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的鲁西南大地,一进入腊月,数九寒天,天冷地冻,风一吹就嗖嗖地往棉袄里钻。
可再冷的天气,也挡不住乡亲们赶年集的热情。潘渡是郓城以北的重镇,逢一、六、四、九是大集,逢三、八、五、十是小集,十里八乡就数这一个集最大。平时一到集市的日子,四面八方的人都往这儿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在我小的时候,潘渡只有四九这两个日子是集市,因此每年赶年集,都是在腊月二十九。那时哪里想得到,几十年后的年集会变成另一副模样。可不管咋变,赶年集不光是买年货,更是老家过年最有烟火气、最有人情味的一件大事。
天还没大亮,鸡刚叫头遍,家里人就都起床了。大锅灶上熬一锅小米粥,就点咸菜,胡乱扒几口,就算赶集前的早饭。父亲吃完饭急着去潘渡铁工厂上班,母亲翻出厚棉袄,我们姐弟几个早就穿好棉衣,眼睛瞪得溜圆,只等她一声令下。
在我们的一再催促下,收拾停当的母亲穿上棉衣,扎好绑腿,娘几个就开始出发。这时村里好多人也上了路,马车、牛车、自行车、步行的,全往一个方向涌,拖家带口,说说笑笑。过了三栈,人越聚越多,到潘北时,老远就望见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群。
都是附近村上的乡亲,刚到集头上,人还没挤进去,就碰上不少熟人。大家见面第一句,多半是笑着问:“带钱没?”一边说,一边手就往自己口袋里掏,比划着。你一句我一句,既是客套,也是实在话。不过既然来赶年集,兜里早都备好了买年货的钱。
我们村与潘渡亲戚关系多,集市边上往往住着本家亲戚。老远看见我们,就热情地迎上来,拉着母亲的手说:“中午别走了,就在家里吃饭!”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是老家的老俗礼,嘴上客气让一让,其实人家锅里早就下好米,哪能真去添麻烦。笑着推辞几句,心里还是暖烘烘的。这就是乡下人的实在。
潘渡大集在一条东西大街上铺开。一进去,人立马被热闹裹住了。整条大街望不到头,密密匝匝全是人,摩肩接踵,挤都挤不动。一串串红辣椒,一对对红灯笼,一幅幅红对联,一张张红福字,从街头挂到街尾,映得天上地下都红彤彤的。水灵灵的青菜,白花花的莲藕,红白相间的猪肉。耳边全是吆喝声、说笑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块儿,热闹得震耳朵。卖鞭炮的摊子,你点一挂小鞭,我放一盘大鞭,他扔几个二踢脚,噼啪轰隆炸开,惊得孩子抱头缩脖子,咧嘴直笑。炖肉、炸丸子、炸馓子的香味飘满整条街,勾得人直咽口水。卖小玩具的,拨浪鼓、小风车、布老虎,样样都有。我们小孩走几步就挪不动脚。
赶集不是瞎逛,母亲心里早有一本账。买肉要挑肥膘厚的,肥肉炼油,瘦肉剁馅。芹菜、蒜苔、豆芽,待客用,少不了。粉条、海带、豆腐干,这几样过年也是日常。瓜子、花生、糖果,得多买几样,来人待客不能显得寒酸。
还要给老人买棉袜,给家里人添件新衣裳,过年得穿精神。香烛锡纸也得备齐,这是老规矩,不能忘。母亲买东西仔细,挑挑拣拣,还跟摊主聊几句,问问价、拉拉家常。东西买好了,人情也热乎了。
年集上最馋人的,还是那些老味道。炸丸子、炸馓子、蒸年糕,刚出锅热气腾腾,咬一口,就是小时候的味儿。自家熏的肉、卤的菜,切上一盘,油光发亮,过年下酒最香。
小孩赶年集也有自己的打算。我买两毛钱的炒花生,再买两盒摔炮。刚在鞭炮摊前捂着脑袋躲二踢脚,这会儿蹲在玩具摊前挑摔炮,挑得比谁都认真。给自己的玩具枪买两版炮子,就心满意足了。
太阳移到正头顶,集也慢慢散了。路上全是满载而归的乡亲,车斗里、后座上、车把上,塞得满满当当,对联、干货、肉、菜、给孩子捎的小玩意儿,一样样都是年货。人累得够呛,脸上却都笑盈盈的。
往回走的时候,人们心里特别踏实。这不光是买回了东西,是把团圆、把盼头都装回来了。赶年集,赶的就是这份心情,这份家的感觉。
等回到村口,望见家家户户冒烟的烟囱,就知道,年,真的要到了。
如今赶年集,与几十年前大不一样了。有卖智能音箱的,有卖网红杯子的,还有那些叫不上名的新鲜零食。年轻人喝着饮料,这儿看看那儿逛逛。老东西和新玩意儿凑在一块儿,看着既亲切又新鲜。集还是那个集,集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份热乎劲儿,没变。
那一场热热闹闹的年集,把红火、温暖和念想,都留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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