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打印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不是激动,是觉得可笑。
A4纸在打印机里慢慢吐出来,黑色宋体字工工整整,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现任职务……”
个人原因。
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什么个人原因?
是八年来工资只涨了一百块钱的个人原因?
是看着新来的应届生工资比我高三千块的个人原因?
是每天加班到深夜却连打车费都要自己掏的个人原因?
打印机终于安静下来。
我拿起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纸,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出无数个发光的格子。
其中一个格子里,坐着三十二岁的我。
叶文舟。
在这家叫做“萤火科技”的小公司里,干了整整八年。
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二岁。
从意气风发的毕业生,到如今眼角有了细纹的中年人。
八年。
足够一场抗战的时间。
我却只换来每个月多一百块钱的工资。
“文舟,还没走?”
同事小李背着包路过我工位,探头看了一眼。
我迅速把辞职信反扣在桌上。
“马上就走,还有点东西要收。”
“那你早点,听说今晚要下大雨。”
小李挥挥手,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重新拿起那张纸。
目光落在最后那个签名栏。
还空着。
笔就握在手里,黑色的中性笔,笔帽已经被咬出了细密的牙痕。
这是我的习惯。
紧张或者犹豫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咬笔帽。
八年了,这支笔跟了我六年。
笔身上的LOGO都磨掉了大半。
就像我。
刚来公司时的锐气和热情,也早被时间磨得所剩无几。
我最终没有签下名字。
把辞职信对折,再对折,塞进公文包最里层。
再等等。
等发完这个月工资。
等把手头最后一个项目收尾。
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拖延的借口。
我害怕。
怕离开这个待了八年的地方,怕面对未知,怕三十二岁重新开始。
更怕的,是承认自己这八年,活成了一个笑话。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
“您尾号3472的账户于07月15日18:32入账工资,人民币6,850.00元。”
6850。
和上个月一样。
和八年前转正后的工资相比,只多了100块。
2008年,我大学毕业来到这座城市。
那是金融危机席卷全球的第二年,工作不好找。
我揣着二本文凭,跑了十几场招聘会,简历石沉大海。
直到遇见沈东山。
萤火科技的创始人,当时三十五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 Polo衫,坐在会展中心最角落的摊位后面。
摊位简陋得可笑。
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桌上放着的手写牌子还有点歪——“萤火科技招聘软件开发工程师”。
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萤火的“萤”字少了一点。
我路过时停了下来。
指着牌子说:“老板,你这个萤字写错了。”
沈东山抬起头,眼睛很亮。
“哟,你看出来了?来来来,坐下聊聊。”
就这样聊了一个下午。
他说他在做一个很有意思的项目,关于智能家居控制系统。
那时候智能手机才刚刚兴起,物联网还是个很遥远的概念。
但我听得入了迷。
他说公司很小,加上他才四个人,挤在居民楼里办公。
他说工资不会太高,但他承诺,只要公司做起来,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一起吃苦的兄弟。
他说公司名字叫萤火,是因为相信再微弱的光,也能照亮一方天地。
年轻人的热血最容易点燃。
我被点燃了。
第二天就去报了到。
公司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里,三室一厅,客厅摆着四张桌子就是办公室。
阳台堆满了泡面箱。
其中一个房间里摆着一张行军床,沈东山就住在那里。
我去的第一天,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条件简陋了点,但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我相信了。
那时候我真相信。
最初的三年,是最苦也最快乐的时光。
我们五个人挤在那个小房子里,白天敲代码,晚上打地铺。
沈东山和我们一起吃泡面,一起熬夜调试程序。
有时候凌晨三四点,几个人瘫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傻笑。
他说:“兄弟们,等咱们的产品上线了,我带你们去三亚旅游,住五星级酒店!”
我们说好。
他说:“等公司拿到融资,我给每个人都涨工资,翻倍涨!”
我们说好。
他说:“萤火一定会变成熊熊大火!”
我们都说好。
2011年,公司推出了第一代智能插座。
能通过手机APP远程控制开关,还能定时。
那时候市面上几乎没有同类产品。
我们赶上了风口。
产品上线三个月,卖出了一万台。
沈东山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宣布:“我们要搬家了!”
