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岁的陈老汉,今年不种地了。
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接他来住。电梯不敢一个人按,马桶冲水要研究半天。他多数时候坐在阳台,看对面工地的塔吊转来转去。楼下是幼儿园,每天下午四点,家长们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他数过,最密的时候,一分钟过四十三辆电动车。
他想说,你们骑的这条柏油路,四十年前我来铺过——那时他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工,一锹一锹把沥青摊平,暑气蒸得人发晕。
但他没说。这里没人认得他。
陈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春天育秧,手泡在冷水里,裂口子;夏天双抢,四点钟起来拔秧,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秋天收稻,遇上连阴雨,全家老小披着塑料布下田,稻谷淋湿会发芽,一年的指望就没了。
城里人没见过那些。他们只在超市米架前停留三秒钟,挑产地、看价格,扫个码就走了。没人知道这袋米淋过几场雨,这碗饭熬过几个夜。
可就是这双手,这把老腰,这片泥泞里拔不出的腿,养活了整座城市。
写字楼里的咖啡要配三明治,早餐摊的包子要配热粥,幼儿园放学的孩子回家要吃白米饭。这些热气腾腾的日子,根都在泥里。城市从不种粮,城市只管吃。城市把所有的光都给了高楼大厦,而给粮仓的,只有背影。
陈老汉在老家种地时,有过一个笔记本,记每年的产量和收购价。2010年,亩产一千一百斤,收购价九毛六;2015年,亩产一千一百五十斤,收购价一块两毛三;2020年,收购价涨到一块四了,但种子、化肥、人工都涨了。
他算了算,一年忙到头,不如儿子在城里一个月的工资。
可他还是种。每年清明把谷种浸下去,手心捧着那点绿芽,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儿子小时候爱趴在田埂上看他插秧,问他:“爸,你天天种地,烦不烦?”
他说:“我不种,你吃啥?”
这句大实话,朴素得像一把土,却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真理。
去年秋收,儿子开车带他回村。陈老汉站在田边,收割机正轰隆隆地跑。他想下去帮忙,被儿子拉住:“您歇着吧,现在都是机器了。”
他站在路边,两只手不知往哪放。
那双手握了四十年锄把,扶过犁,撒过肥,给稻子一把一把扬过场。如今这双手闲下来,指甲缝里没有泥了,反倒像少了什么。
我常想,农民可能是这世上最硬核的生存艺术家。
他们没有图纸,却把最规整的田垄铺在大地上;他们不读美学,却让稻浪的起伏胜过一切人工的构图。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和天气对赌,和时间周旋,把一粒种子变成千万粒。他们是离土地最近的人,也是最懂得敬畏的人。
可我们总说“面朝黄土背朝天”,好像那只是一幅辛劳的剪影。
其实那不是剪影。那是整座城市的粮仓,是所有餐桌的来处。
深夜路过那些还亮着灯的工地、仓库、批发市场,你会想起,这个国家的每一寸繁荣,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而种地的人,正在变老,正在变少,正在像陈老汉一样,坐在城市的阳台上,看着塔吊发呆。
他们从不抱怨。他们只是安静地退场,像稻子割完以后,留在田里的茬。
但城市欠他们一个转身,欠那双手一声谢谢。
谢谢你,把汗水浇进土里。
谢谢你,让我们碗里有饭,心里不慌。
你不是在种地。
你是在喂养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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