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门口时,他又补了一句:“公司这边,我会处理。”
我没说谢谢。
有些事,不是一句谢谢能抵的。
市第三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有十七层。
沈清在十三层,消化内科。
我推开1307病房门时,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三张病床,靠窗的那张是她的。
她侧躺着,背对着门,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小得几乎看不见。
“沈清?”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走过去,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东西。
一个塑料水杯。
半包拆开的纸巾。
一部手机,屏幕是暗的。
没有水果,没有鲜花,没有慰问卡。
什么都没有。
“沈清。”我又叫了一声。
被子动了动。
她缓慢地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睛里蒙着一层雾。
看见是我,那层雾晃动了一下。
“周……周然?”她的声音很哑,“你怎么……”
“请假了。”我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来看看你。”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但她很快别过脸去,盯着墙壁上的某一点,拼命眨眼睛。
“医生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急性胰腺炎……不算太严重……就是疼……”
“疼了几天?”
“七天。”她说,“送来那天最疼,我以为我要死了。”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保温饭盒。
“熬了点粥。”我说,“小米的,医生说可以喝。”
她看着那个饭盒,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谢谢。”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我打开饭盒盖,“趁热喝。”
粥是我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的,熬了两个小时,米粒都化开了,稠稠的,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我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张开嘴。
一勺。
两勺。
三勺。
吃到第五勺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肩膀开始颤抖。
“他们都……都知道我住院了吗?”她问,眼睛盯着粥。
“知道。”
“哦。”
她又吃了一勺。
“没有人来,对吧?”这次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勺子里的粥。
我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她点点头,继续喝粥,一口一口,很慢,但很坚决。
一碗粥喝完,她的脸色好了一些。
我把饭盒收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洗,回来时看见她已经坐起来了。
“医生说还要住几天?”我问。
“不知道。”她摇摇头,“要看指标……可能还要两三天吧。”
“那我明天再来。”
她猛地抬头:“你不用……”
“我请假了。”我打断她,“两天,或者到你出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下午六点,护士来查房。
量体温,测血压,问了几句,然后在病历本上记着什么。
“家属?”护士看了我一眼。
“同事。”我说。
护士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晚上可以陪床。”她说,“那边有折叠床,去护士站登记领一下。”
“好。”
护士走了以后,沈清看着我:“你真要留下?”
“嗯。”
“为什么?”她问,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去年冬天,我重感冒,你也给我送过粥。”我说,“那天也是下雨,你打着伞,拎着保温饭盒,在公司楼下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我重复了一遍。
窗外,雨还在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的灯自动亮了,白色的,冷冷的。
我起身去护士站登记,领了折叠床和一套被褥。
回来时,沈清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我知道她在哭。
我没有揭穿。
有些眼泪,需要一个人流完。
陪护的第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折叠床很硬,病房里很吵。
隔壁床的老人夜里咳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惊天动地。
护工阿姨的鼾声很有节奏。
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推车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凌晨三点,我听见沈清在翻身。
很轻,但很频繁。
我坐起来,看见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我轻声问。
“……疼。”她的声音很小,“一阵一阵的。”
我去接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喝。
她的手很凉,握着杯子时在微微发抖。
“医生说疼是正常的。”我说,“胰腺在恢复。”
“嗯。”她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还给我,“周然。”
“嗯?”
“你说……”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我这次真的病死了,要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别胡说。”
“我是认真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租的房子,房东每个月一号收租。如果我没交,他会打电话。如果电话打不通,他会来敲门。如果没人开,他可能会报警。”
“那就是一个月。”她接着说,“三十天,尸体都臭了。”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想起公司里的那个沈清。
那个永远穿着得体套装,头发一丝不苟,说话条理清晰,做事雷厉风行的沈清。
那个被同事私下称为“铁娘子”的沈清。
那个会在凌晨两点回复工作邮件的沈清。
那个在年会上被灌了七杯白酒,还能笑着做汇报的沈清。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她。
脆弱的,绝望的,像一片风一吹就散的羽毛。
“你不会死的。”我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然后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我以前的故事。”
她侧过身,面对着我。
折叠床和病床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和疾病气味的空间里,我们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
“我大学刚毕业那年,”我开始说,“一个人来这座城市。没朋友,没亲戚,租了一个十平米的隔断间。”
“第一个月,我找到工作了,是一家小公司,做文案。工资不高,但够活。”
“第三个月,我发烧了。很突然,下班路上就开始头晕,回到家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五。”
“我吃了退烧药,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烧没退,反而更高了。我想起床,但起不来。想打电话请假,但手机在床头柜上,我够不着。”
“我就那么躺着,从早上躺到下午。”
“意识时有时无,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天上飘,有时候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直到晚上八点,房东来收水电费,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觉得不对劲,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他送我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再晚几个小时,可能就肺炎了。”
沈清静静地听着。
“在医院那三天,也是没人来看我。”我说,“房东把我送到就走了。公司那边,我请了病假,主管说好好休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四天出院,我自己打车回家。路过一家粥店,我买了一碗粥,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了。”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在这个城市里,可能也要很久才会被人发现。”
我停顿了一下。
“所以后来,只要我知道有人在生病,在住院,我都会去看。”
“不是因为善良。”我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那个躺在出租屋里,够不着手机,发着高烧,等待死亡或者救援的人,是我自己。”
沈清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有躲,任由眼泪流下来。
“谢谢。”她说。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稳。
凌晨四点,她终于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
我躺在折叠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雨停了。
城市正在醒来。
但在这个十三层的病房里,时间仿佛停滞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抽血。
沈清很怕疼,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紧紧闭着眼睛,另一只手攥住了我的袖子。
抽完血,她的手臂上留下一小块淤青。
“今天要去做B超。”护士说,“八点半,有人陪吗?”
