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十年代的农村人，谁不亲身经历过农村的穷困。而我的家，在那个年代的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穷困户。一年四季，吃的是杂粮稀粥，穿的是补了又补的衣裤。冬天没鞋穿打赤脚，手脚冻裂，还要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晚上睡的是禾草铺床;夏天没凉鞋穿，路面晒得冒青烟，走路脚底烫起血泡……

　　除了过年过节，平时想吃一顿米饭，也十分困难，因为吃一顿饭，便用去几餐粥的米，舍不得啊。就是稀粥想吃稠一点，斤米下锅放桶水，还要和木薯粉伴煮，粘粘糊糊的木薯粥像浆糊，筷子一挑便成串，我们土话叫“拉链粥”。

　　吃肉更是难求的奢望，平时根本闻不到肉气。只有过节，才吃上猪肉。过一个大年，十来块钱，买三两斤猪肉，有鸡鸭杀只鸡鸭，简简单单便过了个年。当年的猪肉价是八毛至一块钱一斤，青菜自己种。肉虽便宜，但也难挣便宜钱，哪怕一分钱也不容易得来，不像现在一毛钱在地上也懒得捡。

　　那年代农村过年，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年味却很浓厚。

　　记得小孩的时候，总是盼着过年，临近腊月，过年的气氛便一天比一天浓。大人们心急如焚着手筹备过年钱，家里养有鸡鸭鹅的，拿一两只去卖，换得十来块钱，基本够买年货费用，主要用于买猪肉;没有鸡鸭卖，便想办法借，逢年过节，都是父母最头疼的时候，家里再穷，做父母的也不能让孩子眼巴巴，两手空空饿肚过年，千方百计想办法让孩子们吃餐好菜好饭。我们小孩，也想方设法找些破铜烂铁碎布之类的东西卖，得一元几角解决买炮仗钱，小孩过年最高兴的就是有鞭炮放。

　　元旦过后，年味渐浓，大人们忙着打扫房子，洗晒被服，修补破烂，筹备年货;小孩脸上挂着高兴一蹦一跳，撒娇要父母买新衣新裤新帽。过年的情景，让人们精神饱满，兴高采烈，处处闻听鞭炮声，谈论最多的都是与过年有关话题，氛围浓之又浓。

　　终于盼来了最热闹的除夕。除夕当天，生产队里杀猪宰羊，分鱼分肉，有什么分什么，尽量让社员们过个好年。家里忙着杀鸡杀鸭，做豆腐;洗粽叶，蒸年糕，做点心等等，为除夕的年夜饭和大年初一的亨用做好充足准备。

　　除夕当天，每家每户贴对联，贴门人，拿着鸡鸭贡品，拜厅堂，拜社头，拜村主木，拜泰山石，烧香点烛，烧炮仗，保佑来年平安大吉，热闹极了。做完这些仪式后，一般下午三四点钟，每家每户基本都吃完了年夜饭。

　　为何吃那么早？因为当年农村没电没电灯，没电视，黑灯瞎火的，吃早是为了尽早做完工作，节省煤油钱。饭后大人们忙着包粽子，熬粽子，蒸年糕，做糍粑……孩子们吃完饭后，成群结队在村里找乐趣，放鞭炮就是最开心的快乐，炮声洋溢着祥和如意的年味……

　　那时的农村除夕夜，哪有现在的文化生活丰富？既无电视也没春晚可看，无水果点心，也无守岁的习惯。唯一就是大年初一起得早早，一家人围坐吃粽子年糕。小孩子若嘴甜，见到大人，叫声叔伯婶婶“新年好”，大人们便给一毛两毛压岁钱，算是拜年了。

　　如今过年，很难寻觅过去年味的感觉，童年时代的年味已一去不复返了。人们的生活水平比过去提高了百倍，物质丰富，不愁吃穿，花钱如水，餐餐鱼肉，日日是年;城市禁烧炮，农村人气少，常有视频说许多农村死气沉沉，无人村，无主房，遍地皆有。现在过年，氛围清淡，过不过无所谓，过也是走走形式，既勉强又无奈，年味一年比一年淡了。城市人怕过年打乱节奏，农村人怕回家过年，除了劳累，沉重的红包代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再有就是人情淡如水，亲戚朋友看重的是红包，脸色随着红包的厚薄而变化。

　　过去过年的年味浓，是因为穷的缘故，现在年味淡，也是因生活太富裕了的缘故。“浓与淡”的变化，大家心里都清楚，列举再多也是多余的了。

　　2026.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