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透社报道，五角大楼正在向硅谷施压，要求OpenAI、Anthropic、谷歌和马斯克的xAI等顶级人工智能公司将其产品部署到军方机密网络，并且移除大部分标准使用限制。这场关于AI军事化程度的角力，正在华盛顿和硅谷之间制造日益激烈的紧张关系。

　　在本周二白宫举行的一场会议上，五角大楼首席技术官埃米尔·迈克尔向科技企业高管表示，军方计划在非机密和机密两个域中部署AI模型。一位要求匿名的官员向路透社证实，五角大楼正在"推动在所有保密级别上部署前沿AI能力"。这不仅是技术部署问题，更是一场关于谁来掌控AI使用边界的权力博弈。

从办公室到战场的跨越

　　目前，大多数AI公司为美军定制的工具仅在非机密网络上可用，这些网络通常用于军事行政管理等后勤事务。本周，OpenAI与五角大楼达成协议，允许军方在名为genai.mil的非机密平台上使用包括ChatGPT在内的工具，该平台已向超过300万国防部员工开放。作为协议的一部分，OpenAI同意移除许多典型的用户限制，尽管仍保留了一些防护措施。

　　谷歌和马斯克的xAI此前也与五角大楼达成了类似协议。事实上，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在1月中旬已经宣布，马斯克旗下的AI聊天机器人Grok将接入五角大楼网络，包括非机密和机密系统。Grok将与谷歌的生成式AI系统并行运作，五角大楼计划向AI开放军方信息技术系统中所有合适的数据和情报数据库。

　　但非机密网络与机密网络之间存在巨大鸿沟。机密网络用于处理更敏感的工作，包括任务规划、武器瞄准和战场情报分析。在这些网络中部署AI意味着让算法直接参与可能涉及生死的决策过程。

　　目前只有Anthropic的产品通过第三方在机密环境中可用，但政府仍然受到该公司使用政策的约束。五角大楼希望改变这种状况，在机密网络中部署AI时不受商业公司政策的制约。军方官员认为，只要符合美国法律，他们就应该能够按自己的方式部署商业AI工具。

幻觉的致命代价

　　这种要求引发了AI研究人员的严重担忧。虽然大型语言模型在信息综合方面能力强大，但它们也会犯错，甚至编造听起来似乎合理的信息，这种现象被称为"幻觉"。在非机密环境中，这些错误可能导致尴尬或低效。但在机密环境中，错误的情报分析或误导性的战术建议可能带来致命后果。

　　想象一个场景：AI系统在分析卫星图像时将平民车队误判为敌方军事车辆，或者在处理信号情报时生成虚假的威胁评估。如果军事指挥官依赖这些分析做出快速决策，错误可能导致无辜平民伤亡或战术灾难。更糟糕的是，在时间紧迫的战场环境中，决策者可能没有足够时间验证AI提供的信息。

　　这正是AI公司试图通过安全防护措施和使用政策来最小化的风险。这些限制包括禁止将模型用于自主武器瞄准、限制在没有人类监督的情况下做出关键决策，以及要求在高风险场景中保持人类最终控制权。但五角大楼认为这些限制过于严格，会削弱AI在实战中的效用。

　　军方的逻辑是，在自主无人机群、机器人和网络攻击已经主导的未来战场上，美国需要充分利用AI的能力来保持优势。他们担心如果AI工具受到过多限制，美国可能在军事AI竞赛中落后于中国或俄罗斯等对手。

Anthropic的抵抗与妥协

　　在这场谈判中，Anthropic的立场最为坚定。据路透社此前报道，该公司与五角大楼的讨论远比其他公司更具争议性。Anthropic高管明确告诉军方官员，他们不希望自己的技术被用于自主武器瞄准和美国国内监控。

　　Anthropic的聊天机器人Claude被设计为更谨慎和符合伦理的AI系统。该公司在成立之初就强调"宪法AI"的理念，即在模型训练中嵌入明确的价值观和行为准则。这种理念与军方希望最大限度减少使用限制的愿望存在根本冲突。

　　然而，即使是Anthropic也在寻求平衡点。该公司发言人在声明中表示："Anthropic致力于保护美国在AI领域的领先地位，并通过让我们的战士获得最先进的AI能力来帮助美国政府应对外国威胁。Claude已经被美国政府广泛用于国家安全任务，我们正在与国防部进行富有成效的讨论，探讨继续这项工作的方式。"

　　这种表述反映了硅谷公司面临的两难困境。一方面，他们担心自己的技术被用于他们认为不道德或危险的用途。另一方面，他们也不想失去利润丰厚的政府合同，也不希望被贴上"不爱国"的标签。在特朗普政府明确将国防部更名为"战争部"的背景下，拒绝与军方合作可能带来政治和商业风险。

硅谷化的五角大楼

　　国防部长赫格塞思选择在SpaceX的"星际基地"宣布Grok接入五角大楼系统，这一场景本身就象征着军方正在加速拥抱硅谷文化。赫格塞思在讲话中明确表示，五角大楼将把世界领先的AI模型部署到所有非机密和机密网络中，并向AI开放军方20年积累的实战数据。

　　这种"数据换技术"的策略背后是更深层的战略考量。美军在过去二十年的反恐战争中积累了海量的实战数据，包括无人机视频、信号情报、战场传感器数据和作战报告。这些数据对训练军事AI系统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通过向AI公司开放这些数据，五角大楼希望激励它们开发更适合军事需求的模型。

　　但这也引发了数据安全和隐私问题。军事数据中可能包含盟国情报、秘密行动细节和敏感的战术信息。如果这些数据用于训练商业AI模型，如何确保它们不会通过模型权重泄露给其他用户？如何防止对抗性攻击从模型中提取敏感信息？这些技术问题尚无完全可靠的解决方案。

没有答案的问题

　　路透社报道指出，目前尚不清楚五角大楼计划如何以及何时在机密网络上部署AI聊天机器人。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复杂性。技术部署可能相对简单，但围绕使用规则、责任归属和风险管理的政策框架仍在争论中。

　　如果AI系统在机密网络中提供了错误建议导致任务失败或人员伤亡，谁应该承担责任？是开发模型的AI公司、部署系统的军方技术人员，还是依据AI建议做出最终决策的指挥官？如果AI公司的标准使用限制被移除，它们还能否对技术误用承担道义责任？

　　这些问题在传统武器系统中有相对清晰的答案，但在AI系统中变得模糊不清。AI不是简单的工具，而是具有某种程度自主性和不可预测性的复杂系统。将这样的系统引入生死攸关的决策链，需要全新的责任和监管框架。

　　随着五角大楼继续推动AI在机密网络中的部署，这场关于技术能力与使用限制的争论只会变得更加激烈。在军事效能与伦理约束之间寻找平衡点，可能是定义未来战争性质的关键问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