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第二十四周产检那天,下着细密的春雨。林悦坐在医院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手心微微出汗。诊室门开了,护士叫她的名字。她起身时,腹部已经显怀,动作有些笨拙。丈夫陈峰扶了她一把,手很稳。
B超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凝胶涂在肚皮上凉凉的。医生移动着探头,屏幕上黑白图像跳动。林悦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起上次产检医生说胎儿发育正常,心里稍微安定些。但这次医生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胎儿偏小两周。”医生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专业,“双顶径、股骨长都低于正常范围。你最近胃口怎么样?”
林悦的心沉了下去。“还……还好。”
“营养要跟上啊。”医生打印出报告,“鸡汤鱼汤要多喝,蛋白质要足。你太瘦了,怀孕前体重就不达标吧?”
走出诊室时,林悦攥着报告单,指节发白。陈峰揽住她的肩:“没事的,医生只是说偏小,我们加强营养就好。”
林悦点点头,却想起昨晚母亲送来的那锅鸡汤。母亲每周三都会来,提着一个老式保温桶,坐四十分钟公交,从城东到城西。她说孕妇要多喝汤,妹妹林欣那边也送,一视同仁。
可是林欣的产检一切正常。上周妹妹在家庭群里发B超照片,胎儿还偏大几天。林悦当时笑着恭喜,心里却隐隐不安——同样的鸡汤,为什么妹妹的孩子长得好,她的却偏小?
回到家已经傍晚。雨停了,窗外梧桐树新绿的叶子挂着水珠。林悦坐在沙发上,手抚着肚子,低声说:“宝宝,是妈妈不好。”
陈峰在厨房热汤,香气飘出来。他把鸡汤盛在瓷碗里,端到林悦面前:“趁热喝。这周开始,我每天给你炖汤。医生说了,补充营养还来得及。”
汤色清澈,表面浮着几点油星,几块鸡肉沉在碗底。林悦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很淡,几乎尝不出鲜味。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炖的鸡汤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家里穷,一个月才能吃一次鸡,母亲总会把汤炖得浓郁,金黄的油花浮在表面,她和妹妹抢着喝。
“味道怎么样?”陈峰问。
“还好。”林悦低头又喝了几口。不能辜负母亲的心意,也不能让丈夫担心。
周三下午,母亲准时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接着是塑料袋的窸窣声。林悦从卧室出来,看见母亲正弯腰换鞋,保温桶放在玄关柜上。
“妈,您来了。”林悦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
母亲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今天雨真大。你爸非让我带伞,麻烦。”她打量林悦,“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林悦把保温桶拿到厨房,“您坐,我给您倒水。”
“别忙,我自己来。”母亲熟练地找到茶叶罐,泡了两杯茶。她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让妈看看。”
林悦挨着母亲坐下。母亲的手覆在她肚子上,温热粗糙。这双手给她们姐妹做过无数顿饭,洗过无数件衣服。林悦小时候体弱,总是妹妹更得宠,但母亲也从没亏待过她。
“动了动了!”母亲惊喜地说,“小家伙真有劲。像你,你怀相就好,不像欣欣,吐得厉害。”
“欣欣最近好些了吗?”
“好多了,能吃能睡。”母亲端起茶杯,“你李阿姨介绍了个老中医,开了安胎的方子,我每周给她熬。你这边要不要也看看?”
林悦摇摇头:“不用了,我挺好的。”她顿了顿,“妈,您炖的鸡汤……是不是做法变了?感觉比以前淡。”
母亲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淡点好,太油了对孕妇不好。医生不都让清淡饮食吗?”
林悦没再问。也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母亲坐了一个小时,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别老看手机,多散步,别吃凉的。走时又摸了摸林悦的肚子:“好好长啊,外婆等着你呢。”
门关上了。林悦站在厨房里,打开保温桶。鸡汤还是那样,清汤寡水,鸡肉不多。她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喝完。为了孩子,再难喝也要喝。
晚上陈峰回来得早,带了条活鲫鱼。“同事说这个下奶好,我先炖汤给你喝。”他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林悦靠在门框上看他剖鱼、煎鱼、加水,动作娴熟。结婚三年,他一直是那个体贴的丈夫。
“今天妈来了?”陈峰问。
“嗯,送了鸡汤。”
“妈真不容易,每周跑这么远。”陈峰盖上锅盖,“不过说真的,妈炖的汤确实有点淡。要不要我跟她说说,多放点料?”