新办公室在创意产业园,两百平米,宽敞明亮。
我们有了自己的工位,有了饮水机,有了真正的会议室。
搬家那天,沈东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
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说:“谢谢你们,没有你们,萤火走不到今天。”
声音有点哽咽。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2012年,公司拿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
三百万。
沈东山开了第一次正式的全体员工大会。
那时候公司已经有十五个人了。
他说,要给大家发期权。
每个人都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期权协议。
我的那份写着:授予叶文舟萤火科技有限公司3%的期权。
沈东山拍着我的肩膀说:“文舟,你是公司的元老,这是你应得的。”
我捏着那份协议,手心里全是汗。
3%。
虽然只是期权,虽然要四年才能完全归属。
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成了这家公司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给在老家的父母打电话。
我说:“爸,妈,你们儿子可能要出息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出息不出息不重要,你自己过得高兴就行。”
我爸接过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干,别辜负人家对你的信任。”
我说:“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所以我更拼命了。
2013年到2015年,是公司飞速发展的三年。
员工从十五人扩大到八十人。
产品从智能插座扩展到整个智能家居系统。
我们又搬了一次家,这次是整整一层楼,八百平米。
装修得很气派。
沈东山有了独立的办公室,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
他也不再穿皱巴巴的Polo衫,换上了定制的衬衫和西装。
我们都变了。
唯一没变的,是我的工资。
2013年,我工资涨了一次。
从6750涨到6850。
一百块钱。
沈东山找我谈话,在他新的办公室里。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
他说:“文舟,你是公司的老人了,按理说该给你多涨点。但公司现在处在扩张期,到处都要用钱。你放心,你的贡献我都记在心里,期权在那里,等上市了,一切都值了。”
我说:“我明白。”
我真的明白吗?
也许明白,也许不明白。
但我选择了相信。
相信那些期权总有一天会变成真金白银。
相信沈东山不会辜负我们这些老人。
2016年,公司准备B轮融资。
沈东山又进行了一次期权激励。
这次我的期权从3%增加到了多少,他没有明确说。
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新的协议。
“文舟,签个字。”
协议是全英文的,厚厚一沓。
我看不懂。
沈东山笑着说:“放心,都是标准模板。这次给你增加了一些,具体数字法务那边会处理。你只需要知道,你是公司最重要的合伙人之一。”
我签了。
没有细看。
那时候我忙着带团队开发新产品,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我相信沈东山。
八年来,我一直相信。
直到上周。
新来的实习生小赵,应届毕业生,坐在我旁边的工位。
有天中午一起吃饭,他随口问我:“叶哥,你来公司这么久,工资得有两三万了吧?”
我筷子顿了顿。
含糊地说:“还行。”
小赵没察觉我的尴尬,自顾自地说:“那我得好好干,争取早点转正。HR说我转正后能拿九千五,比我同学们都高呢。”
九千五。
比我这个干了八年的人,高了将近三千。
那天下午,我去茶水间冲咖啡。
路过财务部门口,听见里面几个小姑娘在聊天。
“诶,你们知道吗,运营部新来的那个主管,年薪四十万呢!”
“哇,这么多?他来多久了?”
“三个月吧。听说以前在大厂待过,沈总特地挖来的。”
“啧啧,还是外来和尚好念经啊……”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滚烫的液体溅出来,烫红了虎口。
我没感觉到疼。
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一点点凉下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二十四岁,我相信梦想。
二十六岁,我相信承诺。
二十八岁,我相信期权。
三十岁,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三十二岁,我突然不知道自己相信什么了。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人力资源部。
门开着,人事主管不在。
电脑屏幕亮着,Excel表格打开着。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心跳如擂鼓。
我知道不该看,但脚步停不下来。
鼠标滑动。
表格上是全公司的薪资明细。
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叶文舟。
职位:高级软件开发工程师。
月薪:6850。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2013年调薪+100,此后未调整。
我的手放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移开。
继续往下翻。
看到了那个新来的运营主管。
年薪:400,000。
看到了几个比我晚来三年的同事。
月薪都在一万二以上。
看到了实习生小赵的转正薪资。
9500。
表格很长,足足几百行。
我看完了所有人。
然后发现,我是全公司同等职级里,工资最低的那个。
甚至比一些应届生还要低。
那一刻的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像是走在路上,突然一脚踩空,坠入无边无际的虚无。
八年。
三千多个日夜。
无数次熬夜加班,无数次周末赶来救急,无数次为了赶进度睡在公司。
换来的是全公司最低的薪资。
换来的是每月一百块的涨幅。
换来的是什么?