“有。”我说。
护士点点头,在单子上打了个勾。
八点,我下楼去买早餐。
医院的食堂在一楼,人很多,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我买了小米粥、蒸蛋和花卷,用塑料袋拎着,挤过人群,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公司财务部的小李,沈清带过的实习生。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周然哥?”她问,“你怎么在医院?”
“看个朋友。”我说。
“哦……”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早餐,“哪个科室啊?”
“消化内科。”
“呀,我妈妈也在消化内科。”她说,“1309,刚做完手术。”
我们进了同一部电梯。
楼层数字跳动着,从1到5,到8,到10。
“对了,”小李突然说,“沈清姐是不是也住院了?我听说她请病假了。”
“嗯。”我说。
“什么病啊?”
“胰腺炎。”
“严重吗?”
“还好。”
电梯到了十三楼。
门开了。
小李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在哪个病房啊?”
我看着她。
这个去年刚毕业的女孩,是沈清一手带出来的。
沈清教她做报表,教她写报告,教她怎么和客户沟通。
年会那天,沈清被灌酒,是她扶着沈清去洗手间的。
“1307。”我说。
小李点点头:“那我一会儿去看看她。”
“好。”
我看着她走向1309病房,推门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我走到1307门口,推门进去。
沈清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梳头。
“买回来了?”她问。
“嗯。”我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碰到小李了。”
梳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妈妈也在这层,1309。”
“哦。”沈清继续梳头,“她妈妈怎么了?”
“刚做完手术。”
“那挺严重的。”
早餐在沉默中吃完。
八点半,我陪沈清去做B超。
检查室外面的走廊很长,两边坐满了等待的人。
有的有家属陪,有的没有。
沈清拿着单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小李说一会儿来看你。”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她不会来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是聪明人。”
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沈清没有再解释。
B超做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我问。
“医生说……胰腺周围还有积液。”她深吸一口气,“可能还要住几天。”
“那就住。”
“你的假……”
“我可以续。”
她看着我,突然说:“周然,你没必要这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想。”我打断她。
走廊里有风,从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
“你知道吗,”沈清突然说,“在公司里,我从来没有朋友。”
“他们说我是工作狂,说我不近人情,说我只会往上爬。”
“我带的每一个实习生,最后都会离开我。有的调去了别的部门,有的跳槽了,有的……就像小李一样,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说我坏话。”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说我严苛,说我变态,说我逼他们加班。”
“但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我只是……不想被淘汰。”
她停下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这个城市密密麻麻的楼房。
“我二十五岁进公司,今年二十六岁。四年了,我从来没有请过一天假。”
“这次住院,是我第一次连续这么多天不来公司。”
“我躺在病床上,每天都在想,我的工作怎么样了,我的项目怎么样了,我的位置……会不会已经被人顶替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周然,你不应该对我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不值得。”她说,“我对你也不好,不是吗?去年那碗粥,只是顺手而已。我不记得你生日,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甚至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我们是同事,仅此而已。”
“现在你请假来陪我,等我好了,回到公司,我们还是会变回普通的同事。”
“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没有一句是真的。”我说。
她的眼睛睁大了。
“你不是怕被淘汰。”我说,“你是怕被遗忘。”
“你不是没有朋友,你只是不敢有朋友。”
“你不是想往上爬,你只是想证明自己存在。”
沈清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
“走吧。”我从她手里拿过检查单,“回病房,医生还要看结果。”
我们并肩走在长长的走廊里。
阳光终于从云层里透出来一点,斜斜地照在地板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1309病房时,门关着。
里面传来欢声笑语。
沈清的脚步没有停。
她挺直了背,昂着头,像平时在公司里那样。
但我知道,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第三天,沈清的情况好转了一些。
医生说,积液在慢慢吸收,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我去续了假。
主管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但月底的绩效考核……”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医院的天台上。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生病了,消失了,死了,都不会引起一丝波澜。
除非你在某个位置上,除非你对某些人有价值。
沈清的价值是什么?
