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前几天,看了同年“登高望远”的系列文章《盘炕》,才催生了我这篇《烧炕》。
七十年代的关中农村,入冬之后,暮色漫下来的时候,村庄便开始吐烟。不是炊烟——炊烟是直的,袅袅地往天上走;烧炕的烟轻伏缭绕,贴着墙根、漫过庭院,像迟归的羊群,慢吞吞挤满巷道。那时节,鸡上架了,狗不叫了,只有烟在村子里氤氲、洇染,把黄土墙洇成水墨,把人影洇成剪影。
关中人的土炕,是睡出来的智慧。早先分为两种:一是独立炕,像座小岛泊在厦房的土墙跟;二是锅头连炕,说来也怪,这样的炕让灶王爷与周公做了邻居,饭香能钻进被窝。我家的炕曾经就是锅头连炕。傍晚拉风箱,啪嗒——啪嗒——火光舔着锅底,也舔着炕洞——那炕洞张着嘴,向着墙外,像个等食的孩子。
烧炕是细法活儿。麦草易燃,没有火籽儿(灰烬)不耐热,轰一阵,炕就凉了;包谷杆,或是秋天的残枝败叶,烧过之后,更是“煨”,就是趁着柴火余烬,铲几锨碎柴末——关中人叫“柴抹抹”——浅浅煨进炕洞。看不见火,只有热,像老牛反刍,把白天的光热慢慢嚼给长夜。有时,柴火潮湿不易燃烧,得用个大蒲扇,在炕洞门前使劲儿搧几下,火才能着。
我小时候烧炕,包谷杆连同苞谷芯儿一同烧了,半夜,炕烫得烙人,竹席烙出焦印,母亲起来揭炕席散热。她不说我,只说:“炕也怕撑着。”第二天,那些焦印还在,睡上去,隐约闻见竹席的焦味儿。
八十年代,兴起了蜂窝煤炉子。烧柴火的土炕也进行了改进。晚上睡觉前换好煤球,把炉子往炕洞里一塞,封炉子的盖子留一个缝缝,火不旺不灭,炕便恒温到天明。烟灰没有了,也省得烧炕煨柴抹抹的烦事。
那时母亲常对着熄灭的炕洞发愣。她说:“这炕,咋不喘气呢!”我忽然明白:烧柴的炕是有呼吸的,进风、起火、化灰、余温,烧炕的灰烬,冬天撒在地里,既可以做庄稼的棉被,也可防治病虫害。
好些前年,老屋的土房子换成了楼房,土炕拆了。后来天然气也到了农村,电改气、煤改气,政府有了惠农政策,每年国家给一定的补贴。可是,“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图景和“红泥小灶煨山芋,白烟缭绕竹篱新”的惬意却再也没有了。
在睡梦中,我依稀看见,老屋还亮着灯,屋顶有烟,伏得很低,贴着瓦、缠着树,久久不散。盯着那烟,我看了很久……从睡梦中醒来,忽然觉得它像句没写完的话,从七十年代寄来,隔着四十多年,终于被我签收。
炕凉了……灰冷了……但烟还在文字里,慢慢往天上走……
2026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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