“别。”林悦赶紧说,“妈年纪大了,跑来跑去已经够辛苦了。再说,清淡点也好。”
陈峰转身看她,眼神温柔:“你就是太懂事了。”
懂事。这个词伴随林悦三十一年。小时候玩具要让给妹妹,长大后好的工作机会要让给妹妹,现在连怀孕都要“懂事”地接受可能不一样的待遇。她不是没想过问母亲,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万一真是自己多心呢?万一伤了母亲的心呢?
周末家庭聚会,在父母家。林悦到的时候,妹妹林欣已经在了,挺着比她大一圈的肚子,正躺在沙发上吃葡萄。
“姐你来啦!”林欣招手,“快来,这葡萄可甜了。”
林悦坐下,母亲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都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她看着两个女儿,眼里满是笑意,“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当外婆了。一下来两个,真好。”
父亲在阳台侍弄花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家里充满温馨的气息,可林悦心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
吃饭时,母亲端上炖了半天的老母鸡汤。真正的老母鸡汤,汤色金黄,鸡肉酥烂,香菇和枸杞浮在表面。林悦尝了一口,浓香醇厚,和她每周收到的那份天差地别。
“妈,这汤真好喝。”林欣咂咂嘴,“比我婆婆炖的好喝多了。”
“喜欢就多喝点。”母亲给林欣又盛了一碗,然后看向林悦,“你也多喝点,补补。”
林悦盯着碗里的汤,突然问:“妈,您每周给我送的鸡汤,和这个是一种做法吗?”
饭桌安静了一瞬。父亲抬起头,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当然是一种做法。”母亲很快恢复自然,“就是炖的时间短点,你不是说淡吗?我怕你嫌油。”
“我觉得姐那份是淡了点。”林欣插话,“上周我去姐家,尝了一口,跟白水似的。”
母亲脸色变了变:“小孩子家懂什么?孕妇饮食本来就要清淡。”
“可医生说我孩子偏小,要加强营养。”林悦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鸡汤没营养,喝了也没用,反而占肚子。”
“你这是在怪我?”母亲放下筷子,“我每周跑那么远给你送汤,还送出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母亲声音提高了,“从小到大,我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现在你怀孕,我尽心尽力照顾,你还挑三拣四?林欣吐得那么厉害我都照顾过来了,你这边好好的,倒有意见了?”
林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上来——每次和母亲有分歧,最后都是她不懂事,她不知足。
“好了好了,吃饭呢,吵什么。”父亲打圆场,“悦悦,妈也是为你好。欣欣,你少说两句。”
陈峰在桌下握住林悦的手,轻轻捏了捏。那温暖让林悦忍住了眼泪。
回家的路上,林悦一直沉默。陈峰开着车,等红灯时转头看她:“还在生气?”
“没有。”林悦望着窗外,“就是在想,也许真是我太敏感了。”
“要不要……”陈峰犹豫了一下,“下周妈送汤来,我尝一口?如果真是没营养,咱们自己炖,就说医生让换口味。”
林悦想了想,点点头。
又是周三。母亲照常送汤来,这次还带了一袋自家腌的酸萝卜。“开胃的,你最近胃口不好,吃点这个。”
林悦道了谢,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母亲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要去给林欣送酸萝卜。门关上的瞬间,林悦靠在门上,长长出了口气。
陈峰从书房出来,看着玄关柜上的保温桶:“送来了?”
“嗯。”
陈峰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他拿了只小碗,盛了半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他愣住了,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
“怎么了?”林悦问。
陈峰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困惑,又像是不敢置信。他把碗递过来:“你尝尝。”
林悦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淡,寡,几乎没有鸡汤的鲜味。但这次她仔细尝,隐隐尝到一点……洗洁精的味道?
“这……”她看向陈峰。
“刷锅水。”陈峰一字一句地说,“这根本就是刷锅水,加点盐,扔两块鸡肉进去煮了煮。怪不得没营养。”
林悦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陈峰赶紧接住,放在桌上,扶她到沙发上坐下。
“不可能……”林悦喃喃,“妈怎么可能……”
“我也希望我尝错了。”陈峰脸色很难看,“但你自己尝,是不是有洗洁精的味道?正经炖鸡汤,怎么可能有这种味道?”
