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老家过年，住到初六，眼看着人一天比一天少。前两天还能在晒谷场碰见几个打牌的老人，后两天连麻将声都没了，只剩风刮过空电线杆的嗡嗡声。

　　村口新修的路灯亮得晃眼，可晚上九点以后整条街黑透，连小卖部卷帘门都拉得严严实实。我数过，前后不到两百米，七栋新房全锁着门，玻璃上结了灰，门口对联边角卷了边。去年回来看见的那家卫生所，药柜还是空的，只摆着个体温计和半盒过期创可贴。医生老张去镇里卫生院干了，说“在这儿开不了单，连医保机都不连网”。

　　地还在种，但不像以前那样有人抢着收。隔壁三叔用手机APP租了台北斗导航的收割机，两小时收完三亩稻子，连人带机器当天就走了。他蹲在田埂上抽烟，说：“以前割稻子要喊二十号人，现在喊谁？喊谁谁也不来。”秧歌队早散了，庙会三年没办，连鞭炮都是我爷爷自己掏钱买来放的，就图个响动。

　　初中同学阿杰，去年刚毕业，没考大学，现在在东莞送外卖。他爸说他微信头像换成了骑手制服照，朋友圈光发定位和订单截图。我翻他以前的作文本，初二写的是“想造无人机帮家里喷农药”，现在聊天框里只回我一句：“能干啥干啥，别瞎想。”

　　村委墙上贴着“乡村振兴示范村”的红纸，底下一行小字写着“电商直播培训基地”，可教室门锁着，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隔壁镇的苹果卖得火，靠的是洛川那边统一品牌、统仓发货、冷链直送，我们这的梨子还堆在村口晒着，等着收果贩子来压价。不是没人试过直播，邻村小王拍了三十条视频，点赞最高的一条是“我家狗追鸡”，卖出去两箱梨，运费比梨还贵。

　　丽水那边有村子搞了个“数字游民社区”，听说城里人跑去租农民空房，白天敲电脑，晚上喝咖啡。我们村也有几栋空房，但没人来租——水电不稳，网速卡在2G，连扫码支付都经常转圈。不是不想学，是学了也没地方用。前阵子县里来了批老师教直播，讲完设备怎么连、镜头怎么摆，临走问谁会剪辑，全班二十个年轻人，举起手的两个，一个说“我姐教过我发抖音”，另一个说“我只会加滤镜”。

　　学校老师也留不住。去年刚分来的年轻数学老师，教了半年就调走了，听说考上了县城中学的编制。校长说，不是待遇差，是“在这儿教十年，评职称要等全县排名，县城学校光一个年级就比我们全校学生多”。我表妹在镇中学读初三，她班主任换了四个，有的干俩月就走了，有的连名字都没记住。

　　非遗皮影戏团的老艺人还在，七十二岁，耳朵背，但手还稳。他收过三个徒弟，最大的那个去年去深圳电子厂拧螺丝了，说“学半年，一场挣三十，还不够买烟”。我不信他不想传，我见过他半夜打手电在纸上画新皮影，画的是快递车和充电宝，可没人要演这个。

　　正月初六那天，我帮爷爷把年货往电动车后座绑，他突然说：“听见没？”我愣了一下。他说：“听不见狗叫了。”我抬头看了看，院墙头那只总爱吠的黄狗，年前被表哥带到城里去了，说“乡下养着没意思”。

　　村里那台老广播，春节前修好了，能响了，播的是《走进新时代》，播了三天，再没人去按开关。

　　人走了，声音就没了。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了没人听。不是不想干，是干了没回音。

　　我行李收拾好那天，爷爷把一袋新炒的花生塞进我包里，油纸包着，还烫手。我没敢告诉他，我下个月要去广州当装配工。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抬手把堂屋那盏20瓦的灯关了。灯灭了，屋里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