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块钱。
在村里的小卖部,还能买到一包辣条,一根冰棍,或者两个鸡蛋。
但在我们村,1块钱现在有了新用途——
给村里唯一的小学生当“陪读费”。
谁陪?剩下那几个走不动路的老人。
每天轮流去学校门口坐着,假装自己家里也有孩子在上学,好让这学校,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座“孤岛”。
这个画面,比我小时候想象的任何科幻片都更魔幻。
这不是段子,这是我今年回家,亲眼看到的农村。
一、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是快递站
这次回家,我最大的感一是不再需要带现金。
村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小卖部,老板王叔的柜台上,也贴了张褪色的二维码。
我调侃他:“王叔可以啊,都用上移动支付了。”
王叔指了指旁边,“不是我想用,是现在娃娃们回家,身上哪有钱嘛。”
他说的是实话。
整个村子,现在最热闹的地方,不是以前的村委会大喇叭下,也不是夏天地里的大槐树旁,而是村西头的快递驿站。
驿站是三年前村里一个年轻人回来开的。
每天下午四点,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会准时开到门口,车上是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包裹。
然后,村里的老人就三三两两聚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和拆盲盒差不多的期待。
“看看我闺女又给我买啥了。”
“我孙子给我寄的膏药到了没?”
“这箱子这么大,肯定是纸,厕所纸又没了。”
他们互相帮忙,颤颤巍巍地辨认包裹上的名字,然后用小刀划开胶带。
衣服、零食、日用品、降压药……几乎所有东西都来自那个叫“网购”的世界。
一个简单的快递驿站,就像一根细细的脐带,连接着村里留守的老人,和外面漂泊的子女。
子女们用一个个包裹,远程履行着自己的孝心。
老人们看着一屋子的纸箱,好像孩子就在身边。
可热闹散去,驿站关门后,整个村子又恢复了那种能听到风声的安静。
我问一个来取快递的婶婶:“怎么不让孩子带你进城住?”
她摆摆手,笑了一下:“去了干啥?住不惯楼房,听不懂他们说话,去了不是给他们添麻烦嘛。在这儿,挺好。
就是不知道,她说“挺好”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
二、饭桌上的“鬼故事”
村里现在的饭局,特别好凑。
因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
我家旁边住着李大爷,今年七十有三,以前是村里的木匠,现在是“独居老人”。
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外面成了家。
这次我回去,正好赶上他过生日。没有儿女回来,他自己炒了四个菜,开了一瓶酒,把我叫了过去。
饭桌上,他喝了半杯酒,话匣子就开了。
他讲的不是什么陈年旧事,而是村里现在最流行的“鬼故事”。
他说,村东头老张家那二层小楼,盖起来花了三十多万,儿子结婚住了一年就去城里打工了,再也没回来。现在院子里草长得比人还高,晚上看着黑黢黢的,吓人。
他还说,村南边那家,儿子出息,在上海买了房,把老两口接过。结果老太太在那边住了半年,天天哭,说邻居是谁都不知道,出门就迷路,最后还是跑回来了。回来之后,人也精神了。
“你说这人怪不怪?城里那么好,待不住。非要守着这破屋子。
李大爷给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自己又喝了一口。
“这村里,现在白天看着像个村,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黑着灯,那才叫鬼故事呢。”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村子,最怕的不是穷,而是没人。没人,就没有烟火气。没有烟火气,再好的房子,也只是个空壳。
你们村里那些常年没人住的房子,现在都怎么样了?
三、养猪的赚不过打螺丝的
我发小阿强,是村里为数不多还留下来的年轻人。
前几年,他看城里猪肉贵,一拍大腿,决定回村搞养殖。
他把家里的地推平,建了个小养猪场,买了最好的饲料,请了兽医,每天起早贪黑,比在工地上搬砖还累。
第一年,行情好,赚了十几万。
他当时意气风发,请全村人吃饭,说要带领大家共同致富。
结果第二年,猪瘟来了。
一夜之间,几十头猪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只能低价处理。
他到处借钱,想东山再起,结果猪肉价格又跟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
去年年底,他把猪场关了,亏了二十多万。
今年过年碰到他,他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跟他老婆一起去广东的电子厂打螺丝。
我问他:“不坚持一下了?”
他狠狠抽了口烟,眼睛有点红:“坚持个屁。我辛辛苦苦养一年猪,担着风险,操着卖白粉的心,赚的钱还不如人家两口子在厂里打半年螺丝。图啥?
