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苏联时代钢铁洪流的恐惧是西方世界冷战时代很多人的阴影。对他们而言，衰弱的俄罗斯一直是一个具有巨大威胁的政治生命体，唯有将俄罗斯彻底肢解才能满足情感深处的安全需求。

　　这种心态就是今日欧洲仇俄派系的底层代码。它本质上是由一种理性无法遏制的恐惧所驱动。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俄罗斯威胁论在欧洲内部一直拥有持续不断的支持。这也是为何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在最近再次强调了欧洲的恐俄症问题。

　　拉夫罗夫指出，俄罗斯没有攻击欧洲的任何计划，并将当前的对抗局势归咎于部分欧洲领导人自陷对抗陷阱。并且如果遭到欧洲攻击，俄方的回应将是“利用一切手段的完全军事回应”。

　　拉夫罗夫的讲话并非无的放矢。在与美国的双边协议到期之后，冷战时代的军控体制实际上已经脑死亡。俄罗斯也必须适应这种全新的局面，或者说，调整自己的地缘政治话语体系。这也是为何拉夫罗夫在谈话中特别强调了会采用一切手段的原因。这实际上是对俄乌冲突中特别军事行动这一政治术语的放弃。

　　自从2022年冲突爆发后，俄罗斯方面一直拒绝将俄乌冲突定义为战争，反而用特别军事行动这样的术语在官方层面上阐释。在这种叙事逻辑中，特别军事行动代表了一种地理受限、目标可控且手段相对节制的军事手段，旨在维持国内政治经济的相对常态化，从而向国内和国际社会展示俄罗斯无意发动全面战争的信号。俄罗斯至今没有转为全面军事动员体制就是典型的例证。

　　但在拉夫罗夫此次的讲话中，这种有限制的逻辑已经在官方层面解禁。俄罗斯正在向欧洲国家发出最明显的政治信号，那就是脱离冷战军控体制的俄罗斯将恢复自己完全的武力使用权。在俄罗斯常规军事力量衰弱的情况下，这意味着俄罗斯的核威慑门槛将会进一步下降。

　　具体而言，在没有条约约束的情况下，俄罗斯可以不受限制地部署针对欧洲的中短程核投送载体，例如波罗的海加里宁格勒地区的导弹部署可能进一步升级。这种物理意义上的压力将会迫使欧洲建制派重新审视与俄罗斯对抗的必要性。

　　从表面看，俄罗斯的这种做法似乎会适得其反。毕竟对于威胁，人的本能反应是进行自我防卫。欧洲的仇俄派势必会利用这种威胁进一步要求欧洲武装它们与俄罗斯对抗。事实上，前两天关于俄罗斯将会轻易击溃波罗的海三国的军事推演就是一种非常值得玩味的放风。这本质上是波罗的海三国担心自己会在整体的博弈中作为弃子被放弃，进而塑造危机感来加强筹码的表现。

　　但正是这种逻辑暗示了俄罗斯之所以要这样做的原因。从现实的军事实力对比看，俄罗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全面进攻欧洲的能力，是一个难以否认的事实。这不仅是俄乌冲突的问题，也是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产业结构困境。

　　这也是为何俄罗斯将重点放在核武器和弹道导弹这样的非常规武器上。俄罗斯实际上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欧洲建制派，虽然俄罗斯已经不再拥有大规模地面进攻的能力，但它依旧拥有核毁灭的能力。

　　俄罗斯在俄乌冲突中所试射的榛树导弹是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该超音速导弹成功突破了欧洲人花费重金建立的防空系统，证实了俄罗斯拥有在关键时候瘫痪欧洲领导层的能力。而这种能力会在在很大程度上遏制欧洲内部仇俄派系推行对抗路线的难度，毕竟对于许多与俄罗斯矛盾并不深刻的欧洲国家而言，为了仇俄派系的利益导致自己陷入高度安全威胁的做法显然得不偿失。

　　事实上，欧洲国家已经展现出类似的分化动向。法国总统马克龙就派出了自己的特使直接与莫斯科方面进行接触。因为对这些西欧国家来说，它们从一开始就明白，俄罗斯不进攻欧洲不是一个意愿问题，而是一个能力问题。俄罗斯的战略威慑更多是一种防御性威慑的表现，目的是为了拒绝西方势力进一步侵入它的核心地缘政治范围。所以在乌克兰已经丧失胜利前景的情况下，与俄罗斯方面恢复接触才是本国利益之所在。

　　甚至退一万步来说，连乌克兰都保不住，那么保不住更弱小的波罗的海三国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这些地区在过去数百年中一直就处于俄罗斯的地缘政治轨道中，欧盟只不过是借助冷战后的新自由主义西风，才获得了本来就不符合自身实力的胜利。在一个日益转向大国竞争的时代，通过让渡自己非核心地缘政治利益的方式换取大国在其他方面的合作，充其量只是一种常规手段。

　　对乌克兰而言，这绝对算不上什么好消息。至少乌克兰人在社交媒体上的咒骂已经说明了他们所感受到的恐惧。因为它们无力解决一个问题，即欧洲人最终只有自己坐上谈判桌才最有可能捍卫欧洲的利益。乌克兰并不能代表或者捍卫欧洲的立场。

　　即便是与乌克兰人最感同身受的波罗的海三国，也意识到西欧国家蠢蠢欲动的心情。只不过同样弱小的它们也没有直接影响这些大国决策的能力。所以波罗的海三国试图将对俄主导权尽可能上升到欧盟层面，从而利用这一平台尽可能挑选符合它们口味的特使。它们现下的人选就是同样出身北欧阵营的芬兰总统。

　　问题是，在整个欧洲层面，北欧与波罗的海国家的整体实力依旧比不过法国和意大利这样的核心国家。在仇俄派日益无法证实乌克兰能够获得胜利的情况下，话语权的转移是难以逆转的客观态势。当然它们可能很快就不需要头疼这一问题了，毕竟法国右翼民粹主义上台的前景已经近在眼前。乌克兰马上就不会再是欧洲政治最主要的焦点，新一轮的斗争正在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