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今年快四十多了,十年前脑子一热盘下了50亩果园,签了50年产权。
那时候我叔才三十四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之前一直在城里打工,干过工地搬砖、跑过货运、摆过夜市摊,风里来雨里去,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的都是血汗钱。手里攒了十几年,拢共也就十几万积蓄,本来打算在县城付个小户型首付,让我婶和堂弟从老家搬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说城郊山脚下有片50亩的荒果园要转包,原主种了两年赔了钱,撂荒三四年了,杂草长到一人多高,老果树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是病歪歪的,没人愿意接。原主急着出手,开价不高,还能签50年的长期合同,产权归承包者,只要每年交一点土地使用费就行。
我叔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跟魔怔了一样,天天往那片果园跑,蹲在田埂上看,跟原主聊,回来就跟家里人说,种果树比打工强,不用看人脸子,不用起早贪黑赶工,等果树挂果了,一年挣的顶打工好几年,50年合同,一辈子都有依靠,传给堂弟都够用。
这话一出,全家炸了锅。
我爷爷奶奶第一个反对,拍着桌子骂他糊涂:“那片荒园子谁不知道?荒了三四年,草比树高,虫比果多,前前后后换了三个人,全赔得底朝天,你一个没种过地、没侍弄过果树的门外汉,敢接这烂摊子?那十几万是你卖命挣的血汗钱,是给娃买房娶媳妇的,全砸进去,打水漂了怎么办?”
我婶更是哭得死去活来,抱着堂弟跟他闹离婚:“你要是敢接那破果园,我们娘俩就跟你过不下去!打工再苦,每月能见到现钱,能养家糊口,你去种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果树,万一赔了,我们喝西北风去?你这不是过日子,是作死!”
亲戚们也轮番上门劝,说他异想天开,说他好高骛远,说门外汉搞种植,十有八九要栽跟头。可我叔那脾气,犟得像头驴,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谁劝都不听,拍着胸脯说:“我就不信这个邪,别人种不好,我能种好!我有力气,肯吃苦,肯学技术,不信守不住这片园子!”
最后,他不顾所有人反对,把自己十几年的积蓄全掏出来,又厚着脸皮跟几个亲叔伯、表哥表姐借了八万多,凑够二十四万,跟原主签了合同,白纸黑字,50年承包权,土地使用费每年一交,当场摁了手印,把那片50亩的荒果园,攥在了自己手里。
签合同那天,我婶回了娘家,扬言他不把钱要回来,就永远不回来;爷爷奶奶气得吃不下饭,天天坐在门口抹眼泪,说他要把这个家败光;亲戚们见他油盐不进,也不再劝,只等着看他赔得底朝天,回头哭着求帮忙。
只有我叔,一个人扛着铺盖卷,住进了果园里那间漏雨的破瓦房。
那间瓦房是早年看园人住的,墙皮脱落,屋顶破了好几个洞,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墙角长满了青苔,窗户是破塑料布钉的,夏天漏风,冬天漏雪,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桌,连个像样的锅灶都没有。
我叔搬进去的第一天,就开始开荒。
50亩地,全是一人多高的杂草,荆棘丛生,酸枣树、野藤子缠在一起,根本下不去脚。他没有雇人,舍不得花一分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镰刀,一头扎进草窝里,割草、刨根、清地,从清晨干到天黑,中午就啃两个凉馒头,喝一口自带的凉水,累得腰直不起来,手上磨出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握锄头都不觉得疼了。
整整三个月,他没日没夜地干,把50亩地的杂草全清干净,又把枯死的果树刨掉,病弱的果树剪枝、消毒,翻土、施肥,全靠一双手、一把锄头、一副肩膀。三伏天,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他光着膀子,后背晒得脱皮,黝黑的皮肤泛着油光,汗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也顾不上擦;下雨天,别人都往屋里躲,他披着塑料布,继续在地里清沟、排水,生怕积水泡坏了树根。
我婶在娘家待了一个多月,终究放心不下,偷偷跑来看他,一进果园,看见我叔瘦得脱了形,脸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裂口,衣服破得露着肉,住在漏雨的破瓦房里,吃着咸菜馒头,当场就哭了。她没再提离婚,默默回娘家收拾了行李,带着堂弟住进了破瓦房,跟着我叔一起干。
