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已经走出好几分钟,手机突然响了。是娘打来的,她带着几分急恼数落我,说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带上腌菜石,偏偏又被我忘了。
没过多久,娘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到车跟前,怀里紧紧抱着一块滚圆滚圆的腌菜石。
不怕大家笑话,在我们北方农村,一整个冬天,多半是靠一缸酸菜撑过来的。山里秋后收来的大白菜、芥菜、萝卜、雪里蕻,还有曲曲菜、灰灰菜……品种五花八门,可一旦下缸腌成,滋味便归一了,那就是入骨的酸香。
野菜入缸,青石压实,清亮的盐水漫过层层叠叠的菜叶,也漫过一段安安静静的时光。起初只是清冽的咸香,日子一久,便慢慢酿出醇厚的酸,不冲不烈,温温柔柔地漫上来,裹着泥土的清气、霜露的凉润,藏着北方人家最踏实的烟火气。
这样的滋味,怎么能不上瘾?一日三餐,顿顿不离,时间久了,便成了刻进骨子里的念想。
这次回老家,我随口提了一句想念家里的酸菜,娘便默默记在了心上。她弓下身子,把头深深埋进腌菜缸里,细细挑拣着成色最好的酸菜,一层一层整齐地码进陶罐,让我带回城里。
我有些无奈地劝她:“城里超市也能买到的……”
娘低着头,一声不吭,只顾着手里的活,半点不理会我的话。
吃饭时,她忽然轻声说:“这罐菜还没腌透,你走得又急……干脆把腌菜石也带上吧,回去再压几天,味道就正了。”
娘的话,向来就是命令,由不得我反驳。
可第二天动身时,走得匆忙,我到底还是忘了。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娘抱着腌菜石,一路小跑追上来。她怀里紧揣着那块圆溜溜的石头,像抱着世间最金贵的宝贝,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脸上带着几分怕我责怪、又怕我没能带成的慌张。
我看见娘额前的白发被汗水浸得一缕一缕,软软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娘怀里抱着的,哪里是一块冰冷的石头。那是山里的风,是缸里的盐,是一整个冬天的烟火,是她怕我在城里吃不好、睡不香的一颗心。
我刚想开口嗔怪几句,鼻子却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糊住了双眼。我赶紧别过头,不敢让她看见。
…………
现如今,娘已经离开我们好多年了。可每次看到那块腌菜石,我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在风里奔跑的身影。
现如今,腌菜石依旧安安稳稳放在我的厨房,质地沉实,触手冰凉,可一放在心上,便处处都是暖意,处处都是娘的模样。它压过一缸又一缸酸菜,也压着我一生都忘不了的牵挂。
原来世间最沉的重量,从不是一块石头,而是追着车,风一样跑着送来的娘。是那句从未说出口,却时刻搁在娘心头的话:二小,吃不好就回来……
从此,人间百味,再不及故乡一缸酸香。从此,岁月漫长,始终有一块腌菜石,替娘陪着我,从故乡,一路走到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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