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头晌,天还青灰色,柴油机的突突声就撞开了村子的晨雾。场院中央,那台大红柜(方言,通体红色,由拖拉机头带动的脱粒机)早就在场上后者了,红漆斑驳,像头歇了一夜养足精神的老兽。
打场前,母亲把旧毛巾一条条分发。领口要紧紧塞好,袖口、裤脚拿布带扎牢,头上再顶一块大手巾(方言,毛巾),在脑后打个结。全副武装完,彼此看看,都成了只露眼睛的蒙面人——就这样,麦芒也还是能钻进去。
父亲弓身握住拖拉机那根铁摇把,那铁器被手掌磨得发亮。他右脚蹬住前轮,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咔!咔!”两声闷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挣扎。第三下,他脖颈青筋暴起,全身重量压上去,“轰!”黑烟喷涌,整个场院都跟着打了个哆嗦。
打场需要左邻右舍共同完成、分秒不能停的活儿。二大爷负责把成捆的麦子抖落散,交给守在大红柜进料口的父亲手中,父亲顺势把麦子送进机器那张嗡嗡作响的嘴里。快一丝,慢了半拍,都不行。麦粒在出料口的筛子抖动下瀑布般出来,四叔的木锨疾风似的铲着麦粒,金灿灿的小山越堆越高,在晨光里散发着麦香。麦秸从侧口喷吐出来,我大哥铁叉早等着,一挑、一送,草垛便又蓬松一圈。
没人说话。话都被机器的咆哮吃掉了。眼神和动作是唯一的言语。尘土混着碎秸末,在光线里翻滚,像一场昏黄的、永不停歇的微形沙尘暴。即使包得这样严实,细小的麦芒还是无孔不入,钻进领口、袖管,扎在汗湿的皮肤上,刺刺地痒。头顶的手巾早看不出本色,蒙了厚厚一层黄白的麦扬。
一家打场结束,扯下毛巾,彼此一看都笑了——只有眼眶一圈是干净的,活像唱戏的丑角。一擤鼻子,两团浓黑。井台边的凉水灌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感觉稍退,身上痒处却更分明了。还没来得及把那股沁凉品透,那边就喊:“二叔家场扫净了,抬机器!”
机器沉,四个人连推带拉,脚步在土路上踩出深深的坑。阳光越来越烫,影子缩到脚底。
许多年后,当我在超市里抓起一袋雪白的面粉,指尖传来那种过于细腻、毫无重量的触感时,总会猛地想起那个六月。想起粘腻的汗水如何与尘土在脖颈处和成泥,想起新麦的暖香怎样固执地穿透柴油的辛辣,想起被连推带拉的大红柜走过晒得发白的土路时,那份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有些丰饶,原来必须经过身体的困乏与污浊,才能抵达心灵,成为永不锈蚀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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