林悦想起母亲每次送汤时关切的眼神,想起她说“清淡点好”,想起她摸自己肚子时的温柔。这些和眼前这碗“刷锅水”对不上,怎么也拼凑不到一起。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愿意送,可以不送啊……”
陈峰抱住她:“我们先别下结论。也许……也许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呢?林悦整夜没睡。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回忆过往三十一年。从小到大,母亲确实更疼妹妹。林欣体弱,总是得到更多关注;林欣成绩差,母亲会陪她写作业到深夜;林欣结婚时,母亲给的嫁妆比她多一倍。但母亲也从没虐待过她,该有的都有,只是比妹妹少一点。
可是这碗“鸡汤”,已经超出了偏心的范畴。这是欺骗,是伤害,是对她和腹中孩子的漠视。
第二天,林悦去了父母家。没打招呼,直接去的。用钥匙开门时,手在抖。
母亲在厨房,背对着门,正在洗菜。水流哗哗,她没听见林悦进来。林悦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料理台上放着一个熟悉的保温桶——是给林欣的那个。旁边的小锅里,正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四溢。那是真正的鸡汤,和她每周收到的那份截然不同。
母亲关了火,拿勺子尝了尝,点点头,开始往保温桶里装汤。动作仔细,把鸡肉、香菇、枸杞都均匀分装。然后她洗锅,倒洗洁精,用刷子刷——正是那个炖汤的锅。刷干净后,她接了半锅水,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干巴巴的鸡架子。她把鸡架子扔进锅里,加了一勺盐,开火。
林悦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她看着母亲重复着这些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已经做了无数遍。所以给她的那份,真的是用刷过汤锅的水,加几块没肉的鸡架子煮出来的。所以母亲每周三先给林欣炖好汤,送过去,再回来用刷锅水给她煮一份。所以妹妹的孩子偏大,她的孩子偏小。
水烧开了,母亲关火,把“汤”倒进另一个保温桶。然后她转身,看见了林悦。
时间仿佛静止了。母亲手里的保温桶“咚”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林悦脚边。淡得像水的汤洒出来,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污渍。
“悦悦……”母亲脸色煞白,“你怎么来了?”
林悦弯腰捡起保温桶,很轻,里面几乎没装什么。“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什么?”
“这……这是……”母亲语无伦次,“这是……我给你炖的汤啊……”
“用刷锅水炖的汤?”林悦把保温桶放在料理台上,“用林欣喝剩下的汤锅,刷一刷,接点水,扔几块鸡架子,煮开了就是给我的鸡汤?”
母亲后退一步,靠在冰箱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林悦问,声音开始发抖,“妈,为什么?如果不愿意给我炖汤,你可以不炖。如果不愿意每周跑,你可以不来。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用刷锅水敷衍我?我肚子里的,也是你的外孙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三十一年的委屈,孕期的焦虑,对孩子的担忧,全部爆发出来。
母亲滑坐到地上,捂着脸哭了。不是平时那种小声啜泣,是嚎啕大哭,像个孩子。林悦从没见过母亲这样,一时愣住了。
父亲从卧室冲出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林悦把保温桶递给他:“爸,你尝尝,这是什么。”
父亲疑惑地接过来,尝了一口,脸色变了:“这……这是水啊!桂芳,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只是哭,肩膀剧烈抖动。林悦突然觉得很累,扶着料理台才能站稳。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安地动起来。
“妈,”林悦慢慢蹲下,和母亲平视,“我要一个解释。为什么?”
母亲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她看着林悦,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母亲开口,声音嘶哑:
“因为……因为你不是我亲生的。”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父亲手里的保温桶再次掉在地上,这次没人去捡。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在抖。
母亲抹了把脸,撑着站起来,走到客厅。林悦和父亲跟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
“悦悦,”她看着林悦,眼神里有林悦从未见过的痛苦,“你是我姐姐的女儿。”
林悦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扶着沙发扶手坐下,肚子突然一阵发紧。
“你亲妈,我姐姐,叫桂兰。”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比我大三岁,长得漂亮,性子也好。但她命不好,嫁了个赌鬼。怀你七个月的时候,那男人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债主上门逼债。桂兰受了惊吓,早产了。”
母亲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悦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窗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那么远,那么不真实。
“那时候医疗条件差,乡下更是。桂兰大出血,没救过来。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英,孩子交给你了,让她姓林,别让她知道她爸是谁。’”母亲眼泪又流下来,“你生下来才三斤多,跟个小猫似的。我抱着你,不知道怎么办。我和你爸刚结婚半年,自己日子都紧巴。但我们答应了桂兰,就得做到。”
父亲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也在抖。
“我们把你当亲生的养。”母亲继续说,“你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我们省吃俭用给你看病。后来有了欣欣,日子更难了。但我和你爸从没想过不要你,真的,悦悦,从没想过。”
林悦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她看着母亲,这个她叫了三十一年“妈”的女人,突然变得陌生又熟悉。
“那为什么……”她艰难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母亲低下头:“因为愧疚。”
“愧疚?”
