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端新闻记者 苏梓晴/文图 何玉帅/视频
2026年2月5日,立春刚过,距春节仅剩十几日。
在安阳滑县四间房镇王道口村,73岁的安金岭与80岁的兄长正在洒满暖阳的小院中有序忙碌着——羊皮晾晒妥帖,拼缝细致匀称,盘头、打磨、钉面、上漆,一道道工序在粗糙而灵巧的手中流转。
老人笑着直起身:“村里秧歌队今年要红火起来,这些鼓,可都要响起来了。”
安氏制鼓技艺在此地已传承130余年。鼓声穿越时光,如今仍在家族中绵延回响——年过古稀的兄弟二人与“00后”的孙辈并肩而坐,让古老的手艺在新生代的双手中焕发光彩。
38道工序,60载时光
2月5日,上午10时,安阳滑县四间房镇王道口村。一座六百余平方米的院落里,笃笃锤声击破晨间的宁静。安金岭与兄长安金配已忙碌多时,正将一张张精选的羊皮平整地钉在木板上,等待阳光与风将它们吹干。
“鼓皮须用上好的羊皮或牛皮,舒展晾透,才成鼓面。牛皮沉浑,宜做大鼓;羊皮清亮,适为小鼓。”安金岭手中活儿不停,笑着向顶端新闻记者解释。
自十岁起,他便跟随父亲在这院中学艺,至今已逾六十载。光阴如流,捶打声却从未间断。
从晾晒、拼缝、盘头,到打磨、钉面、上漆,制鼓的工序繁复如一首古老的歌谣。木材必选椿木与桐木,裁切后需在时光中静置一整年;皮料务求光洁无瑕,拼缝处更要反复打磨至严丝合缝。三十八道步骤,早已深深刻进他的掌心与血脉。
“一面好鼓,拼缝后即便摔地,鼓面或裂,缝线却依然牢固——这叫‘胶有掘木之力’。”安金岭神情专注,如谈论一件庄严之事,“每一处细节都得反复查验,这样交出去的鼓,我才安心。”
钉鼓面时,他会一次次俯身轻击,侧耳倾听鼓身发出的每一丝声响,那是新鼓诞生的第一声啼哭。“这一声必须浑厚,余音能袅袅不绝。最好的鼓一敲起来,连作坊四周的窗纸都会跟着微微震颤。到那时,鼓才算真正成了。”
从往昔的全手工制作,到如今辅以简单工具,效率虽略有提升,但一面鼓从接单到诞生,仍需耗时半月有余。每天清晨睁眼,两位老人便开始与木、皮、胶、漆对话。
大鼓、腰鼓、盘鼓、战鼓、拨浪鼓……各式鼓形静静列于架上,仿佛一部无声的家族史诗,陈列着跨越世代的执着与温度。
槌音跨百年,新辈接薪火
“这是安家代代相传的手艺,自清朝起,鼓声已响了130余年。传到我,是第四代;小孙子接上,便是第六代。这声音,断不得。”安金岭说。
早年间,单靠制鼓难以维生。一面好鼓能用几十年,四里八乡的需求总有尽时,生计便如秋日溪水,日渐细瘦。
转机发生在2024年。安金岭将手艺的困顿讲给了“00后”的孙子安传智。那时,年轻的传智还在郑州从事设计工作。听罢,他默默做了决定:回乡,接住那即将消逝的槌音。
安传智辞去工作,举起手机,开始记录爷爷制鼓的日常——蒙皮、钉钉、调音,还有爷爷伴着鼓点笑声朗朗讲述的家族往事。视频里,手艺与故事交织,很快便在网络间荡开涟漪。订单,也随之如春潮般涌来。
“2025年,我们通过网络卖出了近千面鼓。可纯手工制作,产能终究有限,订单通常只能排到一个月后。”安传智说,“但能让这项差点被遗忘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被更多人看见、听见,我和爷爷都觉得值了。”
他提到,如今不少喜爱他们的粉丝,会订购小巧的鼓作挂饰或摆件。起初爷爷并不乐意:“鼓就得有鼓的样,小玩意儿算啥?”直到小鼓试制成功,因其精巧可爱最受欢迎,两位老人才笑着接纳了这新鲜的变化。
“鼓,最要紧的是质量。良心过得去,鼓声才正。”73岁的安金岭抚着新蒙的鼓面说,“如今订单多了,更要讲诚信。每一面鼓都必须过我这一关,才能出这个门。不合格的,都堆在堂屋,绝不出售。我常对儿孙说,诚实守信值千金。”
在这六百余平方米的院落里,年过古稀的兄弟与“00后”孙辈并肩而坐。槌起槌落,皮木相叩,绵延近一个半世纪的家族技艺,终于在新旧交替的节奏中,敲响了未来之音。
新年祈愿:就盼着这手艺能一代代传下去
回想起刚过去的2025年,最让安金岭心头温暖的是那些远道而来的陌生人。“好些人从网上知道了我们,就千里迢迢找到村里来买鼓。”
他声音里带着朴实的笑意,“去年九月,一位郑州客人下班后打电话给我,说想开车过来,可能晚上九点多才到,怕我们休息了。我赶紧说:不怕,您哪怕开到半夜,我也等。”
说起这些访客,老人眼中闪着光。从濮阳、郑州、周口,乃至河北,他们走过古黄河堤坝,寻到这处静僻的院落。每一程跋涉,都成了他心头沉甸甸的鼓舞;每一次相见,都是手艺人与知音间温暖的双向奔赴。
在客人与孙子的提议下,安金岭开始尝试制作非洲手鼓。他抚摸着刚完成的样品说道:“年纪大了,也想搞点新花样。多试几次,盼着2026年能做出让大家满意的鼓,也想看看这双手还能变出什么新声音。”
腊月将尽,年味渐浓。安金岭说,村里的秧歌队已经组起来了,家中存着的鼓,到时会全部拉到村里,给乡亲们免费用。“过年嘛,就得响响亮亮、热热闹闹的。”
问及新年愿望,他望向院落深处:“就盼着这手艺能一代代传下去。将来,或许能走出这六百平方米的小院,有更多人愿意来学。”他笑起来,眼角皱纹舒展开:“最好啊,以后还能有个敞亮的工厂。”
安金岭常说,一面好鼓,贵在余韵悠长,“鼓槌落下,音要能绕梁三分”。而在安家小院里,那从历史深处传来的咚咚节拍,正被一双手、又一代人,稳稳接住,轻轻续写,悠悠地,传向更远的未来。
来源:顶端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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