从此,果园里多了两个人的身影。我婶负责做饭、喂鸡、打理小菜园,帮着剪枝、绑枝、摘虫;堂弟放了学,就背着书包来果园,写完作业就帮着拔草、捡落叶,小小的身影在果树下穿梭,成了果园里最小的帮手。
可开荒容易,种果难。我叔是门外汉,没技术、没经验,全靠自己摸索,买了一堆果树种植的书,晚上在煤油灯下翻,字认不全就查字典,不懂的就跑十几里路,去问村里种了一辈子果树的老把式,递烟、倒水、虚心请教,老果农被他的韧劲打动,一点点教他剪枝、嫁接、防虫、施肥、授粉。
第一年,他把补种的树苗栽下去,精心伺候,盼着能活下来。可天不遂人愿,夏天一场暴雨,山洪顺着山脚冲下来,果园低洼处积了齐腰深的水,刚栽的小树苗被冲倒一大半,剩下的也泡烂了根;秋天又闹蚜虫,没来得及打药,树叶被啃得精光,老果树也没结几个果,又小又涩,根本卖不出去。
第一年下来,一分钱没挣,还倒贴了两万多的化肥、农药钱,欠亲戚的债一分没还,人家开始上门催了。
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热热闹闹贴春联、放鞭炮,我叔家冷冷清清,破瓦房里没生炉子,冻得手脚冰凉,桌上只有一盘咸菜、一锅稀饭,催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叔蹲在门口,抽着最便宜的烟,一言不发,烟头扔了一地。
我婶偷偷抹眼泪,堂弟抱着我叔的腿,小声说:“爸,我们别种果园了,回去打工吧。”
我叔摸了摸堂弟的头,红着眼圈说:“娃,爸不能退,退了,我们借的钱还不上,爸这十几年的苦就白吃了,这50年合同签了,砸锅卖铁也要干下去。”
第二年,他吸取教训,先修排水沟,把果园的地势垫高,防止积水;又跟着老果农学嫁接,把劣质果树改接成早熟苹果、酥梨、樱桃,这些品种在当地好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蹲在树下捉虫、打药、施肥,一点不敢马虎。
这一年,果树总算结了果,虽然不多,品相也一般,但好歹有了收成。我叔凌晨三点就起床,摘果、装箱,用三轮车拉到县城集市上卖,寒风里站一天,嗓子喊哑了,腿站麻了,一斤苹果只卖一块二,一斤梨卖八毛,一天下来,最多也就卖三四百块,除去化肥农药成本,剩不下几个钱。
冬天的时候,又遇到寒潮,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他怕果树冻坏,连夜在果园里烧秸秆、堆火堆,裹着军大衣守在树下,一守就是一整夜,手脚冻得僵硬,耳朵生了冻疮,溃烂了好几个月才好。
第三年,眼看果树要进入初果期,一场倒春寒突然来袭,夜里气温骤降,刚冒出来的花苞全冻坏了,满树的花骨朵变成黑褐色,一碰就掉。我叔一大早跑到果园,看着满树的冻坏的花苞,当场就瘫坐在田埂上,眼泪哗哗往下掉。
那是他最绝望的一年,绝收,没收入,催债的亲戚天天上门,说话难听,有的甚至要拉他的农具抵账;我婶天天以泪洗面,又开始闹着要走;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急得生病住院,医药费都是借的。
我叔那段时间,整个人都垮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天天蹲在果园里发呆,好几次都想把果园低价转出去,一走了之。可看着签好的50年合同,看着投进去的几十万血汗钱,看着跟着自己受苦的妻儿,他咬咬牙,又扛了下来。
他跟亲戚们保证,再给三年时间,一定还钱;跟我婶道歉,说再熬几年,日子一定会好;跟老果农学防冻技术,学花期管理,把冻坏的树枝全剪掉,重新培育新枝,从头再来。
第四年,老天总算开了眼,风调雨顺,没有灾害,果树长势极好,花苞满枝,授粉顺利,坐果率特别高。我叔和我婶没日没夜地疏果、套袋、浇水、施肥,不敢有一丝懈怠。
到了收获季,满树的苹果红彤彤,酥梨黄澄澄,樱桃晶莹剔透,个头大、品相好、口感甜,比周边农户种的都好。老果农来看了,都夸他种得好,说这几年的苦没白吃。
可销路又成了难题。一开始拉到集市卖,销量有限,摘下来的果子放久了容易烂,我叔急得满嘴起泡。后来有人提醒他,现在城里人喜欢吃新鲜水果,搞采摘园,让城里人自己来摘,价格高,还不用愁销路。
我叔一听,觉得有道理,咬咬牙,把攒下的一点钱拿出来,修了果园的路,搭了简易的休息棚,写了采摘园的牌子,插在村口的路边。
一开始没人来,他就骑着电动车,去县城的小区、超市、学校门口发传单,跟人说自己的果园不打催熟剂、不打膨大剂,纯绿色种植。慢慢的,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采摘,一尝,味道确实好,就成了回头客,带着亲戚朋友一起来。
周末的时候,果园里全是城里人,带着孩子、老人,摘苹果、摘梨、摘樱桃,欢声笑语,热闹非凡。采摘价比集市卖的高一半,果子不用装箱、不用运输,现摘现卖,还省了不少成本。
