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几年睡不好，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跟没睡一样。

　　一整夜做梦，梦里还在上班、还在赶车、还在跟人吵架。早上醒过来，比睡前还累，太阳穴突突跳，嘴里发苦，眼屎糊得睁不开。

　　去看中医，人家问，你是不是常熬夜？

　　我说是。

　　他又问，是不是脾气急、容易上火？

　　我说是。

　　他说，肝火太旺了，血不归肝。睡前别想事，再喝点安神的汤水，慢慢调。

　　我试了三样，都不难，睡前个把小时煮上，喝完刚好洗漱上床。

　　鲜莲子最难买，菜市场也不是天天有。我后来学乖了，每年夏天趁莲子上市，多买几包冻起来，能吃一整个秋冬。

　　莲子不用泡，冻的直接下锅。红枣三五颗，拿剪刀剪开，核抠掉。红枣不去核煮出来发酸，去核是甜的。

　　扔进电饭煲，水没过食材两指，摁煮饭键。二十分钟后开盖，莲子已经开花了，粉粉糯糯，汤是淡棕色的。放一小块冰糖，搅匀了焖到化开。

　　这碗汤睡前两小时喝，喝完人发软，不是没力气那种软，是紧绷的皮筋松下来了。

　　我以前躺下脑子还转，喝了这个，转不动了，眼皮自己往下掉。

　　这个方子是我妈给的。她睡眠也浅，动不动醒，后来听人说桂圆补心、人参提气，俩搁一块儿是绝配。

　　我头一回煮，怕苦，只放了五克人参，十颗桂圆。养生壶咕嘟二十分钟，满屋都是甜的，不是糖那种甜，是果子熬透了的厚甜。

　　喝了一口，没药味，也不苦。桂圆肉煮得胖乎乎的，嚼着有嚼头。

　　那晚睡得很沉。不是晕过去那种沉，是醒过来不知道梦见过什么的沉。

　　后来我加到十克人参。邻居阿姨说人参太补怕睡不着，我倒没觉得。对我这种虚得睡不沉的人，补上那一口，血才能回肝。

　　这个是老方子了，张仲景的，一千八百多年。

　　浮小麦三十克，甘草九克，大枣十枚。大枣掰开，核别扔，一块儿煮。倒三碗水，煮成一碗。

　　浮小麦不是普通麦子，是瘪的、能浮在水面上的麦子。中药店有卖，三块钱能买一大包。

　　第一次煮出来，汤是淡黄色的，喝一口，说不出什么味。不是甜，不是苦，是粮食那种朴素的、沉到胃里去的香。

　　这碗汤不是让你马上睡着，是让你别那么容易醒。

　　我以前两三点必醒一次，醒了就干瞪眼，四十分钟起。连喝五天甘麦大枣汤，醒了能翻个身接着睡，不较劲了。

　　三样东西轮着喝，最明显的变化是梦少了。

　　以前做梦跟放电影似的，醒来全记得。现在也做梦，但醒来就忘了，像雾一样散掉。

　　嘴里不苦了，早上起来舌苔不黄了，眼屎也没那么厚。

　　其实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莲子冻在冰箱角落，桂圆干超市打折时囤的，浮小麦几块钱一大包。但就是这些东西，比安眠药管用。

　　安眠药让你晕过去，这些汤水是让你松下来，自己睡着。

　　睡意这东西，逼不来的，哄一哄就来了。