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整60岁，姓刘，叫刘桂兰，家住咱们市老纺织厂的家属院，一栋六层的红砖老楼，我住四楼。老伴三年前突发心梗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套六十多平的老房子，一住就是三年。儿子在深圳的电子厂打工，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过年都未必能回来一趟；女儿嫁去了唐山，婆家事情多，也就是逢年过节跟我打个视频电话，问两句平安。

　　平日里，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拎着布袋子去菜市场，一个人在小区花园里遛弯，冷冷清清的，倒也慢慢习惯了。年轻的时候忙惯了，伺候老的、拉扯小的，在纺织厂三班倒干了一辈子，没闲过一天，老了突然只剩自己，刚开始总觉得空落落的，时间长了，也就学会了自己找乐子，养盆绿萝，缝缝旧衣服，坐在阳台上晒晒太阳，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今天在家闲着没事，擦完桌子、拖完地，坐在小马扎上晒着午后的太阳，暖烘烘的，突然就想跟大伙说件我最近干的丢人事。真不怕你们笑话，活了六十年，地里的农活干过，纺织厂的夜班熬过，伺候过卧床的婆婆，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啥苦没吃过，啥难处没扛过，老了老了，却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丢尽了脸，回家躲在屋里哭了半宿，现在想起来，脸还发烫，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没出息。

　　现在的社会，跟我们年轻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干啥都讲智能，出门不用带现金，手机扫一扫就能付钱；超市里不用排队等收银员，自己扫条码就能结账；买东西不用跑门店，手机上点一点，东西就能送到家。这些事儿，在年轻人眼里，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可落在我这个60岁的老人身上，就跟登天一样难。

　　我眼睛花了，看手机屏幕得凑到眼前，字小了根本看不清；耳朵背了，别人说话声音小一点，我就听不真切；手也开始发抖，拿东西不稳，按手机按键总按错；脑子更不行了，刚记住的事儿，转头就忘，用儿女的话说，就是记性差得没边了。

　　早在去年，儿子就专门从深圳回来，给我换了一部大屏幕的智能手机，把我原来的老年机换了下来。他蹲在我身边，手把手教我，教我怎么开微信，怎么跟儿女视频通话，怎么扫码支付，怎么交水电费、充话费。女儿也在视频里一遍遍地教，怕我记不住，还特意写了一张大大的纸条，贴在我家冰箱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可我这人，就是笨，学东西慢，儿女在的时候，我跟着能操作两步，他们一走，我立马就忘。看着冰箱上的纸条，字认识，可连起来就不知道咋操作了。怕儿女操心，每次视频通话，我都装得特别熟练，跟他们说：“放心吧，妈啥都会用，手机支付、视频聊天，门儿清，不用你们惦记。”

　　可背地里，我连个外卖都不会点，交个水电费都要跑物业窗口，去超市买东西，永远揣着一把皱巴巴的现金，一毛、五毛、一块的，攒得整整齐齐，就怕用手机支付弄错了，钱扣多了都不知道，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乱花一分钱，更怕因为自己笨，把辛苦钱弄丢了。

　　这件丢人的事，就发生在半个月前。

　　当时儿子在微信上跟我说，孙子快过7岁生日了，让我随便给孩子买点零食、小玩具，寄过去就行，不用贵，就是个奶奶的心意。我一听，立马答应了，心里还挺高兴，想着孙子爱吃薯片、小饼干，还有玩具车，我得给孩子买好的。

　　一开始，我打算去小区门口的大超市买，可超市离我家有两站路，买完东西还要拎回来，再跑到快递点寄出去，我这老腰年轻时候累坏了，搬点重东西就疼得直不起身。女儿之前跟我提过，网上买东西，直接填好孙子的地址，商家就能直接寄过去，不用自己跑前跑后，省劲儿。

