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头发白了一多半，背也有点驼了，孩子们都成家立业，各自有各自的小日子，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老伴走得早，前几年我还能扛着，自己买菜做饭，自己收拾屋子，可越往后越觉得孤单，尤其是晚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摆滴答响，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小区里的老张头看我可怜，撺掇我说：“老陈啊，你这日子过得太冷清了，不如找个搭伙的伴儿，俩人互相照应着，也热闹点。”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觉得一把年纪了，折腾啥，可架不住老张头天天念叨，说他跟现在的老伴搭伙三年，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架不住劝，我就去见了老张头介绍的王桂芬，她比我小五岁，也是早年没了老伴，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区门口的饺子馆，她穿了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温温柔柔的，看着就是个干净利落的人。

　　我俩聊了半天，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孩子孝顺，谁家菜价便宜，聊着聊着就觉得挺投缘。临走的时候，她红着脸说：“老陈啊，我知道你家条件不错，有个两室一厅，我要是搬过去，也不白住，每月给你五百块钱，算是生活费。”

　　我当时心里挺熨帖，觉得这女人明事理，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人。回家琢磨了一宿，第二天就点头答应了。

　　搬家那天，她没多少东西，就一个行李箱，一床厚被子，还有几个装着零碎物件的布包。我帮她把东西搬进次卧，她看着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笑着说：“老陈，你这屋里真亮堂，比我以前住的那间强多了。”

　　刚开始的日子，确实过得挺舒心。

　　每天早上，我醒得早，就去小区旁边的早市买菜，她喜欢吃豆腐脑油条，我就天天给她带一份。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地板擦得锃亮，窗户玻璃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中午我俩一起做饭，她择菜，我炒菜，她知道我口味淡，每次放盐都特意少放半勺。晚上吃完饭，我俩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要么就是聊年轻时候的事儿，她年轻的时候是知青，去过东北，跟我讲那些冰天雪地里的日子，我听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我觉得，五百块钱算啥，她人来了，家里才有了烟火气。

　　孩子们知道了，一开始有点不乐意，尤其是我女儿，私下里拉着我说：“爸，你找个伴儿我们不反对，可你得防着点，别让人骗了。”我当时还挺不高兴，说：“你王阿姨不是那样的人。”

　　可日子久了，有些事儿就慢慢变了味。

　　先是买菜的钱。一开始我没计较，觉得俩人过日子，谁花不是花，可后来我发现，她那五百块钱，根本不够干啥的。我家离早市近，每天买菜最少也得花个二三十，逢年过节买点肉买点鱼，一次就得百八十。五百块钱，撑死了也就够半个月的菜钱，剩下的全是我掏腰包。

　　我心里有点嘀咕，可没好意思说。

　　后来更离谱的是，她儿子隔三差五就来。她儿子三十多岁，没个正经工作，天天游手好闲的。每次来，都空着手，进门就喊“妈”，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要么玩手机，要么看电视。中午吃饭，顿顿得有肉有酒，喝完酒还得打包点走。

　　有一次，我女儿回来送东西，正好碰见她儿子在我家喝酒，桌子上摆着我珍藏了好几年的白酒，那是我女婿送我的，我都舍不得喝。我女儿当时脸就拉下来了，没说话，放下东西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王桂芬提了一嘴：“你儿子以后来，能不能别总喝我的酒？那酒挺贵的。”

　　她当时就不高兴了，脸一沉：“老陈，你这话说的，我儿子来吃点喝点怎么了？我每月给你五百块钱呢，还不够买瓶酒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合着她那五百块钱，还成了挡箭牌了？

　　我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更让我寒心的是，她对我跟对她儿子，那简直是两副面孔。

　　我有高血压，每天早上都得吃降压药。有一次我忘了买药，头晕得厉害，让她陪我去趟药店，她却说：“我下午约了人打牌，你自己去吧，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结果那天我晕乎乎地走到药店，差点在马路牙子上摔一跤。

　　可转头她儿子说想吃樱桃，她大老远跑去超市，买了一斤最贵的，回来洗干净端到她儿子跟前，还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

　　那时候我心里就跟针扎似的，不是滋味。

　　还有一次，我半夜胃疼，疼得直冒汗，她睡得呼呼的，我喊了她好几声，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翻了个身说：“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别折腾了。”

　　我当时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想这搭伙过日子，到底图个啥？

　　图个热闹？可这热闹，是用钱堆出来的，是用我的委屈换回来的。

　　我开始怀念以前一个人的日子。虽然孤单，可自在，想干啥干啥，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掏冤枉钱。

　　前几天，老张头碰见我，看我愁眉苦脸的，就问我咋了。我把心里的憋屈跟他说了，老张头叹了口气：“老陈啊，我早跟你说过，搭伙过日子，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然早晚出矛盾。”

　　我问他：“那你跟你老伴，咋过得那么好？”

　　老张头笑了：“我们俩是AA制，买菜做饭的钱一人一半，孩子们来吃饭，都得自己带东西，不能白吃白喝。”

　　我这才明白，原来不是所有搭伙过日子的，都像我这样憋屈。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想了一宿。

　　王桂芬每月给我五百块钱，吃住都在我家，她儿子还时不时来蹭吃蹭喝。我每月的退休金，一大半都花在了这一老一小身上。

　　我图啥呢？

　　图个伴儿？可这个伴儿，没给我带来多少温暖，反而添了不少堵。

　　我想起年轻的时候，老伴还在，那时候日子穷，可俩人互相疼着，我下班回来，她总能端上一碗热乎的饭菜；我生病的时候，她守在床边，一夜不合眼。

　　现在呢？

　　我看着屋里的灯，亮堂堂的，可心里却冷冰冰的。

　　昨天，她又跟我说，她儿子谈了个对象，要在我家请女方吃饭，让我准备准备，买点好酒好菜。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早上，我去早市买菜，看着那些新鲜的蔬菜，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我今年六十七了，还能活多少年？我不想再憋屈下去了。

　　那五百块钱，像个巴掌，狠狠打在我脸上。

　　我手里攥着买菜的钱，站在早市的路口，风一吹，有点冷。

　　我不知道，我还要不要坚持下去。

　　也许，人这一辈子，到了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搭伙的伴儿，要是搭错了，还不如一个人，清清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