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52岁，是豫东周口一个普通行政村的村支书，从39岁接下村干部的担子，到今年整整干了12年。这12年，我看着村里的泥巴路修成柏油路，土坯房换成两层小洋楼，自来水通到灶台，宽带拉进农家，日子肉眼可见地变好，按理说，村干部的工作该越干越顺，可谁承想，最近这五六年，村里冒出了“新三怪”，头两怪最磨人：开会没人来，做事没人帮，第三怪更寒心——公益没人管、各扫门前雪。

　　每天守在村部，大喇叭喊哑、电动车骑爆胎、嘴皮子磨破，上面布置的任务推不动，村里的公益事办不成，我常常坐在村部的旧椅子上叹气，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心里又累又委屈，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可看着村里跟着我干了半辈子的老党员，看着留守在家的老人孩子，又狠不下这个心。

　　先跟大伙说说，以前的农村是啥样，对比现在，才知道这“新三怪”有多扎心。

　　我刚当村干部那几年，也就是2012、2013年，村里虽说不富裕，但人心齐、人情浓。那时候村部大喇叭一喊：“各位老少爷们，明天上午八点村部开会，商量修田间路的事！”不用催、不用叫，第二天一早，村民们扛着锄头、揣着笔记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乌泱泱往村部赶，20多平米的小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连窗台上都坐人。村干部讲政策、说打算，村民们听得认认真真，有意见当场提，有想法当场说，散会之后，该出力的出力、该凑钱的凑钱，没人偷懒、没人推脱。

　　那时候村里做事，更是一呼百应。修田间灌溉渠、铺砂石路、清村头的臭水沟，不用村干部求着、哄着，党员带头上，青壮年跟着干，妇女们在家烧开水、蒸馒头，送到地头给大家垫肚子，连半大的孩子都跟着捡砖头、拔杂草。那时候没有工钱、没有补贴，全凭“集体事、大家办”的念想，干得热火朝天，再苦再累都没人抱怨。

　　可现在，全变了。

　　第一怪：开会没人来，喊破喉咙也白搭

　　现在村里开会，成了我最头疼的事，不管是收缴城乡医保、养老保险，还是人居环境整治、土地流转、防汛抗旱、防返贫排查，只要一通知开会，十次有九次凑不齐人，来的都是“老弱病残”，年轻人一个见不着。

　　为了让村民来开会，我能想到的办法都用遍了。

　　先是大喇叭喊，早中晚各三遍，从早上七点喊到九点，喇叭里我的声音都劈叉了：“各位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九点村部开医保收缴会，今年缴费标准、报销政策都要讲清楚，事关大家看病报销，都来听一听，别耽误了！”喊到九点半，村部门口冷冷清清，只有几只老母鸡在路边刨食，连个走路的人影都没有。

　　再是微信群发，村里建了村民群、党员群、生产组群，我挨个群@所有人，发文字、发语音、发通知截图，甚至发红包“炸群”，红包秒抢，回复全是“收到”“知道了”，真到开会时间，一个人都不来。

　　最后只能上门叫，村干部五个人包片，我负责西组，骑着电动车挨家挨户拍门。拍开张大爷家的门，78岁的张大爷拄着拐杖说：“建国啊，我耳朵背、腿也疼，走不动路，你直接跟我说交多少钱，我让孙子微信转就行，会就不去了。”

　　拍开在家搞养殖的王哥家，他正忙着喂羊，头都不抬：“李支书，我这一院子羊离不开人，耽误一会儿就少长肉，你把政策写纸上，我回头看，开会就不去了，浪费时间。”

　　年轻媳妇小敏在家看俩孩子，门开一条缝：“叔，我走不开，孩子离不开人，你手机上把缴费流程发我，我自己弄，不去村部了。”

　　还有些在家的年轻人，关着门刷抖音、追剧、打游戏，拍门半天不开，要么隔着门喊“没空”，要么干脆装没人。

　　有一次开土地流转动员会，种粮大户想承包村里120亩荒地，搞规模化种植，每年给村民分红，还能提供务工岗位，这是实打实的好事。我提前一周通知，大喇叭、微信群、上门通知全用上，开会当天，会议室只坐了6个人，全是60岁以上的老党员，最年轻的59岁，最大的83岁。老人们坐了十分钟，要么打瞌睡，要么说听不懂，起身就要走，我拦都拦不住。

　　最后这场动员会，变成了我跟6个老头的“拉家常”，土地流转的合同、分红标准、承包年限，只能靠我们村干部挨家挨户跑，一天跑30户，能签成5户就谢天谢地，整整跑了半个月，才把120亩地的合同签完，我腿跑肿了，嗓子也哑了。