“我对不起桂兰姐。”母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临死前把女儿托付给我,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可我……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们吃苦。欣欣有的,你总少一点。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紧着欣欣,因为她是亲生的,你不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说:桂兰姐要是知道我没照顾好你,该多伤心。”
父亲插话:“你妈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悦悦小时候每次生病,她都整夜守着,怕对不起你亲妈。后来你们长大了,她总觉得亏欠你,又不知道怎么办。越愧疚,就越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所以你就给我喝刷锅水?”林悦问,声音干涩。
“不是的!”母亲急急地说,“一开始,我真的是一视同仁地炖汤。但欣欣孕吐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就喝得下我炖的汤。医生说她营养不良,胎儿发育会受影响。我……我就想,悦悦胃口好,身体也好,少喝点鸡汤没事。欣欣那边要紧。”
“所以你把好汤都给欣欣,用刷锅水敷衍我?”
“不是敷衍!”母亲哭出声,“我每周都去买最新鲜的鸡,给欣欣炖一锅,给你炖一锅。但炖两锅要时间,也要钱。你爸退休金就那么点,我的积蓄都贴补你们了。后来……后来我发现,把给欣欣炖汤的锅刷一刷,用那水加点鸡架子煮,味道差不多,也能省点……”
“所以你就这么做了?每周如此?”林悦站起来,肚子又一阵发紧,“妈,你知道吗?我孩子偏小两周!医生说要加强营养!我每天自责,怪自己没吃好,怪自己没照顾好宝宝!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老天惩罚我!结果是因为你,因为你这刷锅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会影响孩子……”母亲也站起来,想去拉林悦的手,被林悦躲开了,“悦悦,妈错了,妈真的错了。我这就去买鸡,给你炖真正的汤,炖一大锅,你天天喝……”
“不用了。”林悦退后一步,“我不需要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父亲追上来:“悦悦,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林悦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心软。
坐在出租车里,林悦终于哭出来。无声地哭,眼泪汹涌,却发不出声音。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几次,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林悦摇摇头,看向窗外。城市在泪眼里模糊成一片光晕。她想起很多事:小时候妹妹有新裙子她没有,母亲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高考时她想学设计,母亲说“那个太花钱,学师范吧,有补贴”;工作后她每月给家里寄钱,母亲总说“你自己留着花”,却转头给妹妹买了最新款的手机。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不懂事。只是因为,她不是亲生的。
手机响了,是陈峰。她接起来,还没说话,陈峰就急切地问:“悦悦,你在哪儿?妈刚才打电话来,哭得说不清话,只说你知道了。知道什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悦吸了吸鼻子,“回家再说。”
家里,陈峰已经炖好了鱼汤。听见开门声,他冲出来,看见林悦红肿的眼睛,一把抱住她:“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悦靠在他怀里,把一切都说了。说她是姨妈的孩子,说母亲三十一年的愧疚,说那刷锅水的“鸡汤”。陈峰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不是他们亲生的。”
“嗯。”
“但你妈——你姨妈,养了你三十一年。”
林悦抬起头:“你替她说话?”
“不是替她说话。”陈峰擦掉她的眼泪,“我是说,这件事很复杂。她做得不对,大错特错,伤害了你和孩子。但她也养大了你,供你读书,把你嫁给我。”他顿了顿,“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你妈哭得比谁都厉害吗?她说‘我就这一个女儿’,当时我还纳闷,不是两个女儿吗?现在想来,她说的是真心话。在她心里,你就是她唯一的女儿。”
林悦愣住了。她想起婚礼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哭得妆都花了。司仪让母亲说几句,母亲只说了一句:“悦悦,要幸福。”然后泣不成声。当时她觉得母亲是舍不得,现在想来,那眼泪里也许有更深的东西——对姐姐的承诺,对女儿的愧疚,还有爱。
“那我该怎么办?”林悦问,茫然无措。
“先照顾好自己和宝宝。”陈峰摸摸她的肚子,“其他的,慢慢来。”
那天晚上,林悦又没睡好。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打的。还有一条长信息:
“悦悦,妈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更不该伤害我的外孙。我不是人,我辜负了桂兰姐的托付,也辜负了你叫我这三十一年妈。我不求原谅,只求你让我弥补。我给你炖了真正的鸡汤,放在门口了,你记得喝。你需要什么,随时给妈打电话。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今天伤了你。悦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悦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外面没人。她轻轻打开门,地上果然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还有一个保温袋,摸着还是温的。
她拎进来,打开。这次是真正的鸡汤,金黄浓郁,鸡肉酥烂,还有红枣和枸杞的甜香。盖子内侧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母亲的字迹:“趁热喝,我炖了六个小时。”
林悦盛了一碗。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她喝着喝着,眼泪又掉下来,滴进碗里。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每天送汤来,放在门口就走。有时是鸡汤,有时是鱼汤,有时是骨头汤。每次都附带一张便利贴,写着汤里有什么材料,炖了多久。林悦没开门见她,但汤都喝了。
产检的日子又到了。这次陈峰陪着她,紧张得手心出汗。B超时,医生“咦”了一声。
“胎儿长上来了。”医生说,“虽然还是偏小几天,但比上次好多了。继续保持,营养要跟上。”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林悦摸着肚子,第一次感到真切的高兴。孩子在动,很有力。
“看来真汤管用。”陈峰笑着说。
林悦没说话。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今天产检,孩子长上来了。”
几乎秒回:“太好了!妈继续给你炖汤!”