我关上Excel表格,退出人力资源部。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边缘磕掉了一块漆。
一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但我一直舍不得扔。
几张合影,2012年公司年会拍的,那时候大家都笑得很灿烂。
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沈东山在公司第一个办公室的合照。
两个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比耶。
那时候他还不叫我叶工,叫我文舟。
我叫他东山哥。
我把照片扣在桌上。
打开了Word文档。
“辞职报告”四个字,我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后只打出一行: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现任职务。
很官方,很冷静。
冷静得不像在告别八年的青春。
那封没有签名的辞职信,在公文包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写代码。
只是话变少了。
午休时不再和同事一起吃饭,而是自己躲到安全通道的楼梯间。
那里安静,适合思考。
思考我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个解释?
等一个挽留?
还是等自己最后那点可笑的念想,彻底熄灭?
第四天,公司开季度总结会。
沈东山站在投影前,激情洋溢地讲着公司未来三年的规划。
“我们要做行业第一!”
“明年启动上市计划!”
“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司的功臣,等公司上市,我保证,每个人都会实现财务自由!”
底下响起掌声。
我跟着拍手,手掌相击,发出空洞的声响。
散会后,沈东山叫住我。
“文舟,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去。
他的办公室又换了一面墙,改成了整面的玻璃柜,里面摆着各种奖杯和专利证书。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坐进宽大的皮椅里。
“文舟,最近怎么样?看你状态不是很好。”
“还好。”我说。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有困难尽管说,公司能帮一定帮。”
“没有。”
“那……”沈东山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是不是对薪资有什么想法?我听说,你最近在打听同事的工资?”
我心里一紧。
原来他知道。
“沈总,我……”
“文舟啊,”他打断我,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是公司的老人了,应该最清楚公司的状况。我们现在处在上市前的关键期,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你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薪资体系要公平,要照顾到新来的同事,不然留不住人才。你是元老,要有格局,要理解公司的难处。”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样,我再给你增加一点期权。这是补充协议,你看看。”
他把文件推过来。
我没有接。
“沈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我来公司八年了。”
“是啊,八年了。时间真快。”他感慨。
“这八年,我工资只涨了一百块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东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文舟,咱们不能只看工资。你的期权,这些年我一直在给你增加。等公司上市,那些期权的价值,可能是你工资的几十倍,几百倍。眼光要放长远。”
“那我现在有多少期权?”
问题抛出去,沈东山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具体数字要问法务。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是公司持股最多的员工之一。”
“之一是多少?”
“文舟,”沈东山的语气沉下来,“你是在质疑我吗?”
“我只是想知道,我八年青春,到底换来了多少股份。”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文舟,我一直把你当兄弟。当年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是你陪着我熬过来的。这份情谊,我沈东山一辈子不会忘。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破坏了整个薪资体系。这样,我私人给你发一笔奖金,五万块,算是这些年辛苦的额外补偿。怎么样?”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
如果是三年前,五万块可能会让我感动。
如果是五年前,这番话可能会让我羞愧。
但现在,我只觉得累。
“不用了,沈总。”我站起来,“谢谢您的好意。”
“文舟……”
“我先去工作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的灯光依然惨白。
我回到工位,从公文包最里层,拿出了那封对折的辞职信。
展开。
平整地铺在桌上。
黑色宋体字工工整整。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拿起那支笔帽被咬出牙痕的黑色中性笔,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叶文舟。
三个字,写了八年。
最后一笔落下时,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
我把辞职信装进信封。
没有封口。
直接走向沈东山的办公室。
敲门。
“进。”
沈东山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一会儿给你回过去。”
挂断电话,他看着我,脸上还带着刚才谈话未消的余温。
“文舟,还有事?”
我把信封放在他桌上。
“沈总,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沈东山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普通的白色信封,好像没听清我在说什么。
“什么?”
“我辞职。”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沈东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从错愕,到不解,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文舟,你这是干什么?就因为我没给你涨工资?我刚才不是说了,给你发五万奖金……”
“不是钱的问题。”我打断他。
“那是什么问题?”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些,“叶文舟,我对你不薄吧?八年,我从没亏待过你。期权,职位,我哪点亏待你了?你现在说走就走?”