是她的工作能力。
是她的项目经验。
是她为公司创造的利益。
但如果她不能创造这些了呢?
如果她病了很久,很久呢?
手机响了。
是沈清。
“你去哪儿了?”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在天台,透透气。”
“哦……”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吃苹果。”
“好,我下去买。”
“不用。”她说,“楼下超市有,帮我带一个就好。”
“好。”
我挂断电话,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下楼,去超市。
买了苹果,还买了一把水果刀。
回到病房时,沈清正在接电话。
她的脸色很不好,声音却很平稳:“嗯,我知道了……对,数据发我邮箱吧,我可以看……没关系,我能处理……”
我放下东西,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水果刀很锋利,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连成长长的一条。
沈清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
“公司的电话?”我问。
“嗯。”她说,“项目出了问题,他们想让我远程处理。”
“医生说你不能劳累。”
“我知道。”她闭上眼睛,“但我不能不处理。”
苹果削好了,我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她。
她吃了一块,嚼得很慢。
“周然。”
“嗯?”
“如果我被开除了,你会怎么看我?”
“为什么要开除你?”
“因为……”她苦笑,“因为我不重要。公司离了谁都能转,我只是一个齿轮,坏了,换一个就好。”
“你不会被开除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清。”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疑惑。
“那个能连续加班三天,做出完美方案的沈清。”
“那个能一个人扛起整个项目组的沈清。”
“那个能在年会上喝倒三个男同事,第二天还能准时上班的沈清。”
“公司不会开除你,因为他们找不到第二个你。”
沈清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那种笑。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她又吃了一块苹果,然后说:“其实我骗了你。”
“骗我什么?”
“去年那碗粥,不是顺手。”她说,“那天我路过你小区,看见灯还亮着,就去便利店买了米,回公司熬的。”
“公司有厨房?”
“茶水间有微波炉和小锅。”她说,“我熬了两个小时。”
我削苹果的动作停住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那天在公司楼下,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下雨了,记得带伞’。”
我努力回忆,但想不起来。
“那天确实下雨了。”我说。
“嗯。”她点头,“但那句话,只有你对我说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老人正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
窗外的阳光又躲进了云层里。
“所以,”沈清说,“你不是唯一记得的人。”
“我也记得。”
第四天,小李终于来了。
她拎着一袋橘子,推开门,笑容满面:“沈清姐!”
沈清正在看书,抬起头,脸上是标准的工作微笑:“小李啊,你怎么来了?”
“来看我妈妈,顺便来看看你。”小李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好。”小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部门里都在说你呢,大家都盼着你早点回去。”
“是吗?”
“是啊,你不在,好多事情都搞不定。”
她们聊了十分钟。
聊工作,聊项目,聊公司里的八卦。
气氛融洽得像什么似的。
然后小李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妈妈那边还要人陪。”
“好,谢谢你来看我。”
“沈清姐客气了。”
小李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主管让我转告你,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急。”
“知道了。”
门关上了。
病房里恢复安静。
沈清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周然,把橘子扔了吧。”
“为什么?”
“我不吃。”她说。
我把橘子拿起来,准备放到门外。
“等等。”她叫住我。
“怎么了?”
“拿一个给我。”
我递给她一个橘子。
她接过去,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开始剥皮。
剥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某种仪式。
剥好了,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然后皱起眉头。
“酸的。”她说。
“那别吃了。”
“不。”她又掰了一瓣,“我要吃完。”
她一瓣一瓣地吃,每一瓣都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到第三瓣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还在吃。
吃到第五瓣,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她为什么来吗?”她问。
“为什么?”
“因为她妈妈要手术,她需要钱。”沈清说,“而我的项目,有一部分预算审批权。”
“她想让我尽快回去,把她的报销单批了。”
“所以她才来看我,才说那些好听的话。”
她把剩下的橘子扔进垃圾桶。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她说,“有用的时候,你是宝。没用的时候,你是草。”
“我不怪她。”
“我只是……有点难过。”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然后笑了:“我是不是很矫情?”
“不是。”
“就是矫情。”她说,“明明早就知道的事情,还要难过。”
“难过是正常的。”
“是吗?”