又一条:“悦悦,妈能去看看你吗?就一眼,不进屋。”
林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明天下午吧。”
第二天,母亲来的时候,林悦让她进来了。一个月不见,母亲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她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局促地站在门口。
“进来吧。”林悦说。
母亲换了鞋,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一个是鸡汤,一个是鱼汤,你换着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不多,五万块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的。”
林悦没接:“我不缺钱。”
“知道你不缺,是妈的心意。”母亲把信封放在桌上,“妈错了,悦悦。大错特错。我不该区别对待,更不该用那种方式敷衍你。我这一个月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桂兰姐,看见她失望的眼神。我答应她要好好照顾你,我没做到……”
她哭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忏悔的哭泣。林悦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弯曲的脊背,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不睡,用温水给她擦身体。想起高考前,母亲每天给她煮两个鸡蛋,自己吃咸菜。想起结婚时,母亲把攒了半辈子的金镯子给她,说:“妈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你戴着,保平安。”
那些好,那些不好,交织在一起,成了三十一年的母女情。
“妈。”林悦开口,声音很轻,“我小时候,有一次掉进河里,是你跳下去把我救上来的,记得吗?”
母亲抬起头,眼泪还在流:“记得。你才六岁,调皮,非要到河边玩。”
“你也不会游泳,还是跳下去了。”林悦继续说,“后来我们俩都被路过的人救上来。你抱着我哭,说‘你要是没了,妈也不活了’。”
母亲点头,泣不成声。
“所以,”林悦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握住她粗糙的手,“你是我妈。生恩不如养恩大,这三十一年,你就是我妈。”
母亲愣住了,然后一把抱住林悦,放声大哭。林悦也哭了,这些天的委屈、困惑、伤心,全部化作眼泪。
那天下午,她们说了很多话。母亲说起桂兰,说起那个赌鬼姐夫,说起抱着早产的林悦时的无助。她说她总怕对不起姐姐,越怕越做错。她说看着林悦一天天长大,出落得漂亮又懂事,她既骄傲又愧疚,总觉得给的不够多。
“欣欣有的,我都想给你更好的。”母亲抹着眼泪,“可我们条件有限,只能紧着一个。我总想,欣欣是亲生的,亏待点没事。你是桂兰姐托付的,不能亏待。可到头来,我亏待的就是你。”
林悦给母亲倒了杯水:“都过去了。”
“能过去吗?”母亲看着她,“你能原谅妈吗?”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她摸着肚子,“孩子需要外婆,我也需要妈妈。只是以后,不要再有刷锅水了。”
母亲用力点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从那以后,母亲还是每周送汤,但每次都炖两锅,一锅给林悦,一锅给林欣。林悦后来去妹妹家,尝过妹妹的那份,和自己的一样浓郁。妹妹什么都不知道,还抱怨:“妈现在炖汤越来越浓了,我都怕长太胖。”
林悦没说什么,只是笑。
生产那天,是半夜发动的。陈峰急得手忙脚乱,打电话给母亲时舌头都打结。母亲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医院,手里还提着保温桶:“炖了参鸡汤,生完喝,补元气。”
林悦疼得满头大汗,母亲一直握着她的手,像小时候她生病时那样。“悦悦不怕,妈在呢。”
进产房前,林悦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突然说:“妈,给孩子取个小名吧。”
母亲愣了下:“我取?”
“嗯。你取。”
母亲想了想,说:“叫安安吧。平安的安。我希望她一生平安。”
林悦点头:“好,就叫安安。”
生产过程很顺利,是个女孩,五斤八两,虽然还是偏小,但很健康。护士抱出来时,母亲第一个接过,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又掉下来:“像你,悦悦,像你刚出生的时候。”
林悦在病房里,喝着母亲炖的参鸡汤。这一次,汤很浓,很香,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好喝吗?”母亲问。
“好喝。”林悦点头,“以后也教安安炖,这是外婆的味道。”
母亲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握住林悦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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