第五年,果园正式进入盛果期,50亩地,苹果、梨、樱桃、猕猴桃轮着熟,从初夏到深秋,一直有果子摘。我叔雇了附近村里的留守老人帮忙剪枝、摘果,每月开工资,村里人都说他厚道,跟着他干放心。
他还建了一个小型冷库,把摘下来的优质果子存起来,错峰销售,冬天价格高的时候再卖,再也不用担心果子烂在手里;又跟县城的水果店、超市合作,长期供货,还在朋友圈、短视频平台发果园的视频,线上接单,同城送货,销路彻底打开了。
这一年,他挣了十几万,还清了大部分外债,给破瓦房翻了新,换了新屋顶、新窗户,买了冰箱、彩电,再也不用下雨天漏雨、冬天挨冻。
第六年、第七年,果园的收入一年比一年高,每年稳定在二三十万,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已经算是高收入了。他把剩下的外债全还清了,给堂弟在县城买了学区房,买了小轿车,我婶再也不用跟着吃苦,每天在果园里打理花草,喂喂鸡鸭,日子过得舒心又踏实。
爷爷奶奶再也不骂他糊涂,逢人就夸自己儿子有本事,把一片荒果园变成了聚宝盆;当初催债的亲戚,现在见了他都陪着笑,夸他有眼光、有韧劲;村里人更是羡慕,说他当年脑子一热的决定,如今成了全村人羡慕的好营生。
如今,十年过去了,我叔快四十五岁了,头发白了大半,皮肤黝黑粗糙,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腰也因为常年弯腰干活,有点佝偻,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了好几岁。可他的眼神,却格外明亮、踏实,每天守着50亩果园,看着郁郁葱葱的果树,看着满树的果实,脸上总是挂着笑。
那间破瓦房,变成了宽敞明亮的平房,院里种着花草,养着小狗,夏天遮阴,冬天取暖,成了他最安心的家。果园里的果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春天花开满坡,夏天浓荫蔽日,秋天果实飘香,冬天银装素裹,成了山脚下一道最亮眼的风景。
50年的合同,才过了十年,还有整整四十年。我叔说,这果园,他要守一辈子,等堂弟大学毕业,要是愿意回来,就把果园传给堂弟,祖祖辈辈守着这片地,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有人问他,当年脑子一热做的决定,后悔过吗?
我叔总是笑着摇头,抽一口烟,慢悠悠地说:“后悔啥?干啥不苦?打工苦,种地苦,做生意也苦,就看你能不能扛住。我没文化,没本事,就靠一身力气,一颗恒心,守着这片果园,挣的是干净钱,花的是安心钱,比啥都强。当年要是没那股子冲劲,现在还在城里打工,看人脸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份家业。”
这十年,他吃过常人没吃过的苦,熬过常人熬不过的难,经历过绝收的绝望,体会过催债的窘迫,感受过家人的埋怨,也收获了苦尽甘来的幸福。没有惊天动地的逆袭,没有一夜暴富的神话,就是一个普通农民,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凭着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把一片荒果园,变成了养家糊口、安身立命的聚宝盆。
现在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去果园里转一转,看着满树的果实,看着我叔和我婶忙碌的身影,看着堂弟在果园里帮忙装箱,心里就觉得格外踏实。
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子,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想法,一次冲动的决定,十年咬牙的坚守,一辈子安稳的依靠。50亩果园,50年产权,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是一个男人对家庭的担当,是一个普通人对生活的执念,是平凡日子里,最真实、最动人的坚守。
我叔常说,人这一辈子,不怕起点低,不怕没本事,就怕不肯吃苦,不肯坚持。只要肯下力气,肯用心,哪怕是一片荒草地,也能种出好日子。
这话没有大道理,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他用十年的汗水、十年的坚守,换来的最实在的感悟。看着这片郁郁葱葱的果园,看着他脸上踏实的笑容,我终于明白,所谓的好日子,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一滴汗一滴汗浇灌出来的,是一年又一年坚守出来的。
50年的合同,还有四十年,这片果园,会一直陪着他,陪着这个家,安安稳稳,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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