“是。”我说,“因为你还是希望,有人是真的关心你,而不是关心你的位置,你的权力,你的价值。”
沈清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周然,你太了解我了。”
“有时候,了解一个人,不需要太久。”
“需要多久?”
“一瞬间。”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这个城市的雨季,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第五天,沈清可以下床走动了。
我带她去楼下的小花园散步。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花园里的花开了不少,红红黄黄的,很热闹。
我们沿着石子路慢慢走。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沈清说。
“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见过你哭。”
她愣住了。
“什么时候?”
“去年年会之后。”我说,“所有人都走了,我去拿落下的东西,看见你在洗手间里哭。”
“你当时没化妆,眼睛肿得很厉害,坐在马桶盖上,抱着膝盖。”
“看见我,你吓了一跳,然后跟我说,‘别告诉别人’。”
沈清停下脚步。
“你答应了。”她说。
“嗯。”
“然后你什么都没问,给了我一张纸巾。”
“嗯。”
“所以我记住了那碗粥。”她说。
“所以我记住了你的眼泪。”我说。
我们对视着。
花园里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周然。”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咬了咬嘴唇,“如果我出院了,我们回到公司,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像哪样?”
“像……朋友这样。”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她在害怕什么。
她害怕回到那个冰冷的世界。
害怕回到那个只有利益交换的关系里。
害怕这九天的陪伴,只是一场梦。
“能。”我说。
“真的?”
“真的。”我说,“因为我们已经见过彼此最真实的样子了。”
她笑了,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沈清一天天好起来。
脸色红润了,能吃得下更多东西了,能自己走很远了。
我们聊天,聊很多以前没聊过的事情。
聊她的家乡,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镇。
聊她的梦想,不是升职加薪,而是开一家花店。
聊她的恐惧,怕黑,怕孤独,怕被抛弃。
聊我的故事,我的家乡,我的梦想,我的恐惧。
两个在都市里漂泊的灵魂,在这个白色的病房里,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彼此。
第九天,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
沈清换下了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
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
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站在镜子前,仔细梳了头,涂了一点唇膏。
“好看吗?”她问我。
“好看。”
“那我们走吧。”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
我帮她拎着行李,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住院期间我带给她的一些东西。
书,衣服,洗漱用品。
还有那盆从公司带来的多肉植物。
我们走出住院部大楼。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清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自由的味道。”她说。
我笑了。
正准备去打车,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来,停在我们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让我们都愣住了。
是董事长。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
他看起来不像董事长,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沈清?”他叫了一声。
沈清的身体僵了一下。
“董……董事长?”
“上车。”他说,语气很温和,“我送你回去。”
沈清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这位是?”董事长看向我。
“我同事,周然。”沈清说,“这几天……是他照顾我。”
董事长点点头,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谢谢你照顾沈清。”
我跟他握了握手:“应该的。”
“车里还有一个位置。”他说,拍了拍我的肩,“是留给你的。”
我愣住了。
沈清也愣住了。
董事长笑了笑:“上来吧,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我和沈清对视一眼,然后上了车。
车里的空间很宽敞,内饰是深棕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
董事长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医院。
“沈清。”他看着后视镜,“这九天,辛苦你了。”
沈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的项目,我看过了。”董事长继续说,“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谢董事长。”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他顿了顿,“我要说的是,你太拼命了。”
“我……”
“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他打断她,“我知道你害怕被淘汰,害怕不被认可。”
“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生病,是因为什么?”
沈清低下头。
“是因为你连续三个月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是因为你为了赶进度,吃了一个月的泡面和外卖。”
“是因为你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不肯向任何人求助。”
车在红灯前停下。
董事长转过身,看着沈清。
“我要向你道歉。”他说。
沈清猛地抬头。
“作为公司的领导者,我没有及时发现员工的问题,没有创造一个健康的工作环境,这是我的失职。”
“你的项目很重要,但你的健康更重要。”
“所以,”他转回身,看着前方,“我给你放一个月的假,带薪。这一个月,你好好休息,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公司报销。”
沈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
“还有你,周然。”董事长又说。
我一惊。
“你请了九天假,陪护同事。”他说,“人力资源部那边本来想扣你的绩效,但我没同意。”
“为什么?”我问。
“因为公司需要的,不仅是能干活的员工,更是有温度的人。”
绿灯亮了。
车继续前行。
“这个月,沈清休假,她的工作暂时由你接手。”董事长说,“做得好的话,下个月,你就是新项目组的副组长。”
我彻底愣住了。
“为……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的工作记录。”董事长说,“你做事扎实,肯钻研,虽然不擅长表现自己,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更重要的是,你有同理心。”
“一个公司要长远发展,不能只看业绩,还要看文化,看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沈清这次生病,除了你,没有人来看她。”
“我知道,因为大家都忙,都有自己的事情。”
“但忙不是借口。”
“一个团队,如果连最基本的关心都做不到,那这个团队走不远。”
车在沈清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董事长转过头,看着我们。
“好好休息。”他对沈清说。
“好好干。”他对我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名片,递给我们。
不是公司的名片,是私人的。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他说,“工作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
我们下了车。
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沈清握着那张名片,手在发抖。
“我不是在做梦吧?”她问。
“不是。”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周然。”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还有,”她擦掉眼泪,“那辆车里,真的还有一个位置。”
“我知道。”
“是留给你的。”
“我知道。”
我们站在阳光下,看着彼此。
九天的陪伴。
九天的煎熬。
九天的真实。
在这一刻,都化成了阳光下两颗温暖的心。
“走吧。”我说,“送你上楼。”
“好。”
我们走进小区,走进单元楼,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
沈清突然说:“周然。”
“嗯?”