他说,在村里,你种地、养殖,样样都要看天吃饭,看市场吃饭。信息不灵通,渠道也少,一个波动就能让你血本无归。
但在厂里打螺索,虽然累,但每个月工资是死的,心里踏实。
“我算是看明白了,农村不是咱们年轻人待的地方。这儿的情怀,喂不饱老婆孩子。”
阿强走了。他那座崭新的养猪场,现在空荡荡的,成了村里最新的“鬼屋”。
这大概就是农村创业最真实的写照吧。理想很丰满,现实一巴掌就能把你扇回原形。
四、消失的“附近”
小时候,我印象最深的是村里的“附近”。
东边走两步是池塘,可以钓鱼摸虾。
西边翻个坡是集市,每月逢三逢八,热闹得像过年。
南边是学校,下课铃一响,整个村子都能听到孩子的吵闹声。
北边是连片的田野,春天看油菜花,秋天闻稻香。
现在呢?
池塘干了,被填上盖了没人住的房子。
集市早就没了,想买块肉,得开车去二十公里外的镇上。
学校也只剩下一个年级,一个老师,一个学生。就是开头说那个,需要老人“陪读”的孩子。听说这个学期读完,学校就要彻底关门了。
至于田野,大部分都荒了。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只有少数几块地,被一些老人种上了零零散散的蔬菜,够自己吃。
我爸说,现在种地不划算。一亩地忙活一年,刨去种子、化肥、农药,最后到手也就千把块。这点钱,在城里打工一个星期就赚回来了。
谁还种?
整个村子,物理空间还在,但那种生活化的“附近”感,彻底消失了。
我们失去了邻居,失去了集市,失去了学校,也正在失去土地。
当一个地方不再有任何值得“附近”的目的地时,它离消亡也就不远了。
大家记忆里的农村,是不是也有一个热闹的集市?现在还在吗?
五、奢侈的“人情”
很多人觉得,农村好,人情味浓。
谁家办红白喜事,全村人都来帮忙,不讲钱,就图个热闹。
现在这份人情,变得越来越“奢侈”。
不是大家不愿帮忙了,是没人了。
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小孩,真要办个什么事,想找几个抬桌子搬板凳的壮劳力都难。
前阵子村里有户人家办丧事,按照规矩,需要八个人抬棺。
结果找遍全村,只凑出四个六十岁以上的大爷。
最后怎么办的?
家主给在镇上开吊车的亲戚打了个电话,开了一辆小型吊车过来,硬生生把棺材吊起来,放进墓穴。
来帮忙的亲戚都说,这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葬礼上,哭声盖不过吊车的轰鸣声。
那个画面,荒诞又心酸。
以前靠人力和情分就能办成的事,现在得靠机器和钱。
我不知道该说这是时代的进步,还是人情的悲哀。
可能在很多年轻人看来,用吊车效率高,省事。但对老一辈人来说,那种街坊邻里齐心协力、互相扶持的仪式感,或许比葬礼本身更重要。
这份人情,现在真的成了农村最奢侈的东西。
六、“标准化”的乡愁
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现在回村的年轻人,和村里留守的老人,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农村”里。
年轻人的农村,在手机里。
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晒“返乡日常”:围着土灶做一顿柴火鸡,去后山摘一把野果,拍一段夕阳下老黄牛的视频,配上文案“这才是生活”。
他们把农村包装成了一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充满诗意的田园乌托邦。
而老人的农村,在现实里。
柴火鸡很香,但每天烧火做饭,熏得满脸是灰,很累。
野果很甜,但为了摘它,可能要在山路上走两个小时,被蚊子咬一身包。
老黄牛很悠闲,但它意味着犁地、耕田,是一家人全年的指望。
年轻人追求的,是农村的“审美价值”。
老人们维持的,是农村的“生存价值”。
这就造成了一种割裂。
村里那条唯一的水泥路,是几年前政府“新农村建设”修的。路边每隔一百米,装一个太阳能路灯,墙上刷满了一模一样的宣传画。
看起来很整齐,很“新”。
但也一并抹去了村子原本的纹理和特色。我小时候闭着眼都能摸回家的路,现在看着这些“标准化”的风景,反而有点陌生。
我们的乡愁,好像也被统一“装修”了。
你觉得这种“新农村”建设,是好事还是坏事?
七、回不去的,留不下的
在家的最后一天,我和我爸坐在院子里聊天。
他指着门口那棵老槐树说:“你爷爷那时候种下的,快六十年了。以前夏天,这树底下能坐十几个人,下棋的,聊天的,纳鞋底的。现在,就剩咱俩了。
”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都面临着同样的选择题:
回去,意味着要放弃城里的工作、社交圈,去适应一个近乎停滞的环境,去面对“养猪赚不过打螺丝”的现实。
留下,意味着要把父母变成“空巢老人”,把家乡变成一年只回去一次的“景点”,把乡愁变成一个个发往农村的快递包裹。
我们既是农村空心化的制造者,也是它的受害者。
飞机起飞时,我从舷窗往下看。
村庄、田野、房屋,在视野里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小块模糊的色块。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拼了命想逃离农村,可当它真的开始慢慢消失时,最心痛的,还是我们。
它就像我们身体里的一块骨头,无论走到哪里,都在隐隐作痛。
那不是矫情,那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割舍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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