“沈总,”我看着他的眼睛,“您说没亏待我。那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八年来,您一共给过我多少股份?”
沈东山张了张嘴。
话卡在喉咙里。
“我是公司的创始人,我给你的,只会多不会少。具体数字,那是商业机密,没必要跟你交代得那么清楚。”
“那我的工资,八年来只涨了一百块钱,这也是商业机密吗?”
“我说了,眼光要放长远!期权!期权才是大头!”
“可我看不到。”我说,“八年了,我看不到那些期权在哪里。我只看到我的工资是全公司最低的。我只看到新来的应届生工资比我高。我只看到您不断从外面高薪挖人,却对我们这些老人视而不见。”
沈东山的脸涨红了。
“叶文舟!你这是在指责我?”
“我不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什么是事实?事实是公司养了你八年!事实是我给了你实现梦想的平台!事实是你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敲着桌面。
“好,你要走是吧?走!我告诉你,萤火科技离了谁都能转!你以为你很重要?你以为公司没了你就不行了?天真!”
我静静听着。
等他吼完,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说完了?”我问。
沈东山喘着粗气,瞪着我。
“沈总,谢谢您这八年的栽培。”我对他鞠了一躬,“工作我会交接好。按照劳动法,我会再待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会完成手头所有工作。”
说完,我转身要走。
“等等!”
沈东山叫住我。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带着颤抖的语调。
“文舟,”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你……你真要走?”
“是。”
“就为了工资?”
“我说了,不是。”
“那到底为什么?”他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涨工资?我现在就给你涨!涨多少?五千?一万?你说!”
“太晚了,沈总。”
“不晚!怎么会晚?”他急切地说,“文舟,你是公司的元老,是和我一起创业的兄弟。公司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我承认,这些年我太忙,忽略了你的感受。但你不能就这么走。你不能。”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是慌乱,又像是……恐惧?
“沈总,辞职信我已经交了。按照流程……”
“流程个屁!”他爆了粗口,随即意识到失态,松开手,抹了把脸,“文舟,你听我说。公司马上要上市了。真的,券商都找好了,明年就报材料。你现在走,你会后悔的。你手里的股份,上市后至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我问。
“三千万!”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至少三千万!你现在走,这些都没了!你傻不傻?”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跟随了八年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额头的汗,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
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沈总,”我缓缓开口,“您刚才说,我手里有多少股份?”
“很……很多。”他眼神闪烁。
“具体数字是多少?”
“这个……”
“我自己有多少股份,我自己都不知道,您却告诉我值三千万?”
沈东山语塞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玻璃窗外,城市的黄昏正在降临。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很美。
像八年前,我们在那个小居民楼的阳台上,一起看过的无数个黄昏。
那时候我们穷,但快乐。
那时候我们相信,未来一定会很好。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
良久,沈东山转过身。
他的表情平静下来了,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文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念了八年了。”我说。
“好。好。”他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你的辞职,我批准了。交接期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把手头工作整理好,移交给……移交给王主管。”
“好。”
“另外,”他抬起头,看着我,“按照你入职时签的协议,辞职员工持有的期权,公司有权以原始价格回购。你的股份,公司会收回。”
“可以。”
“你不问问价格?”
“不必了。”我说,“反正我也从来没真正拥有过,不是吗?”
沈东山的脸色白了白。
他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这个曾经让我热血沸腾,让我甘愿付出八年青春的男人。
此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像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塑。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异常平静。
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
把手头的工作一项项整理成文档,标注清楚,发给接手的人。
同事们都知道了我要走的消息。
有人惋惜,有人不解,也有人暗地里松了口气——毕竟我走了,就多出一个高级工程师的位子。
小李偷偷问我:“叶哥,你真要走啊?去哪?下家找好了吗?”
我说:“还没,想休息一段时间。”
“那你可亏大了,”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公司真的要上市了。你现在走,期权都没了。”
“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可是钱啊!好多钱!”