“等会儿……要不要上去坐坐?”
我看着她。
她的脸有点红,但眼睛很亮。
“好。”我说。
电梯门开了。
我们走出去,走向那扇门。
走向一个全新的开始。
后来,沈清休了一个月的假。
她真的去旅行了,去了云南,去了西藏,去了她一直想去但没时间去的地方。
她给我寄明信片,每一张都写着:“我很好,勿念。”
一个月后,她回来了。
皮肤晒黑了一些,但眼神更亮了,笑容更真实了。
她回到了公司,回到了她的岗位。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加班到深夜,不再吃泡面和外卖,不再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
她学会了说“不”,学会了求助,学会了照顾自己。
而我,接手了她的工作,成为了新项目组的副组长。
董事长说得对,我有能力,只是不擅长表现自己。
但现在,我不需要刻意表现什么。
我只需要做好自己。
小李的报销单最后还是批了,但不是沈清批的,是我。
她来找我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周然哥,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我说,“但下次,如果沈清生病,我希望你能去看她,不是因为她有审批权,而是因为她是你的师父。”
小李的脸红了。
“我知道了。”她说。
后来,她真的去了。
带着一束花,和一张手写的卡片。
沈清收下了,笑着说“谢谢”。
再后来,公司进行了一次文化改革。
强制下班时间,禁止无效加班,增设健康福利,建立员工关怀制度。
有人说,这是沈清用一场病换来的。
但沈清说,这是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
一年后的某天,下班后,我和沈清一起走出公司大楼。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周然。”她叫我。
“嗯?”
“你还记得去年今天吗?”
我想了想:“你出院的日子。”
“对。”她笑了,“那天董事长来接我们,说车里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记得。”
“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她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公司里,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位置,是留给那些善良的、真诚的、有温度的人的。”
“也许那个位置不那么显眼,不那么重要。”
“但它一直都在。”
“只要你坚持做对的事,坚持做善良的人。”
“那个位置,就会一直在那里等你。”
我看着她,也笑了。
“所以,”她说,“谢谢你,当时选择了那个位置。”
“也谢谢你,”我说,“让我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我们并肩走在夕阳下。
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要一直延伸到时光的尽头。
在这个冷漠的都市里。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
在这个人人都在奔跑,生怕被落下的世界里。
我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个温暖的位置。
一个真实的位置。
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做回自己的位置。
而这,或许就是这场病。
这九天的陪伴。
这个看似偶然的故事。
想要告诉我们的全部意义。
尾声
又一年春天。
沈清真的开了那家花店。
不大,但很温馨,开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
店名很简单,叫“第二十六个病床”。
我问她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她说,因为那是她重生的地方。
花店开业那天,董事长来了。
他买了一束向日葵,付钱的时候说:“给我包好看一点,我要送人。”
“送谁啊?”沈清问。
“送一个老朋友。”董事长笑了笑,“他病了,我去看看他。”
沈清包好了花,递给他的时候,突然说:“董事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时来接我。”
董事长接过花,看着她,又看了看我。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
就像一年前那样。
“车里还有一个位置。”他说,“是留给你们的。”
我和沈清对视一眼,都笑了。
董事长走了。
花店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周然。”沈清叫我。
“嗯?”
“你后悔吗?”她问,“后悔当时请假陪我?”
我摇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重来一次,”我说,“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也是。”
“什么?”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生病,还是会住院,还是会被所有人遗忘。”
“然后等你来。”
她伸出手。
我握住了。
在这个春天的午后。
在这个充满花香的花店里。
我们握着彼此的手。
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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