　　我一想，对啊，我自己学学网购，既不用跑腿，还能给儿女省点事，也显得我不笨，能跟上现在的日子，不让他们觉得我老了没用。

　　当天下午，我就翻出了那部智能手机，对着屏幕上的图标，一个个瞅。哪个是淘宝，哪个是拼多多，儿女教过我，可我早就记混了，只能瞎点。好不容易点进了一个买东西的软件，看着上面花花绿绿的零食、玩具，价格还便宜，我心里乐开了花，可一看下单、付款，我立马就慌了。

　　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坐在小马扎上没动地方，手都点酸了，眼睛盯得发酸流泪，好不容易选了几包孙子爱吃的薯片、巧克力饼干，还有一辆遥控玩具车，到了付款的步骤，我彻底懵了。

　　不知道怎么绑银行卡，不知道怎么输支付密码，怕输错一位数，钱就扣没了；怕点错按钮，买成别的东西；更怕遇到骗子，把我那点养老钱骗走。我对着手机屏幕，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来回翻冰箱上的纸条，可还是看不懂，最后只能叹口气，把手机扔在一边，心想还是去超市吧，踏实，虽然累点，总比弄错了强。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揣着提前准备好的现金，还把智能手机小心翼翼地装在口袋里，想着超市现在都有自助收银机，不用排队，快得很，我正好学学怎么用，以后买东西就方便了，再也不用揣着一堆现金，怕丢、怕假。

　　我推着超市的小推车，慢慢悠悠地选东西，给孙子挑了最新鲜的零食，又给自己买了点青菜、鸡蛋、挂面，还有几斤土豆，都是日常吃的，装了小半车。推到出口的自助收银区，看着前面的年轻人拿着商品，对着机器一扫，“滴”的一声，价格就出来了，再点一下付款，立马就完事了，我心里还想着，原来这么简单，我肯定能学会。

　　等前面的人结完账，我深吸一口气，推着小推车站到自助收银机前，学着别人的样子，拿起一包薯片，对着扫码口扫。可不知道咋回事，我扫了半天，机器一点反应都没有，屏幕上还是空白的。我以为离得太远，又凑近一点，手一抖，条码歪了，还是扫不上。

　　我越急越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睛花得厉害，看不清条码在哪里，按机器上的按键，总按错，一会儿点到取消，一会儿点到帮助，屏幕上跳出一堆我看不懂的字，彻底乱了。

　　这时候，我身后已经排了好几个人，有赶着上班的年轻小伙子，有带着孩子的大妈，都在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开始没人说话，后来我扫了快十分钟，还是没弄好，身后的小伙子忍不住催了一句：“阿姨，您能不能快点啊？我赶时间上班，再晚就迟到了。”

　　我一听，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火辣辣的烫，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流。我手忙脚乱地继续扫，越忙越出错，手里的鸡蛋筐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个鸡蛋碎了，蛋黄和蛋清流了一地，黏糊糊的，弄得到处都是。

　　我更慌了，赶紧蹲下去捡鸡蛋壳，口袋里的手机也掉了出来，“啪”的一声磕在地上，屏幕右下角磕出了一个小坑。我顾不上心疼手机，一边擦地上的蛋液，一边跟后面的人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笨，不会弄，耽误你们时间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丢人，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60岁的人了，一辈子要强，没给别人添过麻烦，没在人前丢过这么大的脸，如今连个小小的自助收银机都不会用，还打碎了鸡蛋，耽误别人的时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后面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虽然没说难听的话，可我听着，就像在说我“老糊涂了”“啥也不会”，心里难受得要命。

　　就在我蹲在地上哭的时候，一个穿超市工作服的小姑娘跑了过来，二十多岁，说话温温柔柔的，赶紧扶起我，说：“阿姨，您别着急，我来帮您，没事的，年纪大了刚用这个都不熟。”