我笑笑,没说话。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从来没拥有过。
有些承诺,等太久了,就懒得再等了。
最后一天。
我收拾好东西。
一个纸箱,装完了我八年职业生涯的所有物品。
保温杯,绿萝,几张合影,几本技术书。
就这么多。
同事们说要给我办送别宴,我婉拒了。
我不喜欢那种虚假的热闹。
临下班时,沈东山突然出现在我们部门。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袋很重,像是没睡好。
“文舟,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跟着他过去。
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我不认识。
“这位是公司的法律顾问,周律师。”沈东山介绍。
周律师站起来,和我握手,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叶先生,你好。”
“你好。”
“叶先生请坐。”周律师示意我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关于你离职后的期权处理,需要和你确认一些细节。”
“您说。”
“根据你与公司签订的多份期权协议,截至目前,你共计持有萤火科技有限公司16%的期权。”
我愣住了。
“多少?”
“16%。”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详细的股权结构表和你的行权记录,你可以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叶文舟,持股比例:16%。
后面有每次授予的时间、数量、行权价格。
最早是2012年,3%。
然后是2016年,增加了5%。
2018年,又增加了4%。
2020年,又增加了4%。
加起来,正好16%。
我的手开始发抖。
纸张在指尖微微颤动。
“这……这是真的?”
“当然,”周律师说,“所有协议都有你的亲笔签名,公司也在工商部门做了备案。叶先生,你一直是萤火科技的第二大自然人股东,仅次于沈总。”
我抬起头,看向沈东山。
他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沈东山说,“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你的期权一直在增加。我告诉过你,等公司上市,你会得到应有的回报。我告诉过你,眼光要放长远。”
“可是你没有告诉过我具体数字!”
“因为没必要。”沈东山的语气平静,“文舟,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从公司只有五个人的时候,你就跟着我。我给你股份,不是为了绑住你,是因为你真的值得。但我不希望你被这些数字束缚。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股权关系。”
“所以你就让我拿着全公司最低的工资,干了八年?”我的声音在颤抖,“沈东山,你知不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的?我看着新来的同事工资比我高,我看着你高薪挖来的人一个个眼高于顶,我看着我的同学买房买车,而我连首付都凑不齐!我三十多岁了,还住在出租屋里!我还得算计每天的饭钱!”
我站起来,把那份股权文件摔在桌上。
“16%的股份!你哪怕早一点告诉我,哪怕给我看一次这份文件,我都不会走!我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不会觉得自己这八年活成了笑话!”
沈东山也站起来。
他的眼圈红了。
“文舟,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些离开。我以为你懂,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孩子。我以为我们是一起奋斗的兄弟,不是雇佣关系。工资低怎么了?我自己的工资,这八年也只涨了两次!公司赚的每一分钱,我都投回了研发,投进了市场!我自己住的房子,还是十年前贷款买的!我开的那辆车,是二手国产车!文舟,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他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
“你看看我,文舟。我今年四十三岁了,头发白了一半。我有高血压,有胃病,每天吃一把药。我老婆因为我天天加班,要跟我离婚。我女儿上初中三年,我只去开过一次家长会。我图什么?”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图公司能活下去,图我们当年的梦想能实现。我图跟着我的这帮兄弟,有一天能真真正正地发财致富。我错了,文舟。我错在太理想主义,错在以为只要把股份分给大家,大家就能理解我的苦心。我错在以为,感情比钱重要。”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现在你要走了。因为工资低。因为觉得我亏待了你。”他苦笑着摇头,“多可笑啊。我给了你16%的股份,却因为每个月少给你几千块钱工资,你要走。”
周律师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东山的喘息声,和我剧烈的心跳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创业者。
这个现在疲惫憔悴的中年人。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小居民楼的阳台上,他对我说的话。
“文舟,咱们要做一件了不起的事。等做成了,我带你们去三亚,住五星级酒店。”
“等公司有钱了,我给每个人都涨工资,翻倍涨!”
“萤火一定会变成熊熊大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时候我们都相信。
相信梦想,相信未来,相信彼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公司越来越大开始?
是从人越来越多开始?
还是从我们不再一起蹲在阳台吃泡面开始?
“沈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那份期权协议,能让我带走吗?”
沈东山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周律师,给他一份复印件。”
“原件呢?”我问。
“原件要留在公司备案。”周律师说。
“那我怎么证明,我有16%的股份?”
