我们去弥补,去和解。
今天,我又织了一件毛衣。
给亲家母织的。
她生日快到了。
许茵茵说,妈妈什么都有,就缺一份心意。
我觉得,这件毛衣,就是我的心意。
一针一线,织进去的是感谢。
感谢她生了个好女儿,成了我的好儿媳。
感谢她教会我,爱要用行动表达。
哪怕晚了五年。
但,不晚。
只要开始,永远不晚。
窗外的梧桐树又绿了。
春天来了。
一切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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