　　小姑娘一边帮我扫商品条码，一边跟后面的人解释：“大家稍等一下啊，阿姨第一次用，不太熟练，麻烦大家多担待点。”后面的人也都没再说啥，安安静静地等着。

　　小姑娘动作麻利，没两分钟就帮我结完了账，还帮我把碎鸡蛋的钱付了，说不用我赔，又帮我把买的东西装进布袋子里，一直把我送到超市门口，还扶着我叮嘱：“阿姨，以后不会就喊我们，别自己着急，慢慢来，不丢人。”

　　我攥着小姑娘的手，连声道谢，声音都哽咽了，心里既感激，又丢人，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想来这个自助收银区了。

　　我拎着沉甸甸的东西，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晒在身上，可我心里凉飕飕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路过的人看我，我都赶紧低下头，怕别人看见我哭，觉得我不正常。

　　回到家，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扔，关上门，趴在床上就哭，哭了整整半宿。

　　我哭自己没用，老了老了，连个自助结账都不会；哭自己笨，儿女教了无数遍的智能手机，还是记不住；哭老伴走得早，以前他在的时候，啥都不用我管，交电费、买东西、用新玩意，都是他弄，我只管跟着就行，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啥都要自己学，学不会，就只能丢人现眼；我更哭自己怕给儿女添麻烦，不敢跟他们说，怕他们担心，怕他们放下工作回来陪我，怕他们说我老糊涂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就喝了两口凉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超市里的场景，全是别人的目光，越想越丢人，越想越难受。

　　其实后来想想，这也不是啥大事，不会就学，实在学不会就找别人帮忙，没啥丢人的。可当时那个场景，那个年纪，那份要强，就觉得自己彻底没用了，成了儿女的累赘，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这三年独居的日子，我没少干这种丢人的、糊涂的事。

　　有时候忘带钥匙，站在楼道里喊邻居，爬窗户又不敢，最后找开锁公司，花了几十块钱，心疼得好几天睡不好；有时候用洗衣机，按错按键，把衣服洗得全是泡沫，拧都拧不干；有时候用智能电表，不会充值，家里停电，摸黑坐在屋里，不敢给儿女打电话，等到第二天一早跑物业，才弄好；有时候做饭，忘关火，锅里的水烧干了，糊味飘满楼道，邻居敲门提醒，我才反应过来，脸都丢尽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儿女说过，每次视频，我都跟他们说“我一切都好，啥都会弄，吃得好睡得好，不用惦记”，报喜不报忧，就怕他们在外头不安心，怕他们觉得我老了，需要人照顾，耽误他们的工作和生活。

　　小区里的老姐妹知道这件事后，特意来我家陪我，手把手教我用自助收银机，教我简单的手机支付，一步步慢慢来，我现在总算能勉强用了，可每次去超市，我还是心里发慌，总绕着自助收银区走，宁愿排队等人工收银，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天的尴尬。

　　今天把这件丢人的事说出来，我是真不怕大家笑话。60岁了，一个人在家，没啥大本事，一辈子要强，到老了，却败给了这些年轻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就是想跟咱们同龄的老姐妹、老哥们说一句，人老了，学东西慢，不是笨，不是没用，谁都有老的那一天，谁都有跟不上时代的时候。实在学不会，就别跟自己较劲，别硬撑，找人帮忙不丢人，硬撑着出错、丢人，才真的委屈自己。

　　也想跟在外头打拼的孩子们说一句，家里的老人，嘴上说啥都会、不用惦记，其实背地里可能连个智能手机都玩不明白，连个自助结账都不会。多一点耐心，多回来看看，多教几遍，别嫌他们笨，别嫌他们慢，我们也曾手把手教你们吃饭、穿衣、走路，现在，也该你们拉我们一把了。

　　我现在还是一个人在家，日子依旧平平淡淡，偶尔还是会出点小洋相，干点丢人的事，可我不再跟自己较劲了。不会就问，不懂就学，实在不行就用老法子，揣现金、跑物业、排队结账，踏实，心安。

　　人这一辈子，活到60岁，啥面子不面子的，都不如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不给儿女添乱重要。这件丢人的事，说出来，心里反倒敞亮了，没啥大不了的，谁还没个老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