“你可以随时来查档,或者委托律师查询。”周律师说,“工商登记信息是公开的,你的持股比例确实在那里。”
我点点头。
拿起那份复印件,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纸张很薄,却感觉很重。
“那我走了。”
沈东山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我看到,他的眼角有泪滑下来。
我转身,拉开门。
这一次,没有回头。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我抱着那个纸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八年。
我人生最好的八年,都留在了这栋大楼里。
换来了什么?
一份16%的股份证明,和每月6850的工资。
多讽刺。
手机震了。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文舟,这周末回家吗?你爸给你晒了腊肉,说让你带点回去。”
我盯着屏幕,眼睛突然就湿了。
八年了。
我每次回家,都跟父母说,我在公司干得很好,老板很器重我,等公司上市了,我就有钱了,就接他们来城里住。
他们总是笑呵呵地说:“不急不急,你好好工作,别太累。”
他们从没问过我工资多少,从没催过我结婚买房。
他们只是每次在我回家时,做一桌我爱吃的菜,然后在我走时,往我包里塞满腊肉、香肠、土鸡蛋。
“在外头别舍不得吃,身体最重要。”
这是他们最常说的话。
我站在街头,抱着纸箱,哭得像个孩子。
行人匆匆,没有人停留。
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哭,无数人笑,无数人来,无数人走。
我的八年,我的委屈,我的不甘,我的16%的股份,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在路边莫名其妙的眼泪。
仅此而已。
我哭够了,擦干眼泪,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好嘞。”
车在夜色中穿行。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霓虹。
这个城市很美,但不属于我。
八年了,我从未真正拥有过它。
就像我从未真正拥有过那16%的股份。
回到出租屋,我把纸箱放在墙角。
泡了碗面,坐在床边吃。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东山发来的微信。
很长的一段话。
“文舟,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多。也许我真的错了。我以为给股份就是最大的诚意,却忽略了你的日常生活。我以为我们是兄弟,可以共苦,就能同甘。但我忘了,兄弟也要吃饭,也要生活。16%的股份,上市后可能值几千万,但现在,它不能当饭吃。对不起,文舟。这八年,委屈你了。你的离职手续,我会让人尽快办。另外,我个人给你转了一笔钱,不多,五十万,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别拒绝,这是我欠你的。以后……常联系。”
我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
账户余额:508,650.00元。
五十万,到账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吃泡面。
面条已经坨了,但我一口一口,吃得很干净。
吃完,我把碗洗干净,放进橱柜。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日用品。
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墙角那个纸箱,我打开看了看。
保温杯,绿萝,合影,技术书。
我把合影拿出来,一张张翻看。
2012年年会,我们十几个人挤在KTV的小包间里,唱歌唱到半夜。
2014年产品上线,我们在办公室通宵庆祝,沈东山开了最便宜的红酒,大家用纸杯喝。
2016年公司搬到新办公室,我们在前台合影,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2018年,公司拿到B轮融资,我们在五星级酒店开了庆功宴,那是我第一次穿西装。
照片里的我,一年年变化。
从青涩到成熟,从眼里有光到只剩下疲惫。
我把照片一张张撕碎,扔进垃圾桶。
只留下一张。
我和沈东山在公司第一个办公室的合照。
两个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比耶。
那时候他还不叫我叶工,叫我文舟。
我叫他东山哥。
我把这张照片塞进行李箱夹层。
然后,我把那盆绿萝送给了房东阿姨。
“阿姨,这盆花送您,我搬走了。”
“哟,怎么突然要搬走?找到更好的房子了?”
