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扛了25年的糖，终于还是把身子熬累了

　　我爸今年整六十岁，糖尿病二十五年，吃药打针整整十六年。

　　以前我总觉得，我爸是铁打的，是家里的顶梁柱，是那个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人。可从今年开春开始，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老了，病了，扛不动了，那些藏在药片、针管、血糖试纸里的二十五年，终于还是在他身上，露出了最狠的样子——并发症来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爸第一次查出糖尿病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他天天往医院跑，回家就捧着一碗没味道的粗粮饭，以前最爱吃的糖糕、肥肉、甜粥，全都一口不碰了。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爸爸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矫情”，连块糖都不敢吃。后来长大我才知道，那不是矫情，是没办法，是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被贴上了“严格控制”的标签，一贴，就是二十五年。

　　前十年，他只吃药，每天三顿，顿顿不落。

　　家里的抽屉里，永远摆着密密麻麻的药盒，白色的、黄色的、小的、大的，装满了整个抽屉。他记性不算好，可从来没忘记过吃药，早上出门前吃，中午下班回家吃，晚上睡前吃，比谁都准时。那时候他还能干重活，下地、搬东西、跑长途，一样不落，只是比别人更容易渴，更容易饿，更容易累。

　　他总跟我说：“没事，爸身体好，吃点药就压住了，不耽误事。”

　　我那时候傻，真信了。

　　信他真的没事，信他真的能扛一辈子，信这个病只是吃吃药那么简单。

　　从四十四岁那年开始，药不管用了，医生说必须打胰岛素。

　　从那天起，我爸的身上，就多了一根针。

　　一天两针，早晚各一次，自己给自己打，一打，就是十六年。

　　我至今都忘不了他第一次打针的样子。

　　他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手有点抖，看着那根细细的针管，愣了好几分钟。我妈在旁边掉眼泪，他还强装轻松，说：“多大点事，打一针就好了，以后不用天天吃那么多药了。”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针头扎进肚皮的时候，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一下，像扎在我心上。

　　十六年，五千八百多个日夜，不管刮风下雨，不管过年过节，他从来没停过。

　　冬天冷，手冻得僵硬，他就把针管捂热了再打；夏天出汗多，皮肤黏糊糊，他照样撩起衣服，一针下去，眼都不眨。家里的冰箱里，永远放着胰岛素笔，冷藏袋、酒精棉、针头，堆得满满当当。

　　他总说：“习惯了，不疼，就是麻烦点。”

　　可我知道，那不是麻烦，是煎熬。

　　是吃一口饭要算糖分，喝一口水要想血糖，走一段路要担心累着，睡一觉都要提心吊胆，怕夜里血糖低了醒不过来。

　　这二十五年里，他忌口忌得让人心疼。

　　别人过年吃大鱼大肉、糖果点心，他只能吃清淡的菜、半碗粗粮；夏天别人吃西瓜、喝冰饮，他只能舔一小口，解解馋就赶紧放下；出去聚餐，别人大快朵颐，他永远是最拘束的那一个，这不敢吃，那不敢碰，生怕血糖一高，就收不住。

　　他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和我妈，硬生生忍了二十五年。

　　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不舍得给自己买一点好的，药都要挑最便宜的，针管都要反复用好几次，说浪费钱。他总说：“我没事，省点钱给孩子用，给家里用。”

　　我以前总劝他，对自己好一点，别太省，别太累。

　　他每次都点头，可转头依旧拼命干活，依旧能扛就扛，能忍就忍。

　　他总觉得，自己是男人，是父亲，不能倒下，不能生病，不能给孩子添负担。

　　可人的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

　　今年过完年没多长时间，不对劲的地方，一个接一个来了。

　　最先开始的是眼睛。

　　他总说看东西模糊，眼前像蒙了一层雾，以前看报纸清清楚楚，现在字都重影，连电视都看不清。我带他去医院查，医生说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是并发症，再晚一点，有可能会失明。

　　那一天，我爸坐在医院的椅子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手不停地搓。

　　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才发现，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真的老了，病了，脆弱了。

　　紧接着，脚也开始出问题。

　　脚趾发麻、发凉，有时候刺痛，像针扎一样，走路久一点就疼得受不了。医生说这是糖尿病足，是最麻烦的并发症之一，再不好好控制，严重了会溃烂，甚至要截肢。

　　我妈偷偷跟我说，爸晚上经常疼得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敢出声，怕吵醒她，怕我知道了担心。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在外面偷偷哭了很久。

　　我恨自己长大得太慢，恨自己没能早点让他享福，恨自己以前总以为他没事，总以为他能一直扛下去。

　　二十五年，他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疼都自己扛着，吃药、打针、忌口、劳累，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喊过一句累，没说过一句苦。

　　现在并发症来了，眼睛看不清，脚疼走不动，血压、血脂、血糖全都乱了，每天要吃一大把药，要打两次针，要跑好几次医院，以前那个精神抖擞的老爸，彻底瘦了一圈，脸色也差了很多。

　　每次陪他去医院，看着他排队、抽血、检查、拿药，步履蹒跚的样子，我都特别难受。

　　他还总安慰我：“别担心，爸没事，老了都这样，养养就好了。”

　　可我怎么能不担心。

　　这二十五年，他为了这个家，为了我，把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熬干了。

　　年轻的时候拼命赚钱，供我读书，给家里盖房，老了本该享福，却要被并发症折磨，连吃一口喜欢的东西、走一段安稳的路，都成了奢侈。

　　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病，人生只剩归途。

　　以前总觉得日子很长，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陪他，可真等到他身体垮了，才发现，时间根本不等人，病痛也不会因为你孝顺，就手下留情。

　　我现在最大的心愿，不是赚多少钱，不是有多成功，就是希望我爸能少疼一点，能舒服一点，能平平安安的，能多陪我几年。

　　我开始学着给他测血糖，给他打胰岛素，给他做清淡又有营养的饭，陪着他慢慢走路，陪着他去医院，陪着他说说话。

　　他总说：“爸拖累你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眼泪直流。

　　爸，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不是拖累，这是我该做的，是我这辈子最应该做好的事。

　　二十五年的糖尿病，十六年的针和药，我爸扛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

　　他用自己的健康，换来了我长大，换来了这个家的安稳。

　　现在，换我护着他，陪着他，撑着他。

　　人这一辈子，最不能等的，就是孝顺。

　　最不能赌的，就是父母的健康。

　　别等到父母病倒了，才想起陪伴；别等到身体扛不住了，才懂得珍惜。

　　爸，你辛苦了，后半辈子，换我来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