　　还有收缴医保，这是最急的事，晚了就断保，看病没法报销。去年收缴期，我组织了三次动员会，一次比一次人少，最后干脆没人来。没办法，我们村干部只能背着二维码、拿着登记表，挨家挨户上门收，遇到在家的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我们帮着操作；遇到外出打工的，打电话、发微信，一遍遍催，有时候还被怼“别烦我，没空交”。

　　以前开会，是村民主动来；现在开会，是村干部求着来。不是村民故意刁难，是真的没人有空、没人在意——年轻人都外出打工，村里只剩老人、妇女、孩子，老人听不懂政策、妇女走不开、孩子不懂事，开会对他们来说，就是浪费时间，不如在家喂猪、看孩子、刷手机实在。

　　第二怪：做事没人帮，村干部扛下所有活

　　开会没人来就算了，村里真要干事、遇到急事，更是没人搭手、没人帮忙，全靠我们村干部五个人硬扛，累到直不起腰，也没人伸把手。

　　去年夏天，豫东连下三天暴雨，村东头的主排水沟被杂草、淤泥堵死，积水漫过路面，淹了3户村民的院子，还泡了路边20多亩玉米地。水越积越深，再不清淤挖沟，庄稼全毁、房子都要受潮。

　　我站在大喇叭前急得喊：“各位党员、村民代表，村东头排水沟堵了，大家都来搭把手，清淤泥、挖排水沟，救庄稼、保院子！”喊了整整一个小时，从村部跑到东头，只来了3个老党员，最大的76岁，最小的71岁，扛着小铁锹，一步一挪地走过来，连腰都弯不下。

　　青壮年呢？在家的要么躲在屋里看电视，要么说“要去镇上打零工，迟到扣钱”，要么说“我家没被淹，跟我没关系”，还有人直接关门，装作没听见。

　　没办法，总不能看着水一直淹着。我和村会计、妇女主任、两个村委，加上3个老党员，8个人，顶着小雨挖沟、清淤泥。我52岁的人，扛着铁锹挖淤泥，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衣服全湿透，脚上全是泥，挖了两个小时，腰累得直不起来，只能蹲在地上歇两分钟。妇女主任是女同志，也跟着搬石头、拔杂草，手上磨出了血泡。

　　从上午九点干到下午四点，才把排水沟通开，积水慢慢退下去。我们几个人累得瘫坐在路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没办法，只能花村集体的钱，雇了6个闲散劳力，一天150块，管水管饭，又干了两天，把整条沟彻底清理干净，光工钱就花了3000多块。

　　还有村里的路灯维修，去年冬天，村主干道10盏路灯全坏了，一到晚上黑黢黢的，老人孩子出门容易摔跤，接送学生的电动车也不安全。我在群里喊、喇叭里喊，找村民帮忙搭梯子、换灯泡，没人应声。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现在，让搭个手都难。最后只能我自己爬梯子，妇女主任递灯泡、递工具，村会计扶着梯子，我站在三米高的梯子上，腿一直抖，换一个灯泡歇三分钟，10盏路灯，从傍晚干到天黑，冻得手都僵了，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下来。

　　秋收时节的秸秆禁烧，更是熬人。上面要求24小时巡逻，严防秸秆焚烧，我们村干部五个人，分五个片区，白天黑夜轮班，困了就在电动车上趴一会儿，饿了啃口干馍、喝口凉水。想找村民帮忙巡逻，给点误工补贴，没人愿意干，都说“耽误挣钱”“太熬人”“没必要”。

　　还有村里的文化广场，建成三年，没人打理，杂草长到半人高，健身器材锈迹斑斑，果皮纸屑扔得到处都是。我喊村民帮忙拔草、打扫卫生，没人来，只能我们五个村干部，利用周末时间，自己拔草、扫地、擦器材，拔草拔得手起泡，扫地扫得腰发酸，干了整整一天，才把广场收拾干净。

　　以前村里做事，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现在村里做事，是“村干部单打独斗”。不是村民懒，是大家都忙着生计——在家的搞种植、养殖、打零工，时间就是钱，不愿白出力；外出的常年不回，村里的事跟他们没关系，自然不会回来帮忙。义务劳动、集体出力，早就成了过去式，没报酬、没好处，没人愿意干。

　　第三怪：公益没人管，各顾各的门，人情薄如纸

　　除了开会没人来、做事没人帮，农村现在还有一怪：公益事没人管、邻里情淡了，各扫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村里为了照顾留守老人、留守儿童，办了爱心超市，号召村民捐旧衣服、旧书籍、文具、生活用品，我在喇叭里喊了一个月，微信群发了无数次，捐来的东西寥寥无几。年轻人说“旧衣服都扔垃圾桶了，谁还捐”，老人说“我自己都不够穿，不捐”，甚至有些家里条件好的，宁愿把新衣服扔了，也不愿捐给村里的困难户。