“不是,我要回老家了。”
“回老家好啊,老家安稳。”
是啊,老家安稳。
八年漂泊,我累了。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买了回家的票。
高铁,三个小时就能到。
候车室里,我给沈东山回了条微信。
“钱收到了,谢谢。股份的事,等我安顿好了,再联系。保重。”
点击发送。
然后关机。
高铁启动时,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
这个我待了八年的地方。
这个承载了我所有青春和梦想的地方。
再见。
也许再也不见。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了老家县城的火车站出口。
父母等在站外,看见我,使劲挥手。
“文舟!这里!”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妈妈接过我的箱子,爸爸拍拍我的肩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妈的眼睛红了:“瘦了,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妈,我没事。”
“走,回家,妈给你炖了鸡汤。”
家还是老样子。
两层小楼,院子里的桂花树又长高了些。
我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书架上摆着我中学时的奖状,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球星海报。
妈妈在厨房忙活,爸爸在客厅泡茶。
“工作的事,怎么样了?”爸爸递给我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问。
“辞了。”我说。
“辞了也好,”爸爸点点头,“在外头太累,回家歇歇。工作慢慢找,不急。”
“嗯。”
“那个……钱够用吗?不够爸这儿有。”
“够。”我说,“老板给了笔补偿金,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
爸爸没再问。
他从来不多问。
吃过晚饭,我陪他们在客厅看电视。
妈妈在织毛衣,爸爸在看新闻。
很平常的夜晚。
却让我觉得,这八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几十条未读微信。
有前同事的问候,有朋友的关心,还有几条猎头发来的消息。
我一一回复,然后点开沈东山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照片。
是公司空荡荡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配文:“八年,恍如一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睡觉。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
在家待了半个月。
每天睡到自然醒,陪妈妈买菜,陪爸爸下棋。
偶尔有亲戚朋友问起工作,我就说辞职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没人追问。
小县城的生活节奏很慢,慢到让人忘记时间。
直到有一天,我在家整理旧物,翻出了那份股权复印件。
16%。
白纸黑字。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某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打开电脑,搜索“萤火科技”。
新闻不多,有一条最新的融资消息。
“萤火科技完成C轮融资,估值达20亿元。”
20亿。
16%就是3.2亿。
我盯着屏幕,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多可笑啊。
我抱着金饭碗,讨了八年饭。
还觉得自己是个乞丐。
我关上电脑,走出房间。
妈妈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
“妈,”我说,“我想在县城开个小店。”
妈妈回过头:“开店?开什么店?”
“还没想好,慢慢想。”
“也好,自己做点小生意,自在。”
是啊,自在。
这八年,我从未自在过。
总是在担心,总是在焦虑,总是在为不确定的未来拼命。
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只是开个小店,哪怕只是赚点小钱。
至少,那是我自己的。
我又在家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逛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看店面,做市场调查。
最后决定开一家咖啡馆。
小县城咖啡馆不多,但年轻人越来越多,应该有市场。
我用沈东山给的那五十万,租了个店面,简单装修,买了设备。
店名想了很久,最后定下:“萤火咖啡馆”。
朋友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
我说:“萤火虽微,也能照亮一方天地。”
那是沈东山当年说过的话。
我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放下。
咖啡馆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父母,亲戚,朋友,还有好奇的邻居。
我站在柜台后,做了一杯又一杯咖啡。
手忙脚乱,但很开心。
那种开心,是实实在在的。
晚上打烊后,我独自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街道。
小县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
手机震了。
是沈东山。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咖啡馆门头的照片,“萤火咖啡馆”四个字在夜色中亮着暖黄色的光。
“文舟,这是你开的店?”
“嗯。”
“挺好的。恭喜。”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公司下个月报上市材料了。”
“恭喜。”
“你的股份,还在。上市后,你可以选择套现,也可以继续持有。我建议你继续持有,公司前景很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
“文舟,”他又发来一条,“回来吧。公司需要你。”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东山哥,”我第一次这样叫他,“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因为工资?我可以给你涨,涨多少你说了算。”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什么?
是八年的委屈,是八年的不甘,是八年的自我怀疑。
是那些深夜加班的孤独,是看着同事工资单时的窘迫,是每月收到6850元工资短信时的麻木。
是十六岁的股份和三十二岁的醒悟。
是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东山哥,”我慢慢地打字,“谢谢你这八年的照顾。也谢谢你,给了我16%的股份。但我累了,想歇歇。咖啡馆很小,但它是我的。赚的钱可能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的。这样,就够了。”
发送。
沈东山没有再回复。
也许他明白了。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明白。
但那都不重要了。
我关掉手机,锁好店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很轻,星星很亮。
我抬起头,看着这片熟悉的星空。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小居民楼的阳台上,沈东山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文舟,你看,再暗的星星,也有光。咱们萤火科技,就是要做那颗星星,哪怕光很弱,也要照亮一点黑暗。”
那时候我们都相信。
相信光,相信梦想,相信彼此。
现在,我不再相信那些宏大的叙事。
我只相信手里的这杯咖啡,相信窗外透进来的这缕阳光,相信父母等我回家的那盏灯。
萤火虽微,也能照亮一方天地。
但这一次,我只想照亮,属于自己的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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