　　村后有一片集体林地，需要人看护，防火、防乱砍滥伐，村里每月给200块补贴，找村民当护林员，问了十几个人，没人愿意干，都说“200块钱不够抽烟的，还得天天跑，耽误挣钱”，最后只能让76岁的老党员张大爷兼职，张大爷腿脚不好，每天拄着拐杖转一圈，看得人心酸。

　　以前农村办红白事，是全村人帮忙，谁家娶媳妇、嫁姑娘、办丧事，不用主家开口，村民们自动上门，劈柴、做饭、端菜、搭棚、抬棺，全是义务帮忙，主家只需要管顿饭，花不了多少钱。现在全变了，办红白事，全靠花钱雇人，婚庆公司、厨师、帮忙的杂工，全是花钱请，近亲都不一定来，普通村民更是躲得远远的，人情往来只剩“随份子”，没了互帮互助。

　　村里的留守儿童，以前邻里之间互相照看，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邻居帮忙接回家，谁家孩子饿了，邻居给口饭吃。现在不行了，“各家的孩子各家看，别找我麻烦”，留守老人在家摔倒，没人敢扶，怕被碰瓷、怕担责任，连说话都躲着走，邻里之间的情分，薄得像一张纸。

　　我常跟村民说，村里是大家的，不是村干部的，公益事、集体事，大家搭把手、出点力，日子才能更好。可没人听，大家心里只有自己的小家庭，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村里的事、别人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怪村民，这“新三怪”，不是村民的错，是时代变了、农村变了，逼出了这些无奈的现状。

　　第一个原因，农村空心化太严重。村里1800多口人，青壮年劳动力有900多，全都外出打工，去珠三角、长三角、县城工厂，一年到头只有过年回来住三五天，村里剩下的全是“386199部队”——妇女、儿童、老人，老人干不动、妇女走不开、孩子不懂事，没人能开会、没人能出力。

　　第二个原因，无利不起早，义务劳动没人干。以前集体化时期，干活记工分、分粮食、分福利，现在村里干事，全是纯义务，没有工钱、没有补贴，村民都要挣钱养家，时间金贵，没人愿意浪费时间白出力。

　　第三个原因，政策离村民太远，信任打折扣。现在上面的政策多、流程多，开会讲的电商培训、创业扶持、土地流转，留守老人听不懂，年轻人不在家，村民觉得“村干部开会就是走形式，做事就是应付检查”，慢慢就不信任、不配合了。

　　第四个原因，人情淡化，集体观念没了。现在农村分户多、迁居多，宗族关系、邻里关系越来越淡，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各挣各的钱，没有了“集体”的概念，只在乎自己的小家，不在乎村里的大家。

　　我干了12年村干部，每月工资2300块，不够养家糊口，全凭一腔热情、一份责任。年轻的时候，觉得为村里办事，再苦再累都值；现在天天愁得睡不着，上面压任务、下面不配合，开会没人来、做事没人帮、公益没人管，挨家挨户跑，磨破嘴皮，有时候还被村民骂“多管闲事”“走形式”。

　　晚上回到家，老伴看着我累得瘫在沙发上，总劝我：“别干了，一把年纪了，受这气干啥？在家种种地、养养鸡，享享清福不好吗？”我也想过不干，可每次走到村头，看到老党员们期盼的眼神，看到留守老人孩子无助的样子，我就狠不下心。我走了，谁来接这个烂摊子？谁来帮村民跑医保、办养老、处理家长里短？

　　农村的“新三怪”，是发展中的阵痛，是空心化、人情淡、生计忙逼出来的无奈。村干部难，村民也难，外出的要挣钱养家，在家的要照顾老小，谁都有自己的难处。

　　我没什么大道理可讲，也不想抱怨谁，就是想跟大伙说说心里话：农村是根，不管走多远，都是老家。希望外出的年轻人，多关心关心村里的事；在家的老少爷们，多配合配合村干部，哪怕来开一次会、搭一次手，村里的事大家一起办，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我今年52了，还能再干几年，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就会一直跑、一直喊、一直干，哪怕只有一个人配合，我也不会放弃。只希望这“新三怪”，能早点消失，农村能回到以前人心齐、人情浓的样子，哪怕回不去，也能多一份理解、多一份配合，让我们这些村干部，少受一点累、少操一点心。

　　这就是我们农村最真实的现状，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就是一个普通村干部，掏心窝子的诉苦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